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炮灰王爷他总在装纯情 作者：君来否

文案：

定远侯攻（贺渊）x璟王受（宋青尘）

宋青尘一朝穿书，成了书里觊觎主角贺小侯爷的炮灰渣攻璟王。
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，他居然还穿进了最初渣攻还是舔狗的时候。

宋青尘揽镜自照——渣攻居然美貌如斯。

1.
初见贺小侯爷，上位者宋青尘居高临下，轻蔑一笑。

贺小侯爷饶有兴味地问道：“王爷倾慕于我？”
宋青尘闻言冷笑：“你做什么春秋大梦。”

舔狗原主造孽，可宋青尘偏要舔狗翻身把歌唱。

2.
宋青尘被迫与贺小侯爷共事。为了证明他对贺小侯爷一点意思都没有——
他神情淡然，不远不近的与小侯爷保持距离。
察觉到小侯爷的死亡凝视，宋青尘露出一个尴尬的笑。
得益于渣攻的好皮囊，这一笑恍如万树花开。
小侯爷却欺身上前：“人称璟王狂蜂浪蝶，花里狂魔。怎么我看不像？”

3.
为了更像一点，宋青尘独身前往戏楼，左拥右抱。

向来“万花丛中过，片叶不沾身”的贺小侯爷听闻此事，黑着脸前往戏楼，杀气四溢。
接着把宋青尘连人带马，打包带回侯府。

……

如果还有机会让他穿回去写书评，宋青尘一定要给读者排雷：
宋青尘不是攻。贺小侯爷也不是受。

（双戏精）

一 穿成渣攻
　　暮色四合，上灯时分。

　　宋青尘从衙门出来，一台抹金饰银的四舆轿已经停在那里。跟轿的年轻长随手持府灯与他施礼，府灯上一个中规中矩的“璟”字。

　　宋青尘迈着贵人们惯有的懒缓脚步，悠然上轿。

　　坐定，起轿。打前的侍者手持小银锤，一下下敲锣清道，排面十足。

　　轿子载着他，从宽敞的长风街拐出。等进了槐花胡同，便显得局促起来。既而香风软语裹挟着轻佻的笑声，迎住他的轿子。

　　他透着薄幔轿帘往外探看，所到之处灯火荧荧，频有倩影。

　　巷里往来寻欢的嫖客一边避身，一边回头，好奇地打量这顶煊赫的轿子。胡同边阁楼里的姑娘们听到锣响，纷纷推开窗板，伸头往下张望。

　　宋青尘在喧闹声中懒散地阖眼小憩。

　　不多时，轿子停住。长随俯身朝他禀告：

　　“王爷，白馆到了。”

　　这是全奉京最大的南风馆。

　　宋青尘闻声抬眸，见到馆门口早已候了七八个人。打头站着的想必是馆主，三十来岁，干瘦，在距离轿子四五步远处，就开始躬身行礼。

　　宋青尘停了一会儿，面上神色由冷淡转为做作的轻佻，才疏懒起身，从轿厢阴影里出来。灯火先照上他腰间一条满新的金革带，然后是月白袍子。一身的珍丝贵缕。

　　最后是一张年轻的脸，神色熏熏然。映着馆前的旖旎灯火，俨然一个风月老手的模样。

　　大梁璟王宋青尘，喜南风，常狎小倌。

　　同名同姓的读者宋青尘一朝穿书，正竭尽全力扮演这个渣攻。

　　宋青尘刚入厢房坐定，“啪”的一声，是隔壁房中酒杯砸在八仙桌上的脆响。宋青尘不禁蹙眉，偏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隔墙。

　　隔壁厢房正谈笑风生：

　　“圣上让璟王到奉京北门，迎大捷凯旋的将士。这一迎可不得了！”

　　吊人胃口的刻意停顿之后后，那人继续说道：

　　“城门一开！只见马背上的贺小侯爷丰神俊朗，姿容卓群。璟王这老东西，当下眼睛就直了！”

　　听到别人如此谈论自己，宋青尘并不意外——他已经对全剧情都把控十足，眼下璟王这种风评，实属正常。

　　不过，“老东西”这三个字是怎么回事？他可是照过镜子的。这些人怎么能胡乱编排？

　　旁边斟茶的小倌却受了惊，他手腕颤动一下，差点将茶水洒出来。显然是被隔壁厢房不知死活的“老东西”三个字给吓住了。于是惶恐的，悄悄打量上座恩客的神色。

　　却瞧见璟王如若未闻的端起茶盏，轻嗅茶香。

　　宋青尘对外人的恶评淡然处之，让这小倌脸上顿时生出些许钦佩神色。

　　隔壁仍是滔滔不绝：

　　“嗐！从那以后，任是什么人，都入不了老家伙的眼了。自是茶不思饭不想，每日琢磨，如何能讨小侯爷欢心！”

　　接着席间一阵唏嘘，带起几声下流的笑。中间还有个人吹了一响小口哨。

　　接下来，便是众人对书中主角贺小侯爷的种种溢美之词。来白馆的人，哪有不好南风。说着说着，言语越发轻佻。管他是不是权臣贵戚，只要喝了点酒，连皇帝都敢议论。

　　更有甚者，编排起了皇帝与贺小侯爷的过去：

　　“据说今上还是太子的时候，就对彼时的定远侯世子贺渊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闻言，神色凝重起来。

　　原主已经做下的孽，他管不成。但他现在必须打破这个局面，成全主角攻受，也就是皇帝和小侯爷。只有如此，才能给自己谋一条生路。

　　一，他不好南风。二，他对主角受贺渊贺小侯爷无感。

　　但没人会信。

　　这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为了保命，他千万不能和主角受贺渊发生什么事。

　　毕竟在清水向耽美文《定远侯天生反骨》里，璟王说过一句老气横秋的“牡丹花下死，做鬼也风流”。

　　当然，贺渊此人玩世不恭，也不是个省油的灯。不久后，在璟王的一顿腆狗操作之后，两人就勾搭上了。璟王得偿所愿，与贺渊“一夜风流”。

　　两人都只走肾不走心，渣攻璟王很快就有了新欢。

　　“一夜风流”的四字豪车刚刚开过去不太久，主角攻皇帝就知道了。于是皇帝成全了他三弟，一杯毒酒，送他去做泉下鬼。

　　开篇两万字之内，璟王下线。

　　评论区一片“渣攻领盒饭”的叫好声，只有读者宋青尘调侃似的，默默发表了一个评论：

　　“谁上谁下不好说。”

　　一回车键按下去，他就穿书了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所以他想知道，现在剧情到底进展到什么地方了。根据长随的话，原主还在日日逛馆子呢，那应该是，还没开始去纠缠贺渊？

　　宋青尘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
　　他穿书到现在，见都没见过贺小侯爷。也因此他一直都好奇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，能把原主给迷的此般七荤八素。

　　好南风这事儿，一时半会儿他扭转不了了。只能从第二点下手。

　　于是宋青尘叩桌三下。

　　长随很及时地从门外进来：“王爷有何吩咐。”

　　宋青尘随眼一扫在房里斟茶的这名小倌。见这男孩子弱不禁风，也就十五六岁，跟羽翼稀疏的雏鸟一样，看着很不经事儿。

　　这完全不在宋青尘对男子的审美上，但他还是装作中意：

　　“把他带回府上。”

　　长随满脸讶异，抬头看了看这名小倌，像是在思索他究竟哪里入了王爷的眼。也只耽误了一瞬，复又换回了恭敬的神情：

　　“是，王爷。小的这就安排。”

　　宋青尘看都不看那小倌一眼，便起身离去，步履轻快。临出厢房丢下两个字：

　　“回府。”

　　那小倌还在怔愣间，宋青尘已经走了。

　　一路上宋青尘还在拼命回想：那个小倌，他叫什么来着？

　　宋青尘沉默地坐在璟王府主卧房当中，他正倚软榻，在煊赫豪奢的布置里愁绪万千。

　　今晚带回来那个男孩子年龄实在是小，宋青尘越不过心里那道坎儿。再者，毕竟是勾栏出身，宋青尘穿书之前好歹是个富贵少公子，自小锦衣玉食的。怎么能和一个勾栏院的人共处一室。

　　正心烦意乱之时，习习晚风穿堂而过，宋青尘才稍回神。一打眼，顺着大敞的房门，看见春祥过来了。

　　春祥是璟王府总管事太监。从前璟王还未出宫开府的时候，内侍春祥便一直伺候他。

　　可以说是一个贴心的小竹马。

　　小竹马一定知道原主与贺小侯爷的感情进展。于是宋青尘又按照原主人设，摆出一副矜贵懒散的模样。

　　宋青尘组织语言之际，春祥已走至房中，他略行一礼，小心询问道：

　　“王爷，今夜还往侯府送信吗？”

　　猝不及防听到“侯府”二字，宋青尘内心顿生万种波澜，面上却是故作平静。

　　他们已经勾搭上了？

　　宋青尘霎时笼罩于即将死亡的阴影之中。

　　他略略抬眼，又遇上春祥有些关切的目光。

　　春祥也很疑惑。

　　按照常规，王爷每三日的夜里就差他往侯府送信一封。现如今已经隔了五日，却一封都无。甚至今晚还接回一名小倌。

　　莫非王爷已经厌倦了求之不得的滋味，决定疏远贺小侯爷？可是……

　　“王爷，侯府今日，破天荒的差人来问了。”

　　破天荒？目前来看，贺小侯爷显然从来没有回信啊。都是原主璟王单方面的自作多情？

　　“没有，不送。”宋青尘沉下脸，冷冷道：“告诉他，以后都不会有。”

　　接着两人一阵沉默，各怀心思。

　　春祥眼力见儿极好。他把事情串起来一想，只当王爷是想要结束这场无望的单相思。又试探道：“王爷今夜，是否要去看看安歌？人已经安顿在东厢房了，正等王爷去呢。”

　　“安歌？”

　　宋青尘低声重复。这约略是在说今晚带回来的那个小倌。可他立马想到了那个男孩子弱不禁风的模样，实在提不起兴致：

　　“不了，本王有些乏了，想独自待着。”宋青尘故作疲态，按了按额角。

　　春祥先是怔愣，接着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一样，识趣地退了下去。

　　待房门关好，脚步声渐远，宋青尘一改方才的疏懒姿态，慌张从温软的榻上起身，步子疾疾，走到窗边多宝格处。

　　他屏住呼吸，拉开书里提过的，左手边第三个抽屉。

　　里面赫然一个做工精致的檀木匣子。

　　意料内的，匣子当中，是一沓情诗。写满了原身璟王对贺小侯爷的缱绻情思。

二 主角来了！
　　第二章

　　宋青尘粗略翻了翻，匣中满是这样那样、或含蓄或直白的情诗，约百张。纸张极有质感，都是上好的生宣纸，透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墨水气味。

　　确认了这件事以后，宋青尘颓然拿着那个匣子，到桌案边，凑着油灯逐一阅读。

　　诗文一张张看过，宋青尘最后一点希望也被彻底斩断——果然，原主已经不知死活的招惹上贺渊了。

　　不得不说原主文采斐然是真，词风有点花间派的意思，辞藻十分华丽。

　　诗词已经有这么多，可是到底有哪些，是又誊了一遍送去给侯府，给贺渊看过的？宋青尘一个头两个大。

　　不过按照原著，送诗只是渣攻原主的初级手段，看来剧情刚开始不久，他还有机会扭转局面。

　　按照春祥话里的意思，侯府向来都没有回信。所以今天才是“破天荒的”差人来问。既然没有回信，他贺渊又凭什么差人来要信？

　　宋青尘居然有些替原主愤愤不平。

　　要说渣，这个贺渊怕是和自己的原身也没什么两样，宋青尘托着腮撇了撇嘴，呵，半斤八两。主角受贺渊在他心里的形象，一去不复返了。

　　翌日休沐，不必去衙门。他正在房里用早饭时，春祥叩门，过来询问：

　　“王爷，颖国公上次下了名帖，邀您今个去国公府赴宴的……王爷还要去吗？”

　　颖国公姚广勤，先帝谋士，曾任太子少师。也曾给彼时的三皇子宋青尘授课。尽管原身宋青尘没有治国只能，但文采上，是极受姚广勤认可的。

　　除了太子，姚广勤最中意的学生，就是三皇子宋青尘。原著有“故而姚广勤与璟王交好”，接着有一段剧情，是姚广勤的西府海棠开了，他凑着小郡主生辰，摆了一桌宴，邀请几名故交前往，其中就有璟王宋青尘。

　　按理来说，姚广勤的邀请，原主定会赴约啊。为什么春祥又刻意询问呢，这不是多此一举吗。

　　可宋青尘不经意得这么一想，却恍然大悟。他谨慎地向春祥确认：

　　“老师都邀了何人前往？”原著中宋青尘待姚广勤还算亲近，私下都以“老师”称呼姚广勤。宋青尘思虑还算周全，把原主的脾性习惯都摸的彻底。

　　春祥犹疑片刻，才小心回道：“邀了严、申两名阁老，陈尚书，季翰林，还有……”

　　“还有贺小侯爷。”春祥边说，边不安得打量着宋青尘的神色。

　　这是姚广勤看在已故的贺老将军面子上，邀请他儿子贺渊去叙旧情。

　　宋青尘镇定下来，眸中神色变幻几许，之后淡淡道：“去。”

　　怎么能不去，这可是表明自己立场的大好时机。躲躲闪闪才是不打自招。相信不久，席间的事就能传到皇帝耳朵里，顺道把奉京的风言风语洗一洗。

　　原主能被贺渊迷的七荤八素，他可不一样。他但凡能对贺小侯爷动一点心思，他就不姓宋！

　　国公府，他还非去不可了。

　　晌午，宋青尘寻了自己中意的衣物出来。待全部换上，他踱步至屏风后的铜镜处，对镜自赏许久，才满意的出了王府。

　　-

　　国公府今日十足热闹。早上国公府的管事一炮仗下去，附近百姓都来官道上围观。一地的爆竹碎屑之中，有小厮在发吉祥铜板，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。这下全奉京都知道了，今日，颖国公家的小郡主十岁生辰。

　　还没到国公府的官道，路已然堵得水泄不通。宋青尘的四舆轿斜插进来，清道的铜锣敲了好几声，百姓才让出一条道来。

　　上了宽敞路，周遭人声渐退。

　　等再次热闹起来时，王府大轿已至国公府门前。宋青尘刚出轿，就瞧见几个女眷在前面，引到场贵客们签花名册。

　　是海棠宴，照俗，门口已有一盆采好的西府海棠，宾客一人一朵，携花入内。

　　有头脸的那几人都各自带了家眷，便显得来客颇多，热络异常。衣着打扮无不豪奢贵气。

　　国公府待客的女眷之中，站了名俏丽的年轻姑娘。她看到璟王府的轿子，便立马从人群中出来，迎住宋青尘。这姑娘看着有十六七，打扮的招展鲜亮，头上还簪一朵西府海棠。

　　像是与璟王熟稔的样子，她掩唇嬉笑着过来：

　　“哟，三王爷来了！”很不正式的福了福，就带着宋青尘去签花名册。

　　先帝立嫡立长，立皇长子宋玦为太子，也就是如今圣上。璟王排行第三，熟稔的都唤他一声“三王爷”。

　　这声招呼一出，旁边几个女眷纷纷来福身子问安，宋青尘余光扫见，其中两名女子一瞧见他，当即就脸上几抹绯红，拔下发髻上簪着的海棠，往他怀里一塞。又赦然捏着帕子走开，搞的人比花娇艳。

　　这两人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。末了，便站远处脸上挂笑，掩唇低语。

　　璟王，虽喜南风，却荤素不忌。

　　宋青尘服了。

　　渣攻原主，攻不攻的他还不确定，但渣，应该是真的渣。这都是些诰命夫人，他也敢招惹？

　　但宋青尘此刻无心于此，他迫切想知道的是——贺渊是不是已经来了。

　　宋青尘早晨才对贺渊报以鄙夷的态度，如今真的来了，心里却有些发怵。他脚下踌躇着，不太愿意进里。

　　对照原著回忆片刻，宋青尘才恍然想起，最先与他打招呼的年轻姑娘是谁。

　　应当是当今皇后的妹妹，颖国公的小侄女青绫。这个青绫与璟王是很亲近的，他们小时候都在国子监读书。宋青尘松了一口气，也许能从她嘴里知道些什么。

　　他随着青绫前走，并暗中观察着青绫这个小姑娘。

　　等两人刚走到签花名册的桌案边，青绫就挥手，对宋青尘的长随骄横道：“去、去！本姑娘和你们王爷说事儿。”

　　长随司空见惯地往旁边退了几步，脸上仍挂着笑容。

　　青绫就凑过来，神神秘秘的低声说：“琰哥儿，今个贺小侯爷也来呢！”语气还挺关切，和春祥早晨的态度有点像。显然也是听说了些什么。

　　宋青尘，名宋琰。

　　“知道。”宋青尘平静道。

　　青绫抿了抿唇，神色有些犯难：“那待会儿宴上……你们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笑了笑，不甚在意：“无妨。”

　　青绫似懂非懂，却还是点点头。她定然只听说了璟王对贺小侯爷如何百般讨好、求之不得，却还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。

　　两人正交谈间，府门口原本站着的女眷一溜烟儿全出去了。

　　青绫见状，也好奇地往外走。

　　一众人中，宋青尘就认识青绫一个。青绫性子大方，他正盘算着从青绫口中打探一点贺渊的消息，好早做准备。

　　这下青绫出去了，他也不自觉跟了过去。

　　刚走到府门口，就瞧见远处一人打马而来，将将停在国公府门前的石阶下。

　　女眷中有人认出来了，娇娇地喊了一声：“贺小侯爷来了！”

　　贺渊？

　　宋青尘好奇又警觉地循着望过去。

　　马背上的人轻勒缰绳，这匹看似不驯、满是凶戾气的黑鬃马便温顺停住。骏马眼放幽光，似在扫看周围众人。

　　令人生出寒意的不光是骏马的眸子，更是它前胸一条狰狞的长疤——这显然是上过沙场的战马。仿佛印证着当年马背上将领的勇武之姿。

　　女眷们许是被这匹战马引去了目光，纷纷上前围观夸赞，又有意无意的想要与马上之人攀谈。

　　宋青尘站在阶上，他目光悄然上移。

　　马背上的少年约十八九岁，眉目间满是英气，鼻梁骨直挺，像一把利剑。

　　他人虽是极英俊的，目光却森冷。此间他单手撑鞍，一跃下马，动作干脆利落，没一点拖泥带水。春寒料峭，他居然只一件单薄的玄色窄袖袍，周身遍是将门子弟的凛然气质。

　　下马后方才凸显出此人极高挑，他微眯双眼，随意的扫看人群。阳光下这样的少年本该是温润的，却满身都透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。

　　定远侯贺渊，书中主角。

　　其父战死沙场，他代父出征一年平定北国之乱。奉京人称贺小侯爷。

　　青绫便上去与他寒暄。只见贺渊方才森冷英毅的脸上，于一回转间，已然换上了玩世不恭的笑意。又有两名女眷从国公府出来，很热络的上去搭讪。

　　他隐约有些明白，为何原主会如此倾心于贺渊。如果是将此般少年人收为入幕之宾，多半不仅仅是肉体的欢愉，甚至可以是一种精神满足。

　　只不过，可惜了。

　　这名样貌端方的少年，是个十足的戏精。

三 璟王有疾
　　宋青尘虽然谈不上十分懂马，但他也看过许多古籍。只窥了一眼那匹战马的海碗蹄，便知道这马约是北疆的良种，极难驯服。可贺渊下马后，却对那匹良骏毫不照管。似乎没有他的命令，那匹马便不会离开半步。

　　正心不在焉之际，贺渊已走到国公府门口，隔着石阶与他迎头相对。

　　宋青尘暗自体会着贺渊的主角光环。

　　现在又能感觉到，贺渊虽然年龄不大，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威慑之感。

　　贺渊显然也从人群中认出了他，却是暗自移开目光，明知故问地对青绫道：

　　“璟王来了么？”

　　语气中竟然带着点亲昵之感，仿佛他早已与璟王熟稔。

　　宋青尘微一蹙眉——去信不回，分明连个笔友都算不上。

　　宋青尘有些不满于这种略为轻浮的语调，可他一转念间，又想起渣攻原主更为轻浮的做派，两人渣的半斤八两。

　　只埋怨其中一方，显然是不合理的。

　　按照原作者滑稽的设定——论品阶，贺渊低他两等，是要与他行礼的。

　　万众瞩目的主角贺小侯爷，即将俯身朝他行礼。妙啊。

　　宋青尘面上虽淡漠，心里却是有些异样的期待。

　　贺渊先被旁边女眷引着，去签了花名册。接过一朵西府海棠后，转而拾阶往上，一抬眸，刚好对上宋青尘仿佛有些深沉的目光。

　　宋青尘与他用目光互相试探，这种感觉有些微妙。宋青尘也是跟着他老爹去过不少场合的，因而对表情管理有许多心得。

　　他摆出一副高冷的官脸，心里却有些忐忑。

　　随着两人之间的高度差逐渐消失，宋青尘心中的期待逐渐退去——他看出来了，贺渊没有半点要行礼的意思。

　　不过宋青尘依然面不改色的回望，意图压制对方的气势。

　　在这焦灼的气氛里，贺渊已经完全走到阶上，他身量略高于宋青尘些许，于是宋青尘的视线被迫上移。

　　凭什么他没有贺渊高？宋青尘心中忿忿。

　　近距离的四目相对，宋青尘有一瞬的慌乱，但也立即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姿态。

　　宋青尘调动所有的回忆，想要从现实或者影剧中寻找到一个合适的桥段，然后劈脸给贺渊一个下马威。

　　电光石火之间，他酝酿好了情绪，台词就要脱口而出了。

　　然而，他还没有来得及发作，贺渊却出乎他意料的，突然躬身朝他行礼，与他卖了一个乖：

　　“见过璟王。”嗓音醇厚低沉，引人不自觉回味。

　　贺渊动作恭敬庄重，这是一个标准的官礼。但双目却轻浮，不安分的在宋青尘身上扫视。

　　宋青尘一时有点发懵。

　　不过为了对付这个戏精，他早已准备了多个应急方案。

　　他淡淡道：

　　“繁礼请免。今日颖国公做东，你该先去拜会他的。”本就声如珠玉，又因刻意的放慢，将高位者不疾不徐的风范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　　宋青尘对自己的表演十分满意。说完便不再理会他，转身往府里走去。长随见状，跟上宋青尘的脚步。

　　他刚要如释重负地松下一口气，贺渊便两步跟上来，与他并肩而行，理所当然道：“劳烦王爷带路。”

　　带路？

　　宋青尘脚下微微一滞，自己都不知要往哪里走，贺渊居然让他带路？

　　他接不上贺渊这句话，只能故作高傲，不显山不露水的，静默往前走。

　　园子内错落有致，亭台亦是花团簇拥，盆景众多。他闷头在国公府的回廊水榭里穿行，举目间皆是环肥燕瘦，处处彰显园主人风雅品位。

　　宋青尘早已不知东南西北，根本无心观赏，白白辜负了美景。

　　他绝不能承认他迷路了。

　　越走越偏，宋青尘余光一扫，他们竟然是沿着回廊，把路走到了尽头……

　　思忖片刻，宋青尘只得寄希望于身边的长随。他略一回首，刚巧发现长随也正看他，像是在等吩咐，很有眼色。被原主调教得很好。

　　于是宋青尘赶紧递眼风过去，希望长随能立即带路，解决他的困窘事。

　　长随面色不苟，点头会意，一派十分恭敬的模样。

　　宋青尘不禁浮起一些赞许的笑容。

　　只是……

　　长随走了。

　　走了？？

　　临走，还不忘叫走了附近伺候的几个国公府的婢女。

　　宋青尘目光一凛，这长随怎么突然做出此种举动了？难道是原主的惯常做法？先装作不识路，再沿着偏僻小径，把人带到暗香疏影里，再行一些……

　　……

　　宋青尘真是心中凌乱，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。

　　于是只剩下他与贺渊两人了，他惴惴不安，又不好说什么。

　　两人正站在廊柱边彼此无言之际，贺渊开口打破沉寂，笑问道：

　　“王爷生我气了？”

　　这个问题前后不接，十分的突兀。

　　宋青尘心中纳闷，却依然端着一副倨傲模样，他一脸疑惑的朝贺渊看过去：“何出此言？”

　　贺渊此时正背对着几株夹竹桃，花枝伸入回廊里，巧巧停在贺渊肩头，顿时一派花面相交映的嫣然景象。

　　宋青尘心里一怔，主角这副皮相无可挑剔，再加上他极善玩弄感情，也难怪原主为他身死，皇帝为他抛却江山。

　　宋青尘的目光复杂了起来。

　　贺渊把这个目光揣摩着，又将宋青尘的表情尽收眼底。他把这些解读为璟王的见色起意。就像当时璟王迎他凯旋的时候一样，那时的目光也与现在相似，幽深的，不像看待一个普通的朝臣。

　　此时贺渊脸上虽然带笑，眼中却闪过一丝尖利的不屑。

　　宋青尘显然还没注意到贺渊的这些小动作，他还在思考，他该如何在这个戏精眼皮子底下苟命。

　　他现在甚至有些怀疑，皇帝之所以会知道原主璟王和他的事，就是因为，这都是他自己一手策划的。

　　宋青尘顿时警觉起来，不能小看这个小黑莲。

　　“王爷不送信来了？”贺渊走近了两步，随意倚靠着廊柱，两手抱胸打量着他。这姿势，显然没有把璟王的身份放在眼里。

　　宋青尘有些惊讶于他的不守礼制，不过更多的，是惊讶于他的厚脸皮。

　　写信不回，还好意思问？

　　原主是有些爱玩花弄蝶，但对贺小侯爷也是真的卑微。

　　宋青尘抬眸看向贺渊。

　　乍一看，贺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，细观之下，却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质疑与轻蔑，显然心里是看不上璟王这个“追求者”的。

　　原主的做派，弄得宋青尘颜面尽失。

　　他必须扳回一城。

　　宋青尘眼中锐厉一闪而过，他静思片刻，得出结论——此刻与贺渊翻脸必然不妥，甚至还有点闹小脾气的嫌疑。

　　这可不行。

　　也不能把话说得太绝。毕竟主角武力值在线，又瞧不起原主。这条长廊太过于偏僻，如果真把人惹恼了，极有可能提前下线。

　　宋青尘暗自思忖，倏地，他嘴角一勾，想出了一个折中的主意。

　　脑中念头闪过之后，宋青尘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接着平静地发问，“你回过信吗？”

　　这问题简直是发现了盲点，贺渊果然答不上来。

　　宋青尘有些落寞地笑了一声：“既然你没回过，我又何必要继续送。”

　　两人在回廊里无声地僵持，四下寂寂，只有春风穿廊而过，吹起廊下人的衣摆，这景象更显得宋青尘有一些落拓，俨然一副情场失意的模样。

　　火候差不多了。

　　宋青尘暗中酝酿情绪。他把两手背在身后，在袖中掐了自己一把，疼得他叹出一口气来。

　　他脸上满是惆怅：

　　“我想了许多，但往事已矣。今后，我不会再做纠缠。”他目光疏冷，好像真的放下了一段情。

　　这一顿操作显然也是出乎贺渊的意料，宋青尘真的很想回头去看看贺渊的表情。

　　贺渊闻言，眉头几不可查的略蹙一下，狐疑地看着宋青尘。

　　贺渊也在疑惑着——三五天前，这人分明还在信中什么“思君不能寐”的拧巴着，今天是怎么了？

　　贺渊心中微动，他明白了——这又是新手段。看来璟王颇有些心机，不像传闻中的那等简单，只知玩花弄蝶。他必须小心对付。

　　各自心怀鬼胎，又是一阵沉默。

　　对方的这种沉默的反应，让宋青尘一时沉浸在腆狗翻身的爽感里，又在自诩高端的演技中自我陶醉。

　　此战大捷！宋青尘准备装作怅然离去的样子，甩开这个小子，去找颖国公。

　　谁知，他刚要迈出步子，贺渊却恍然大悟一样，过来挡住他去路，带着歉意说：

　　“我没回信，果然惹你不悦了。”语气透露着十足的焦急，很有留人的意思。

　　看来贺渊也不想和一个亲王撕破脸。毕竟站在贺渊的角度，他这是遭遇了职场性骚扰。本来作者构建的“大梁朝”，就是重文轻武的风气。贺渊即便凯旋回京，加官进爵，在朝里的一众文官之中，依然很受排挤。

　　这下如果再得罪一个亲王，日子就更不好过。

　　想他才十八九岁，就要遭受这么多。忽地，宋青尘生出一些同情来。

　　宋青尘真诚道：“你放心，如今你我同朝为官，我断不会因为这些事为难你。”

　　同时，有朝一日你黑化了，也留我一条命，多谢了！——宋青尘在心中默念。

　　原著里寥寥几笔提过，贺老将军宠妾灭妻，贺渊尽管是当年的伯府嫡子，幼年也很不受待见。原生家庭的创伤为他日后的黑化埋下伏笔。

　　人已经长这么大了，改造是不可能改造的。能撇清自己，宋青尘已经谢天谢地。

　　-

　　贺渊总觉得，今日的璟王有些不同。虽然还是那张灼灼动人的脸，可心性却全然不是从前那般。

　　不禁暗中思忖。

　　蓦地，他眸光一转：

　　璟王……有疾？

四 心中一阵恶寒
　　虽然嘴上说着不会为难。

　　但是宋青尘猜，贺渊一定是不会相信的。洗白大计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，原主的轻浮一定给贺渊留下过不少阴影。

　　正思索间，身后贺渊的声音又再次响起，在这条空荡荡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：

　　“王爷文采斐然，旷达不羁，又怎么会因为‘某些事’，与我计较？”

　　贺渊很会说话，把这个彩虹屁也搞的文绉绉的。宋青尘提防之余，又在心中暗自佩服他一个武将也能有这种涵养。

　　可是面上云淡风轻，脚下却松快不起来。

　　宋青尘正忙着回忆接下来的剧情。

　　开篇已经看过太久，他实在没有办法将每个细节都回忆清楚，只有一个大约的印象。当然这个剧情里，让宋青尘印象最深的，应该是贺渊被频频劝酒。接着，璟王借着酒意，与贺渊发生了一些直接或间接的肢体触碰。

　　宋青尘心中霎时泛起一阵恶寒。

　　这俨然是一种不怀好意的轻薄。

　　如果他没记错，贺渊这时身上还带着一些沙场留下的旧伤，因着过度饮酒，旧伤发作了。接着皇帝还派了御医给他诊治。

　　他的刀伤在哪？

　　宋青尘不自觉地回头，往贺渊身上扫看。

　　宋青尘还兀自沉浸在对于剧情的回忆里，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个眼神看似随意，实则十分露骨。

　　-

　　贺渊十分清楚，这是一场璟王布置的鸿门宴。然而自己却没有不来的理由。他思前想后，也无法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，来拒绝颖国公姚广勤的邀请，只能硬着头皮赴约。正在担忧之际，身前的璟王突然回头，以一种露骨的眼神上下扫看他的身体。甚至还在他腰际停留了片刻。

　　贺渊心中也是泛起了一阵恶寒。

　　他原本想着如果璟王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，就找个机会把璟王杀了，可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一个亲王，委实不易。他突然萌生一计，不如将璟王诱骗上床，再将这种丑事抖到皇帝那里去……

　　然而他的思绪都被刚才那个露骨的眼神给搅的混乱——如果可以，他现在就想弄死璟王。

　　这条回廊十分偏僻，贺渊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了身前这人的脖颈上。只需一瞬，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，捏碎前面这人的颈骨。

　　贺渊眼中顿起杀意。

　　忽地起风了。

　　风挟春花幽香，又夹杂着一些隐约的水沉香，像是身前这人外袍上的气味。

　　他脑中不自觉浮现了方才璟王的表情。落拓，又带着一些伤情的怅然，在那一瞬间是十分惹人怜惜的。

　　贺渊一时恍惚，眼中杀意也敛下许多。

　　就在此时，身前这人蓦地停住脚步，回过头来。

　　贺渊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澄澈的眸子。这眸子没有分毫恶意，纯粹又直接。与璟王从前的所有眼神都不同，令他有些错愕。

　　“你旧日刀伤，恢复得如何了？”璟王问他，语气竟然是急切的，带着许多担忧的意味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宋青尘想，如果要彻底改变剧情，其实不难，只要今日不让贺渊醉酒而归，那就万事大吉。挡酒并非难事。但要让贺渊滴酒不沾，却不好做到了。

　　如果他的刀伤已经基本恢复，那么饮个两三杯酒，约也无妨。如果他刀伤还频频发作，那么两三杯酒能造成什么影响，这也不好预料。宋青尘不通医术，他也十分忐忑。

　　不如亲自跟贺渊确认伤势。

　　只见贺渊怔愣片刻，没有立即回答，像是思索着什么。

　　这小子好生奇怪，连自己的伤势如何都不清楚？

　　宋青尘不由心中好笑，神情也不自觉的和缓下来：“你今日尽量少些饮酒吧。”

　　这时，贺渊像是才想起什么，脸上带笑说：“承蒙王爷挂怀，如今已不碍事。”

　　不碍事？宋青尘微一挑眉。这回答模棱两，宋青尘很难去琢磨。如果继续追问下去，又显得很暧昧。

　　宋青尘真是头疼。

　　多说无益，挡酒为上。

　　宋青尘酒量十分了得。只是他不太清楚，原主这身体受不受得了。不如试一把，总好过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。

　　许是因为各怀心思，反倒相处得十分融洽。两人各自无言，也不显半点尴尬。

　　又走了几十步，两人已出了长廊，走到一处空旷的花园。中间一条小径向前延伸，用上好的石料铺就。抬眼便瞧见远处有国公府的婢女，宋青尘解脱似的，赶忙叫她来带路。

　　贺渊也安静地跟着，两人之间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默契。

　　婢女带着他们，熟悉地在国公府的后花园中穿行，没多久，花香气倏地浓郁起来。宋青尘循着香气打眼一看——几十株西府海棠迎风峭立，花树蔚然，仿佛一片红霞。

　　在这片海棠林前，放置了一张宴桌，桌边三三两两的，坐着华服男子。他们正举杯谈笑。

　　“公爷，有客来了。”婢女福了福身子，柔声禀告。

　　其中一名男子闻言，立即起身回头，在看见宋青尘那一刻便眯起双眼，咧嘴哈哈大笑两声道：

　　“我当是谁，原来是我俏徒，与咱们定远大将军！”

　　这人看着约刚过天命之年，却是髯须整齐，精神矍铄，不显半点老态。

　　宋青尘当即明白了对方的身份，屈身行礼：“老师府中又添许多奇花异草，学生迷路了，迟来有愧！”

　　贺渊亦是恭敬有礼：“晚辈见过颖国公。”难得的，贺渊行礼动作一丝不苟，手与眉齐。

　　贺渊悄然瞥了一眼宋青尘，有些惊诧于他那句“迷路了”。

　　真的不是刻意为之？贺渊暗自琢磨。

　　颖国公又朝贺渊点头道：“贺小子也越发卓群了。”

　　接着便与贺渊寒暄起来，短短两三句话之内，既缅怀了贺老将军，又是对贺渊种种恰到好处的夸赞。

　　宋青尘听了直呼佩服。不愧是帝师，姚广勤周身都是进退有度的气势，随和中还带着三分威严。

　　如此，贺渊就有些相形见绌了，而桌边那几个文官也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，彼此目光相触，互递眼风。

　　显然，他们都对贺渊受封定远侯很不服气。

　　爵位按“公侯伯子男”从高到低次排列，如今武官不得重视，贺渊能封至侯位，按例已经再无可封了。

　　更让人眼红的事，贺渊竟然只是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，他竟然能得圣上如此垂青，封侯加爵。

　　这些人必然要使些绊子，发泄一下心中情绪。

　　宋青尘大略扫看，这一众人里，除了自己，都是三十岁往上的文官。

　　贺渊最为年轻，也是唯一的武官。

　　这局势不太妙啊。宋青尘也不由地担忧起来。

　　果不其然，待姚广勤与贺渊寒暄完毕，其中一人捋着髯须起身，笑道：“久闻贺小侯爷海量。既是来迟，不如先自罚三杯。”轻飘飘的，把一句玩笑话，说的不容推脱。

　　附和声四起，气氛一下热络起来。

　　宋青尘心里一惊。

　　贺渊人刚来，你们就欺负他。

　　……这不是逼他黑化吗？

五 璟王当真心悦于我？
　　贺渊眸光回转，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默地看着发生的一切。他温和谦逊的视线一离开姚广勤，便显得冷厉起来，给人十足的压迫感。

　　宋青尘忧虑的蹙起眉头。他循声望过去，对照原著描写稍做辨认——这是内阁的严阁老。

　　想到贺渊应当也是腹中空空，三杯酒叫他喝进去，人肯定就要飘忽起来。

　　宋青尘眼疾手快，不待贺渊答应，他急忙上前两步，抓起酒盏，朝众人笑道：

　　“贺小侯爷今日初入国公府，是小王带路。谁知走错了路，这才来迟。小王先代他自罚三杯。还望老师与列为大人不要怪罪。”

　　宋青尘毕竟是个高门子弟，说起官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，纵使原主身居高位，他一点也不怯场。

　　这个话一说出来，再加上的他亲王的身份，严阁老自然无话可说。

　　杯盏小而精致，汉方白玉玲珑剔透，宋青尘端起来准备一饮而尽。期间他往贺渊那边偷窥了一眼，只看见他在旁边站着，目光里带着许多疑惑，但也没有上前阻止。

　　他该不会以为，我是在自导自演一波英雄救美？

　　怎么内心这么阴暗？宋青尘轻蔑地笑了一声。

　　——心事都写在脸上，再让这小子多活五年，他也玩不过我。

　　宋青尘端的一脸豪情，结果刚一口酒入喉，他就后悔了起来。

　　他头一回明白什么叫烈酒封喉。

　　这简直比普通的白酒烈了不是一点半点！入喉一阵灼辣的痛感，酒气一下从口鼻中喷发出来，仿佛七窍瞬间都被酒气灌通了。逼得他死拧着眉头，强忍不适。

　　宋青尘切身地体会了一把官场险恶。幸亏贺渊没有喝。这才刚刚开始，就这么整他。那这一场宴结束了，人要被灌成什么样子？

　　果然原主就没安好心。

　　正在心里感慨着，姚广勤在那边带头起了一个哄，下面几个文官便都跟着哈哈笑起来。他们说了些什么，宋青尘也没在意。只是感觉这会儿眼角有点冰湿，他悄抬手抿了一下。

　　酒真是烈。

　　都怪贺渊，非要来作死。找个借口不来，不就行了吗？

　　宋青尘悄瞥了一眼贺渊，结果刚巧，贺渊也在打量他。一下的四目相对，然而贺渊的眼神却是阴冷的，不但没有半分的感激，还全是警觉与怀疑。

　　好心当成驴肝肺，谁还没个脾气？

　　贺渊这样的眼神，让宋青尘有些不悦。

　　两人相顾无言，又是一阵互相猜测。宋青尘觉得这小子简直无趣至极，便先移开了视线，把他晾在一边。

　　一转眼又觉得自己没必要计较。

　　那边姚广勤正笑盈盈的与自己摆手，是一种老师对学生的亲昵。这种热络与方才贺渊的冰冷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
　　穿书到现在，宋青尘终日都愁绪万千，睁开眼睛就倍感压力。此时看见这样的姚广勤，顿时生出一阵好感，他便要走过去。

　　结果刚迈开步子，却发现外袍的衣角被花枝钩住，便低头去抚弄。

　　那一把薄韧的腰肢也跟着晃动了一下，在繁花影里，宋青尘认真地捻着花枝。神情有些无辜，眉眼淡淡，带一点焦急。

　　这是没有半点修饰的神情，好像被什么人抓住了，在挣脱一般。

　　这动作落在了贺渊的眼里，鲜活的。让他想起了在北疆时，他擒住的那一只白鹿。

　　宋青尘再一抬头，刚才脸上的不悦已全然消散，换上一副明朗的表情。他步子松快，找姚广勤聊天去了。

　　只要不跟贺渊待在一起，宋青尘就浑身畅快。哪怕多喝几杯酒，他也无所谓。

　　宋青尘刚走到姚广勤旁边，姚广勤就捋着胡子，低声关切道：“三杯下肚，还好？”

　　这是对晚辈的体贴，宋青尘有些感动。急忙说：“多谢老师关怀，学生还好。”

　　姚广勤眯眼笑笑，只是这个笑容仿佛有些深意。

　　下一刻，姚广勤凑近过来，低声说：

　　“青尘，这酒是你上次嘱咐的，十足的烈，你大可放心。”

　　宋青尘一时间没明白，他为什么要放心？

　　姚广勤神秘一笑，挤的眼角纹纷纷堆起。他稍往贺渊那边看了一眼，既而压低声音，得意地说：

　　“保准小将军十杯之内不省人事。”说完捋了捋胡子，对宋青尘投以一种期待的目光。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看来，璟王的下线，姚广勤也产生了推动作用。

　　宋青尘暗自猜想，眼下大梁男风盛行，文人墨客多会有一两朵“解语花”，更别提王公贵戚了，那更是司空见惯。

　　姚广勤阅人无数，又是官场老油条，人精中的人精。青绫能知道外面的传言，姚广勤肯定也听过，他又与原主交好，约莫是无话不谈的。

　　这是想成就他学生的一桩美事？

　　姚广勤看他不说话，疑惑道：“青尘，怎么脸色不太好？”

　　宋青尘只能强颜欢笑：“多谢老师出谋划策。只是学生……学生改变主意了。”

　　“哦？”姚广勤被他这话激起了兴趣，他似乎也在思索什么。

　　忽地，姚广勤眼神明亮起来：“这个主意也好。你自己先假意醉了，要他来照顾你。”

　　“……老师说得在理。”

　　宋青尘扶额。

　　果然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处境。

　　宋青尘与姚广勤闲聊之际，也不忘记余光一扫，去关照一下贺渊。虽然他真的一点也不想管这件事，可是事情关乎性命，他也马虎不得。

　　谈话间有两个翰林去跟贺渊寒暄。远看着，那两个翰林貌似谦温，只是他们交谈的内容，宋青尘无法听得清楚。根据原著推断，那两个翰林或多或少，都会言语带着刺。

　　贺渊同他们举杯推盏，倒是神情从容，间或淡然一笑。眼神却依旧冷厉着，很少开口。好像无论对方是赞是讽，他都没什么所谓。这种大度，让宋青尘心中也微微生出一些佩服。

　　两个翰林一走，眼看着申阁老又要去找贺渊寒暄。

　　申阁老在内阁是个中坚人物，他言辞向来犀利，多半是个麻烦，当初贺渊受封定远侯他就极力反对。他此时去给贺渊敬酒，明显是黄鼠狼给鸡拜年。

　　宋青尘眼尖，他一发现这个苗头，即刻抢走姚广勤的酒盏，步子疾疾的过去。

　　他打断申阁老的话，信口夸赞道：“申阁老松柏之姿依旧，小王敬你一杯。”

　　夸人的话总不会错，宋青尘也顾不得许多了。

　　宋青尘一饮而尽，把申阁老下面的话都堵了回去。

　　宋青尘估着，申阁老如何都要顾及璟王的身份。果不其然，申阁老干笑两声，也只能将手里的酒喝下，再与宋青尘寒暄，一时抽不出空去为难贺渊。

　　-

　　贺渊到现在都没看懂，今天的璟王，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　　之前猜他有疾，可他对待众人的言谈举止，却是极为正常，委实不似一个有疾之人。

　　他若是为了做些什么，可今日在偏僻的回廊，除了那个轻浮的眼神，他分明也没有别的轻佻举动。

　　倒是关心起了自己的旧伤。

　　……反复无常。

　　贺渊的视线不自觉移动到宋青尘身上。

　　他当腰一条玄色鎏金革带，与这身素色的袍子相得益彰。

　　一点不似传闻中璟王的铺张煊赫，反而透露出一种文人的谦和。谈吐大方，倒没有半点文人的迂腐之感。

　　也许是不胜酒力，他耳尖透着一点红。刚才他分明还被烈酒激出了泪来，显然是喝不惯的。

　　他真是要替自己挡酒？

　　自己原是想装作醉酒，提前离席。如今他这么一挡，反而不好脱身了。璟王当真不知道，边关将士个个海量豪饮？朔北凛风，全靠烈酒暖身。

　　他性情如此反复纠结，又带着一些傻气。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直白且鲜活的，并没有朝中大员那种迂回遮掩。

　　莫非……

　　他当真心悦于我，却又不好表露？

　　贺渊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
　　——这怎么可能。

六 你做什么春秋大梦。
　　又喝了两三杯的功夫，众人终于都寒暄够了，纷纷归席落座。远处婢女手里端着大小盘碟，鱼贯而过，开始布菜。

　　没几句话的功夫，一桌珍馐齐备了。

　　宋青尘开始有些酒意上头。为了掩饰，他只能佯装懒散，以手撑头靠在桌边。今天的主角是姚广勤，他只需要时不时开口附和两声，也就可以了。

　　顺带再盯着，有没有人给贺渊那小子灌酒。

　　宋青尘有些倦意上来。他漫不经心地扫视一圈，发现贺渊与他斜对而坐，姿势笔挺，乍一看，还真像是个乖巧的晚辈。

　　然而他的视线却是野心勃勃的。

　　宋青尘能看得出来，此刻他心里，定然有着不小的盘算。原著《定远侯天生反骨》，标题就已经透露了许多信息。按照剧情，璟王死后不久，贺渊结党谋反。皇位易主，江山改姓。

　　看书的时候，宋青尘没有太多感觉。而如今他不由地感慨，完权弄势的，竟然是斜座的这个俊小子。

　　醉意越发明显，看来原主这身子经受不住烈酒。姚广勤还在那里端着酒盏侃侃而谈，宋青尘四下打量，好像没什么人注意自己。于是他起身，往海棠园外面走去。

　　璟王府的长随果然候在那里。

　　长随见他出来了，立即凑过来：“王爷，身子要紧吗？”

　　宋青尘还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什么模样，只觉得脚下发虚，视物重影。他舒了几口气，才交代道：“去厨房端一碗醒酒汤来。”

　　长随点头，刚要迈步，又退回来询问：“王爷，您上次说，晚些让小的们将醉酒的小侯爷带到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听到这句话，登时吓得酒醒三分：“放肆！”

　　他想不起书里的具体剧情了，但是他知道，长随的这个操作是万万不能有！

　　长随被他吓得噤声。

　　看着长随脸上困惑的神情，宋青尘心里顿时生出许多烦躁。他定了定神，才敷衍地解释道：

　　“本王那时候的醉话，你们还当真了？”

　　长随立即作揖：“不敢！是小的们会错意了……王爷恕罪！”

　　宋青尘愁眉不展。一时半会儿跟这种榆木脑袋，根本解释不清。

　　他忖了忖，也懒得解释了，随口胡诌道：

　　“本王是倾慕于他没错，因此你们更要好生对待，不要动这些歪心思。”

　　宋青尘生怕这些人又按照原主的意愿，擅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，便随口补充道：“什么都不要做。不要插手本王和贺小侯爷的事。”

　　长随似懂非懂，但也频频躬身道是。

　　宋青尘头昏脑涨的，不耐烦道：“明白了就去拿醒酒汤来。”

　　长随赶紧小跑着去了。

　　宋青尘终于松下一口气，抬手揉了揉眉心，他真是疲倦极了。不远处有几个国公府的婢女路过，手里捧着刚剪下的海棠花枝，像是要送去给女眷席。女眷席就在不远处，隐约还能听到妇人们的笑语，间或两句稚嫩的孩童笑声。宋青尘郁郁地站在那里，有些出神。

　　贺渊两手抱胸，在太湖石堆起的假山后靠着，将宋青尘的话听得一清二楚。他原想着，宋青尘悄摸地出来，约是要算计他。

　　没承想，却出乎意料的听到了这一派话。

　　他对着自己府里的长随，大可不必说谎？结合着宋青尘今日的态度，贺渊有些将信将疑。于是他没有立即回席，依旧站在假山之后。

　　少时，王府的长随端着醒酒汤匆忙过来，宋青尘没有说什么，接过来喝了。他像是真的不太好受，扶住旁边的花树站着，试图散去一些酒意。

　　偶有一些花瓣簌簌下落，掉在他发上、肩上。他也许没有察觉这些，因而并未抬手去拂。

　　这与从前见过的宋青尘皆是不同，贺渊不禁多看了两眼。

　　这人虽胸肩略显单薄，却带着许多倨傲的气质。三言两语，就能把一句话说的有理有据，让人无可反驳。

　　当真伶牙俐齿。

　　官场向来无情。贺渊自打回了奉京，朝堂之上，举目间满是权臣脸上虚假的笑意。总觉得失去了许多人生真实。

　　今日见到宋青尘，久违的，从他身上品读出来三分鲜活气。

　　贺渊站在阴翳中，棱角阴鸷的凸显。他恻恻地看向那个花树下的宋青尘。这人向来一脸的玩风弄月神情，少有狼狈模样。

　　他不由将眼睛眯的狭长。

　　这就是奉京人们口中的，风月老手，璟王宋琰宋青尘？

　　贺渊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来。

　　传言着实夸张了。

　　不过他转念一想，这也许是璟王的另一种手段，好叫人生出一些怜惜之情。毕竟那张灼灼动人的脸，若是散出几分寂寥与怅然来，确实另有一种楚楚风神。

　　贺渊心中一动，却立即回神——真真假假，反倒要人费心琢磨。他冷笑一声，转头往宴席方向走回。

　　-

　　宋青尘回席时，姚广勤已不在场。宋青尘朝旁边伺候的婢女问道：

　　“公爷去了何处？”

　　婢女欠身回道：“公爷去女眷席看小郡主了，让这边的诸位大人们自便呢。”

　　宋青尘微一点头，让婢女下去。

　　贺渊没走，他也不敢就这么走了。放眼望去，席上有人已歪倒桌边，还有的三三两两在做飞花令。宋青尘没心思弄，只得十分无趣的枯坐着，偶尔和人交谈几句。

　　品花宴日落前便会结束，眼看日头偏西，像是快了。

　　又过半刻，管事过来说道：

　　“诸位大人，公爷上了年岁，略有些不适，先歇下了。大人们可各自方便。”

　　这是要散席了。宋青尘看贺渊起身要走，只觉得一阵解脱的松快。

　　他起身，与那些或醉或醒的文官随意寒暄两句，就要出园子，想直接回府。

　　许是酒意稍退，风一起，宋青尘有些微寒，这才发觉是出了不少虚汗。便掏帕子来揩，又随意揣进袖中。

　　酒后劲极强，三四碗醒酒汤下肚，才勉强维持个清醒。宋青尘整个人懵懂着前行。眼看快出园子了，身后突兀地响起一个男声。

　　“王爷留步。”

　　嗓音醇厚，引人回味。宋青尘一下就辩出来了。他借着酒意懒得做作伪装，极不耐烦的回头道：

　　“何事？”

　　贺渊从花树中信步走出来，面上表情淡然。他手里拿着一枚东西，绉丝的。

　　宋青尘只一眼就瞧清楚了，当即困扰的蹙起眉头，下意识确认，他抬手往袖中摸了一下。

　　果然，那方帕子不见了。

　　贺渊要递来，宋青尘毫无戒备的准备去接。

　　蓦地，脑中霹雳般闪过一个念头，他停住了——这不免要与贺渊要产生肢体接触。

　　宋青尘猛刹住那只手，虽然下面这句话有点过，但宋青尘依然冷声道：“落地沾尘，便是脏了。王府不缺这点东西，你丢了吧。”

　　不敢再理会身后的人，宋青尘大步往外走。

　　猛的一个趔趄，他肩胛骨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捏住，大惊之下宋青尘回头，正对上贺渊的眸子，幽深，带着愠色。

　　宋青尘看出来了。

　　贺渊起了杀意。

　　而他捏死自己，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。只不过碍于身份与时机，暂时没有动手罢了。他对原主本来就厌恶至极，似乎又因为这句话，那些厌恶被放大了。

　　肩上那只手并没有松开的意思，仍旧力道十足的捏着。宋青尘吃痛，他厉声道：

　　“贺渊，你做什么？”

　　贺渊一咧嘴笑了，眼中的森冷没有下去，嘴上却是饶有兴致的问：“王爷倾慕于我？”

　　四下寂静，日落前柔和的霞光映在贺渊半边脸上，却是十足的诡谲。加之那双幽深的眸子，直让宋青尘在痛感中生出许多恐惧。

　　颖国公府上，他竟如此对待一个亲王？

　　宋青尘强压下心中恐惧，佯装镇定。他冷笑一声：

　　“你做什么春秋大梦。”

七 主角不过尔尔
　　也许是这否认太过于直接，贺渊正在质疑这句话的真实性。

　　宋青尘感到肩上力道下去了些许，痛意与威压也随之散去不少。

　　如果今天镇不住贺渊，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。他方才定然以为我说的“脏了”，是因为他碰过。加之今日，自己又一改从前原主的做派，才使得他以为我在戏耍他，这才恼怒起来？

　　宋青尘按捺住情绪，在心里权衡着。

　　酒劲壮胆，宋青尘本就不是个软骨头。既然这头狼先收了爪子，他必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。

　　宋青尘挪开两步，一甩袍袖，挎下脸：

　　“竖子，”宋青尘微仰下颌，趾高气扬道：“颖国公府里，岂容你与本王如此造次？”

　　连他名字都不屑于叫，这是十足的轻蔑了。

　　贺渊在霞光里打量着宋青尘，仿佛也在权衡着什么。宋青尘面不改色，脸上依旧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，心里却是发虚的。

　　彼此静默。

　　几个呼吸的功夫，贺渊像是权衡妥当了，又披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皮相，赔笑讨好道：

　　“脏了一条帕子而已，王爷何必动怒。”贺渊随手作揖，好像刚才动手的不是他。

　　宋青尘看他不敢再放肆，于是胆子便大了起来，一不做二不休，继续呵斥道：

　　“你放规矩些，少来招惹本王。”

　　内心却是越来越没底。

　　明明是原主先招惹贺渊的，现在自己却倒打一耙。

　　没想到贺渊倒是配合，立即卖起了乖。

　　他又是一揖，比刚才更恭敬了：

　　“微臣不敢。”

　　宋青尘望着他冷哼一声，转身沿着石板小径往外走。

　　宋青尘边走边想，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了？原主性骚扰，现在自己还把他斥责一通。宋青尘不禁怀疑起自己来，心中浮起一丝愧疚。

　　可他转眼一想——

　　渣攻，不就是要这样吗。

　　想玩的时候死缠烂打，不想玩了，就拔哔无情。

　　……演技愈发炉火纯青了。再这样下去，宋青尘真担心自己精神分裂。

　　出了海棠园，王府的长随过来迎上，关切道：“王爷，您还要紧吗？”

　　宋青尘睨了他一眼，发现这长随脸色十分怪异，他也懒得多想。不就是醉酒么？醉酒没见过？

　　“无事。回府。”

　　长随不敢再多话，默默跟着宋青尘往外走。

　　出了颖国公府门，长随就去停轿的小巷，招呼着轿夫们把轿子抬过来。

　　就在这间隙里，身后又响起一个声音：

　　“恭送王爷。”

　　贺渊……阴魂不散，直叫人生厌。

　　宋青尘略往回偏头，懒散的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正眼瞧他。贺渊倒是没再说什么，温驯地站在宋青尘身后。不多时，轿夫们抬着王府的轿子过来了。

　　宋青尘上轿后，长随替他放下轿帘。轿子一起，宋青尘就忍不住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。

　　看贺渊这种不可一世的人吃瘪，真是太有意思了。

　　虽然自己也在死亡的边缘反复试探，但这种刺激，也给平淡乏味的穿书生活增色不少。他不由得又一次轻笑出声。

　　路上，宋青尘抬手，揉了一下方才被贺渊捏过的左肩。肩胛上还有一些隐约的痛感，让他不禁回想起了贺渊那个幽深的眸子，微打一个寒颤后，宋青尘又不屑起来。

　　这小子还能有什么手段？

　　不过尔尔。

　　刚回府，宋青尘就去了房里，准备在下温泉之前，再欣赏一把自己的容貌。入浴前的容貌堪称一日中的高潮，不能错过。

　　宋青尘惬意地哼着小曲，绕到卧房屏风之后，准备瞻仰这副好皮囊的醉后姿容。

　　优哉游哉的，他在铜镜前站定。只是，刚往里瞧了一眼，他就怔住了。

　　……怎么带着泪痕？！

　　他怎么不知道，这什么时候哭过了？莫非原主的肉体对贺渊心有执念？不应该啊，他不记得今天自己落过泪。

　　正狐疑，他猛地想起来了。

　　烈酒催泪，原主这身子受不了，他今天席间已经悄着揩过了好几次。这么说，在回来之前，贺渊眼里的自己，就是现在这副模样？！自己居然还顶着这样一张脸，在他面前嘚瑟许久？

　　宋青尘看向铜镜中这副容相——是一张芙蓉挂泪的动人脸孔。

　　可眼中却满溢出不甘的恼恨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“啪嚓”一声，是杯盏碎裂的脆响，房门外伺候的两个婢女闻声，赶紧脚步惶惶地过来：

　　“王爷可有吩咐？”

　　两人大气不敢出，声音略发着颤。

　　宋青尘阴沉着脸，拉开房门迈步出来。

　　“沐浴。”

　　声音冷极了。

　　宋青尘一边往王府的泉池走，一边算着日子。他想起了之前与春祥的交谈，如果他没有记错，明日要去上早朝。

　　不可避免的又要遇见贺渊。

　　虽然文官与武官不站在一处，但事到如今，一想到要与贺渊同处一室，他就心里一阵的烦躁。

　　尤其是他知道镜子里的那种模样，全被贺渊看去了之后。

　　-

　　贺渊一扯缰绳，那匹黑鬃战马便停在侯府门前。

　　他靴底一踩马镫，翻身跃下。

　　侯府长随出来迎上，指挥两个仆役过来。他们一人接过缰绳，一人取鞍，娴熟的照顾着那匹战马。

　　长随跟在贺渊身后，与贺渊一同穿过侯府幽曲的甬道。

　　走至中庭，贺渊蹲下，吹了一声小哨。接着，灌木丛莎莎动了几下，便有两只毛茸茸的小兽崽，从里面探出机灵的脑袋来。

　　是两只黑豹的幼崽。

　　“晚上喂了？”贺渊眯着眼问，同时任由那两只小豹崽蹭他的靴尖。

　　“回总督，尚未。”长随颔首，站姿笔挺，腰间佩刀的位置空空如也，卡扣却还在腰革上别着。

　　“去拿，我来喂。”贺渊说着，疲惫地叹了一口气，“在奉京，‘总督’这称呼还是省了吧。叫‘侯爷’便可。”

　　长随恭敬道是，正要退下，一打眼看到地上掉了一方帕子。许是被那两只小豹给扯出来的。

　　这看着不像总督的东西。

　　“侯爷，这……”

　　贺渊闻言，抬眼往后一看，漫不经心道：“照旧，烧了。”

　　一只小豹崽顽皮地在他背上攀爬，他往背上看了看，眉目舒展的露出笑意。接着一把捏住它后颈皮，将它抓下来，口中笑呵道：“闹。”

　　豹崽四爪腾空了，便开始在他手里挣扎。

　　贺渊看着这股鲜活劲儿，觉得有些熟悉。

　　他突然改主意了。

　　“那方帕子拿回来，”贺渊随口吩咐，“今晚先不烧。”

八 我鬼鬼祟祟、尾随主角
　　宋青尘直到现在，都没有太适应古人的阴间作息。

　　尤其是今日要上朝会。

　　宋青尘还在梦里骂贺渊的时候，春祥过来叩门。他隐约已听到了叩门声，奈何真是起不来床。

　　春祥叩门半晌不见回应，语气逐渐变得焦急：“王爷，王爷？寅时了……”

　　如果是平日，春祥这声音可以称得上徐徐入耳。只不过此时，这种声音却像一种催命符，来来回回在他耳边极其聒噪，催他去见阎王。

　　寅时？

　　你跟我说寅时？

　　才凌晨三点啊春大管家。

　　也许是真的急迫，宋青尘迟迟不起亦是有些反常。春祥没有得到宋青尘的允许，就推门进入卧房。跟着他的一个下仆开始掌灯，屋中倏地被灯火盈满，亮堂起来。接着婢女们鱼贯而入，端着水的，拿着衣物的，手中物件皆是不同。

　　等等，衣物？

　　也就是说，他今天是穿书以来，第一次穿朝服。

　　这是充满极大吸引力的一件事情。宋青尘费力地睁开两眼，往刚进来的婢女手里看过去——他们手上托着这样那样的配件，宋青尘认出来了，那必是朝服，还是明制的。

　　作者诚不欺我。

　　宋青尘眼中睡意全退下去，取而代之，是熠熠的目光。他翻身下床，正对上春祥写满关切的一张脸。

　　许是春祥觉出了怪异，他立在一旁，打量着宋青尘的神色。

　　这小竹马很敏锐。

　　于是宋青尘眯起眼，揉了揉太阳穴，对春祥淡然道：

　　“昨日梦魇，约是酒吃多了。”

　　春祥略一回想，也点点头：“王爷不胜酒力，想来晚间尚未休息好。不如叫人送一碗醒神汤来？”

　　小竹马果然很贴心，可是宋青尘现在没心思喝，他尽可能掩藏着自己的勃勃兴致，疏懒地抬起头：“不必了。下朝回来再歇息。洗漱更衣吧。”

　　真是太令他兴奋了。

　　原作者尤为喜爱明朝这段历史，所以服饰制式，许多都参考了明朝。宋青尘略一回想，除掉王爵不计，璟王在朝中任礼部左侍郎，约是正三品或从三品官职。

　　朝服当是贮丝罗纱绯红袍，三品文官绣孔雀补子。这件事着实让他很欢喜。

　　一时间，宋青尘的目光，在那几个婢子手中的物件上逡巡着。

　　春祥看了半晌，还是没忍住，试探性地问道：

　　“王爷，朝服可有异？”

　　宋青尘目光没有离开，含混道：“无异，酒未全醒，略有些头昏。”

　　这句话春祥倒是当真了，赶忙起来扶他。又过来一个有眼色的婢女，帮忙梳头擦脸。平日里私服，没这么多人进来伺候。约是今日正式些，一时间屋子里脚步声、撩水声夹杂着，端盆捧杯的来来往往，很是热闹。

　　宋青尘十足的期待。

　　当腰革也束好，婢女捧着文官黑纱展角幞头过来，完成最后一道步骤时，外边已隐约泛起微白的曦光了。

　　宋青尘脚上一对黑缎皂靴纤尘不染，他临出门，踱步到镜前自赏了一番。

　　一个极年轻恣意的官老爷赫然镜中，周身遍是朗逸之气。文官幞头下是一张明媚的脸孔，只是淡然一笑，便有千种风流。

　　制服控宋青尘穿书以来，这是头一回在起床后没有怒骂原著作者。

　　宋青尘迈着悠闲的步子往府门外走，许是心情尚可，加之宿醉未醒，便显得那张脸越发光润动人。

　　宋青尘的轿子一起，众人纷纷行礼，一句句的“恭送”。

　　早上侍衣的婢子悄悄扯了扯春祥的衣袖，怯生生道：“春祥哥，王爷今个……不大一样。”

　　春祥又岂会不知道，他淡淡道：“慎言。”

　　心中却在盘桓：王爷不是放下贺小侯爷了么？怎么昨天才见了一面，今天又这样了……相思害人。贺小侯爷也是做作，又要和人结交朋友，又要落个清白身。

　　“孽缘。”春祥叹了叹气。

　　-

　　璟王府的轿子停在距离皇城午门一里的地方。虽说在皇帝大哥眼下做事，受到了大哥的优待，与其他亲王皆是不同。

　　但宋青尘看得出来，原主毕竟不敢造次。距离皇城一里就下轿，与文武百官一同徒步进入皇城。

　　虽东方既白，但周遭尚且不算明亮，只能把人看个大约。

　　举目望过去，大部分官员皆显老态，大略一看，年岁几乎都是四十往上，须发霜白的也比比皆是。

　　这么说来，自己还是算年轻的？原主这年岁约有二十四五，与自己真实年龄差不多。却无妻妾，尚未成家。

　　难怪风评不好……

　　正胡思乱想间，远远见了一个年轻官员，身量高挑，俊朗无匹，步态带一种风发意气，在一众步行的官员中很是出挑。

　　也是一身绯红袍子，这是四品以上的官员，只是隔得有些远，背后补子并不能看清。于是宋青尘好奇的加快了脚步。

　　如此青年才俊，已官至四品大员。宋青尘有些想要上前结交一二。毕竟古时文盲率尚且很高，科举真不是一般人能考中的，此人能中两榜进士，必是人中龙凤。

　　真走近了，宋青尘才看清楚，这人背上的补子绣了狮子。幞头制式也与自己的略有不同。

　　武官？

　　如果作者设定没错，文官绣飞鸟，武官绣走兽。

　　这也是个一品或二品大员了，武官还有如此青年才俊？宋青尘暗中惊叹，不知不觉中已经在丈远距离尾随了一路。

　　直到自己的袖摆被人扯了一下，他才回神。一抬头，是小江大人那张灿烂的脸孔。

　　这是礼部郎中江逸之。

　　“宋大人今日精神奕奕，有什么好事发生？”他低声调侃。

　　江逸之与宋青尘同在礼部的公衙办公，两人很是熟稔。江逸之算是个世家子弟，喜欢结交名士朋友，博文广识。虽然年轻，却是个官场老油条，其父奉天府尹。平时都亲昵称宋青尘为“宋大人”，两人年龄相仿，便让宋青尘生出许多亲切感。

　　宋青尘赦然一笑，低声回。“昨日去赴老师的海棠宴，吃了些酒。”

　　附近人们的交谈声都压得很低，宋青尘也不觉拘束起来。

　　江逸之一扯嘴角，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：“你一路跟着贺大人干什么？昨天一天，还没看够？”

　　宋青尘闻言猛然驻足，“贺……大人？”他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
　　所以，前面这个被他鬼鬼祟祟、尾随了一路的年轻武官，该不会是……

　　“贺大人——！”身后远处，一个年轻又亢奋的声音响起，像是在与熟人打招呼。

　　宋青尘黑着脸，极其不愿意，但还是抬眼确认了一下。

　　身前这人循声回头。

　　果然，还是那张英毅淡漠的脸，被官袍衬得一丝不苟，别有一种俊逸风姿。

　　起先他没有任何表情，但在看到宋青尘那一刻，便立即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四目相对，皆是无言。

　　宋青尘当场石化。

　　【作者有话说：

　　--

　　贺大人三个字为什么变成了系统屏蔽词……】

九 我只想做个混子
　　“璟王殿下。”贺渊稍作一揖。

　　殿下？

　　当着身边频频路过的大小官员，贺渊还真是给面子。

　　奉京民间“爷”文化显著，官员们私下里亦是“爷”来“爷”去，大大小小、王爷公爷侯爷老爷。但凡是个当官的，位高位低，都是“爷”。

　　他今早一路过来，迎头来与他寒暄的大小官员，却都是一句平平无奇的“宋大人”，这足以见得，皇帝对他这个三弟宋琰权利的压制，虽是封了个亲王，实则没有与之匹配的地位。

　　贺渊久违的一句极其正统、又老气横秋的“殿下”，让宋青尘一时有些怔愣。

　　权衡之后，宋青尘立马端好了架子，微一仰头：“我既在奉京，在万岁爷手下做事，便是恪守臣子本分。朝堂之上无兄弟，你不必称我‘殿下’。同朝为官，称我一句‘宋大人’便可。”

　　他十分乐意教一教这不可一世的主角怎么做人，怎么守规矩。

　　连“皇兄”这称呼都省了，大剌剌的一句“万岁爷”，里面是宋青尘满溢的求生欲。

　　主角攻和主角受，宋青尘都抬举的妥当，也表明他没有半分僭越之心。他完全不怕贺渊去皇帝那里吹枕边风。原主的下线必然不只是因为睡了贺渊，其中绝对有皇帝对他笼络兵权的一些猜疑。

　　他苟活不下去？笑话。

　　做个闲散三品官不好么。反正他宋青尘手里没有半个兵，自是不可能谋反的。他拿什么谋反，诗词歌赋吗？

　　做个混子简直不要太舒服。

　　宋青尘脸上露出一个笑容，自然又随和，发自本心。

　　贺渊微眯着双眼，像是在揣摩他这个笑。

　　“王爷跟了我一路，是有话要说？”贺渊突兀的发问，眸光有一瞬森冷。

　　“不必多心，认错人罢了。”宋青尘信口回道。

　　这时候，方才在后面叫“贺大人”的官员追了上来：“贺大人，许久不见，越发的英姿出尘了。”

　　这个马屁拍的好。宋青尘佩服。

　　“啊，宋大人也在此，失礼！”严大人也与宋青尘拱手点头。

　　这些官员都只以“宋大人”相称，无一例外，也不知道原主心里是什么滋味。怪不得原主愤愤不平，要抢他哥的男人。

　　江逸之也拱手：“严大人。”

　　贺渊随和回礼道：“严大人，久违。兵部诸位近来可好？”

　　贺渊与他寒暄了几句。完全听不出是一个久在边关的武将，言语中很有一种儒臣风度。宋青尘不禁抬眼扫看了几下贺渊，见他面色如常，磊落大方。

　　这小子年少老城，几副面孔切换自如。

　　有两下子。

　　这么算算，今日确实是贺渊大捷凯旋之后，头回参与朝会。按照原著所说，尽管世家文官不屑于他，但朝中还是有些支持他的势力。

　　不然他也没有造反的资本。

　　寒暄完，严大人便匆匆的先往前走了，似乎前面有人叫他。

　　于是又剩下宋青尘与贺渊在一处，旁边还站了个神色诡异的江逸之，明显在等着看好戏。

　　三人继续往前走。宋青尘在中间，贺渊与江逸之各自错后半步，跟在两旁。

　　贺渊低声道：“王爷昨日酣饮烈酒，今日早起，贵体尚安？”

　　宋青尘往后瞥他一眼，嗤笑道：“小酌怡情。”这个哔装的十足巧妙，间接吹了一波自己的酒量。宋青尘自我感觉良好。

　　贺渊反而轻笑一声：“王爷还是少饮为妙。贺某向来怜香惜玉，不想再看美人花下落泪。”

　　宋青尘斜眼扫看他，只见贺渊一脸不怀好意的笑。

　　果然这人没安好心。

　　不过无妨，宋青尘自有话噎死他：“本王惯有眼疾，常迎风落泪，才有昨日失态。”说着还不忘回头瞥他一眼，“与你何干？”

　　贺渊稍一怔，却也反应极快，当即露出一副惋惜的模样，扬声说：“王爷有心抬举贺某，怎么此时却说自己有眼疾？”

　　这话引得旁边官员频频回头，都低声议论起来。

　　宋青尘恼了。这是当着其他官员的面，暗讽他搞性骚扰，存心叫宋青尘下不来台。

　　旁边江逸之没忍住，“扑哧”一下笑了出来。

　　宋青尘气急，碍于人多不好发作，只得兀自强忍。接着冷笑一声，低声道：“贺渊，你少自作多情。谁要抬举你？”

　　宋青尘突然后悔了。早知道昨天，就该让这个狗主角醉死在颖国公府，省的他出门乱说话。

　　贺渊似笑非笑说：“哦？贺某可是日日在府中，拜读王爷送来的诗词。”说着他走上前靠近一些，语气暧昧的低声道：“当真是缠绵悱恻，百转千回。”

　　宋青尘立即避之如蛇蝎，往旁边走开三步远。

　　渣攻要有渣攻的样子，宋青尘眼波回转，立即高傲回道：“从前是从前。如今，本王忙着与府中安歌吟诗赏月，怕是往后都没有闲暇，往侯府送诗词了。”

　　贺渊果然无话可说。

　　宋青尘扬起一个胜利者的笑容，得意洋洋，大步流星往前走。

　　跟我斗？嫩了。

　　渣攻人设果然好用。

　　江逸之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，这会儿忍不住低声道：“宋兄，他脸色着实可怕，你是不是少说两句？”

　　宋青尘微哂：“干我何事。”

　　“你这是始乱终弃啊。”江逸之啧啧道。

　　剧情不是刚开始吗？怎么所有人都知道了。果然好事不出门，坏事传千里？宋青尘心中升起一阵烦躁。

　　渣攻真是要不得。

　　江逸之拿手肘戳他：“听闻你府上那个小倌，和贺小侯爷……容貌有七分相似呢。当真如此？”语气还挺认真。

　　宋青尘收起笑容，疑惑起来。

　　……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倌长什么样来着？他自己都忘了。

　　不管长什么样，都与贺渊没有半点相似好吗，他发誓！

　　下一瞬，他起了个寒颤——

　　贺渊要是听到了这句话，他跳黄河里也洗不清了。

　　这又是一出狗血替身大戏。

　　“你从哪儿听来的？”宋青尘忐忑问道。他现在求大罗神仙保佑，保佑这件事只有小江大人一个人知道。

　　江逸之随意道：“昨晚有个席，席上的人都这么说。我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你对待兄弟怎么如此遮掩。”

　　宋青尘：“……”

十 我成功气到主角
　　贺渊亦是在心中暗自猜测。

　　他已排除了璟王有疾这一点。经过这两天的接触，璟王分明逻辑清晰，才思敏捷，全然不似有疾之人。以他的心机谋算，怎么可能单纯纵情声色、无所图谋？

　　贺渊翻来覆去揣摩，便得出两个可能性。

　　其一，这是圣意，璟王逼不得已接近他，来探他有无谋反之心。

　　其二，璟王意欲谋反，然而苦于手中没有半个兵，只能出此下策，“舍身”来拉拢他。

　　可贺渊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，一时间自己竟也捋不清楚，只得静观其变。

　　“贺大人！”

　　“贺大人安好！”

　　又有两个官员与他拱手寒暄，贺渊回神，同时回礼。再抬头，已至议政大殿了，众人皆列队站好，贺渊揣着心事也入了列。悄窥一眼宋青尘，他在文官队伍里鹤立鸡群，很是抢眼。难怪先帝当年独宠琏妃，被内阁频频劝谏。单是从璟王的皮相来看，其生母姿容之冶艳，便可见一斑。

　　可惜红颜薄命，琏妃早早撒手人寰。

　　正思索间，总管大太监李万福已从殿西侧施施然走出，扯嗓高呼“万岁——”。

　　群臣附和，纷纷叩拜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宋青尘还是第一次身临其中，感受着这高亢的万岁之声在殿中回荡，心情一时间难以用语言形容。

　　他暗中窥了一眼总管太监，就一个想法——这万福公公不仅年轻，且容貌不凡。

　　接着，一阵缥缈的龙涎香浮动而过，想必是皇帝大哥来了。总觉得殿内气氛一下肃杀起来。

　　让我来看看。

　　“众爱卿平身。”

　　皇帝大哥的声音也带着许多疏懒之意，有些中气不足。这声音确定是主角攻？宋青尘腹诽。

　　不过这声音还是让宋青尘回神了。

　　他心里突然一紧，差点忘了，他竟不能直视圣颜！幸亏自己忍住没看，不然恐怕要提前下线。

　　两兄弟之间只隔了几阶阶梯，却是天壤之别。宋青尘垂首，手中握着笏板，盯着面前红绒毯暗自感慨。

　　书里其他亲王死的死，残的残。这么想想，皇帝大哥对自己这个三弟还算不错了。

　　圣上还未说别的，便是万福扯嗓朝诸臣喊道：“有事启奏——”

　　宋青尘强憋住了一个哈欠，搞得有些泪意上涌，眼眶微红。他实在太困了，早上又一直亢奋着，这会儿亢奋的劲头渐渐下去，疲倦感席卷上来。

　　他有些理解为什么皇帝不早朝了。

　　也不一定是美人的过错。

　　户部和工部的两个官员接连出来奏事，“嚓嚓”的出列脚步声之后，便是一顿的之乎者也已焉哉。

　　这特么和念经有什么区别？！宋青尘佩服之余困意更胜，只能强忍着，不让自己打出哈欠来。

　　他也不是听不懂，实在是不想浪费这个脑子来听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他突然好奇，贺渊此刻是个什么人模狗样？在好奇心的趋势下，宋青尘略低头，往斜后方窥了一眼。

　　一水儿红红蓝蓝的袍子如同林立，各官员高低胖瘦、参差站着。

　　他旁边站着的这个不知道什么大人，偶尔压着嗓子，“咳咳”地清嗓。

　　武官跟他隔了两列，一眼望不见，于是宋青尘略好奇的稍稍倾身去看，可惜依然不能看见。他有些不甘地回过头来站好。

　　他就不信贺渊那小子不困！

　　虽然这人极其惹他厌，但宋青尘也不得不承认，这人是他穿书以来，在这个小世界里最大的乐子。

　　-

　　皇帝大哥没说几句话，偶尔附和，也是九五之尊的懒缓语调。约半个时辰，就让退朝了。

　　近日里风调雨顺，也没什么大事。此时天已全亮了，宋青尘回头准备出殿，只觉得曦光竟有些刺目。殿里一阵拖沓的脚步声，个个官员显然也很是疲惫，脸上都是倦容。

　　“王爷方才在回头寻我？可是有事？”这辨识度极高的声音又出现了。

　　贺渊此时心中另有思虑，如若璟王有些图谋，倒也不必如此拐弯抹角，他更不需要璟王“以身相许”，大家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。

　　宋青尘一脸倦意回头看过去，贺渊仍旧精神奕奕的。

　　“无事。”宋青尘冷冷道。

　　他累极，因而没精神、更没有耐心跟贺渊周旋，便微蹙着眉往外走，整个人恹恹的。

　　他只想回去补觉。这阴间作息他真是撑不下去。也许是宿醉早起，又在殿上站了许久，原主这身子已然有些***了。

　　蓦地一阵眼花，宋青尘急忙顿住脚步，试图缓解这一阵晕眩。

　　周围官员已经退得差不多了，外面倒是有几人三三两两的寒暄。江逸之也在外面与人闲聊着，大殿空旷，也静了下来。

　　后背一温，他感觉到一双热手正抚在他背上。

　　宋青尘先是一愣，等意识到这是谁的什么玩意儿以后，他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
　　皇，皇帝大哥走了吗？！

　　宋青尘惶恐的回头，四下扫看整个大殿。他第一次觉得，自己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了。瞬间生出了许多冷汗，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
　　见到大殿已几乎没人，台阶上更是空空如也，他心脏才终于恢复了跳动，喘下一大口气来。

　　人没休息好，就容易生躁。宋青尘也不例外，他恶狠狠回头，发现贺渊正蹙着眉头看他，目光也是有些怀疑。

　　宋青尘怒道：“贺小侯爷，今日起，劳烦你务必离开我三步以外！”说完迈步要走。

　　贺渊听完，脸上神色变幻几许。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
　　忽地过来，拦住宋青尘去路，问道：

　　“我人在此，王爷却着急回府，看一个与我七分相似的小倌？”

　　宋青尘气出笑音：“谁和你七分相似？安歌和你完全不同，你少自作多情！让开！”

　　宋青尘暴脾气直接上头，如果不是他打不过贺渊，他现在就想跟这小子动手！他正想再说几句，发泄一下。

　　一抬头，却遇上贺渊十分阴鸷的目光。

　　很好，本渣攻已经不爱你了。

　　宋青尘急于与他撇清关系，因而心情也变得爽朗起来：“你我路归路，桥归桥。过去的事当做没有。我也不图你什么，你不用心怀芥蒂。”

　　我绝不是馋你身子。我和那个渣攻不一样谢谢！

　　宋青尘突然感觉这大殿阴冷了起来，不过这也拦不住他做戏的心情：“我着急回府，就是要看安歌。安歌纤弱，我担心他不好好吃早饭。”

　　这时，宋青尘头顶飘来一个声音，在这大殿里显得有些悠长：

　　“你是说，我还比不过你府中的一个小倌？”

　　这件事任谁都不会高兴，更不要说贺渊这样一个孔雀般的男人。他语调虽缓慢，但宋青尘听出来，对方在强压着怒意。

　　宋青尘自信的抬头，正对上了那一双阴鸷的眸子。宋青尘心里一颤，但想着他总不可能在大殿上与自己动手，于是一不做二不休，撞着胆子道：

　　“正是。你比不过他。”

　　宋青尘必须彻底改变剧情。

　　-

　　贺渊不得不承认，起先他真是愤怒的。无论如何，璟王也不该拿一个下九流的小倌来羞辱他。可静下来想了想——

　　璟王这是在赌气？

　　他在这空荡荡的大殿站着，反而思绪凌乱了起来。那小倌到底是多美貌？

　　贺渊久拧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——他决定要去一睹尊容。

十一 主角夜闯我家
　　璟王府如同园林，内中景致陈设一应俱全。除了煊赫之外，宋青尘更多的感想，是能察觉到先帝在时，对这个小儿子的疼爱。

　　就好比，在书中构建的这小世界中，汤泉是极稀罕的东西了。

　　然而他璟王府，竟有一处泉池。

　　原想着沐浴条件不佳，可当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府中竟有汤泉，还是忍不住的雀跃。这日宋青尘也是叫人送了干净衣物后，便屏退了婢女侍从——他委实受不了自己沐浴还要有人伺候。

　　尤其是这个渣原主，和他的婢女侍从之间有没有问题，这就十分难讲。

　　宋青尘每天想着贺渊的事，已经足够头疼了，他实在不想再弄些事出来自我烦扰。

　　汤泉氤氲，水温巧适，加之周围植了许多花草，雾气入鼻挟着清芬，让他一天烦躁都消下去许多。

　　在这惬意之中，宋青尘已经昏昏欲睡了。忽地，外面一阵骚乱。

　　宋青尘疑惑的睁眼。

　　王府就这么大，平时出出入入的不就这些人吗？还有什么大事？后院的杂役还有几个哑巴，平时当真宁静得很，还能出什么乱子？

　　宋青尘刚沐发，着实不想这会儿从汤泉里出来。

　　正犹疑不定，春祥疾着步子过来了，语气也十分焦急：

　　“王爷，贺小侯爷来了。”

　　宋青尘心中一惊：“他来干什么？！”转而心中又生起烦躁：“他有什么脸面来见本王！不见！”

　　当年原主那么多诗送出去，也不见他来，这会儿又装什么深情。

　　春祥眼珠子稍微拨动几下，低声回道：“贺小侯爷没走正门，乃是夜闯……”

　　“岂有此理！”宋青尘不待他把话说完，就气地握拳，往水里锤了一把。

　　这人脑子有病？放着门不走，来炫耀自己翻墙功夫了得？大晚上的来干什么，这毫无疑问是对我王府护卫的一种蔑视。

　　再说了，本渣攻已经看不上他了，他还来干什么？

　　我爱你的时候，你爱答不理，如今你已经高攀不起了！

　　宋青尘不自觉的代入了原主的情绪，一时莫名其妙的有些恼怒。原本心情畅快，现在又搞得紧绷起来。

　　这个主角就是存心给他添堵的。

　　“他现在人在何处？”宋青尘没好气地问道。

　　小竹马显然有点怯了，他看了看宋青尘的脸色，小心翼翼道：“在中庭，与府卫正僵持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不悦的拿鼻子长出气，接着试图稳住自己的情绪。

　　他现在不能生气，如果他表露出愤怒，那就是间接承认了一种曾经很爱、现在想踩的心境，那就是还代表，自己对他念念不忘。

　　应该要平静一些，现在的设定是，渣攻已经移情别恋，宠幸安歌去了。

　　宋青尘再心里默念着：我现在一心只有安歌。贺小侯爷是什么？不存在的。

　　他试图给自己洗洗脑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洗脑完毕，宋青尘换上了一副淡漠神态，他平静对小竹马春祥道：“把贺小侯爷请到正厅，看茶。我更衣就来。”

　　这个客气的疏远，贺渊能看懂吗？！

　　不恼不恨，也没有爱了！

　　本渣攻彻底移情别恋。

　　小竹马的神色也是变幻几许，最后走得时候很坚毅。

　　他懂了？他懂了原主与我的心情？很好。宋青尘就希望，贺渊也能有春祥这种觉悟。

　　小竹马退下去吩咐以后，果然骚乱平息，人声渐褪，王府已恢复了刚才的宁静祥和。然而宋青尘的心情是不可能恢复了。

　　头发还濡湿着，一时半会儿干不了，总不能这样披着去见客。于是宋青尘随手扯过一条干帕子，揩了一会儿，约莫有半干，便抓了根簪，随意的簪上了。

　　/

　　穿过中庭，到了主院正厅。灯火明亮的厅堂之中，贺渊背对门，端然而立。

　　还是那副翩翩姿态，全然不像一个夜闯别人家宅的莽夫。

　　应该是听到脚步了，贺渊漫不经心的回眸看过去。

　　两人不经意地对视，互相都怔了一下。

　　宋青尘想，这人脸皮真的厚如城墙，深夜闯府，脸上却没有半点歉意。在这个等级制度森严的小世界里，他擅闯一个亲王府邸，与府卫交手，完全可以按夜袭亲王府邸定罪了。

　　就不怕我定他的罪吗？

　　“深夜来访，何事？”宋青尘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，尽可能让自己语气保持平静。

　　贺渊不回答这句话，反而问：“我夜袭王府，你不定我罪么？”

　　我要是定罪，就显得我求之不得，蓄意报复。

　　宋青尘当然不能选择定他的罪。

　　“若是说公事，请明日移步至我礼部衙门。若是私事……你我没有私事可说。”宋青尘淡漠地看着他。

　　“请回。”说着，宋青尘就准备喊春祥来送客。

　　这时贺渊也是平静，他走上前两步问道：“你与那名小倌，竟是不同宿在一处的？”

　　这是个破绽。

　　毕竟宋青尘也没料到，贺渊竟然会闯上王府。

　　“我方才在沐浴，就要去的。你便闯进来了。”

　　“你平时去过吗？”贺渊莫名其妙的在这个点上纠结，显得不依不饶了。

　　宋青尘微一蹙眉，有些不耐烦：“这件事，与你有什么关系？”

　　也许贺渊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，得知平日自己都不去安歌房里过夜。这谎话不太好圆了，宋青尘变得有些焦灼。

　　他若真发觉我平时不去，又搞得我像是在与他赌气了。

　　“我有话要问，王爷可否屏退左右？”

　　贺渊这脸上不喜不悲，看不出他是要问什么。但宋青尘凭着对这个角色的了解，猜测他必定不是纠结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倌。

　　安歌在偏院的东厢房安置，离主院主厅有好一段距离。王府巡卫也不常去那处，他如果只是去看安歌，想抖一抖孔雀尾巴，以他的身手，应当不至于惊动府卫。

　　那还能是什么事？

　　宋青尘也略有些好奇。主角真是个谜一般的男人？做事全不按套路走？

　　宋青尘不屑地轻笑一声，朝外吩咐：“春祥，先带人下去吧。”

　　带脚步声渐远，宋青尘转头看向贺渊：“说吧。”

　　贺渊看向厅外，又往偏厅稍斜了一眼。确认无人，才说：

　　“王爷是奉皇命接近我，探我有无谋反之心？”

　　宋青尘诧异极了，立即抬头道：“不是如此。”

　　“那便是……”贺渊的眼神逐渐变得深沉，他低声道：

　　“王爷不甘居于龙爪之下？”

　　贺渊话音刚落，宋青尘便惊出一身冷汗。

十二 主角有事相求
　　这话问得宋青尘直发懵。

　　难不成他与皇帝大哥，已经有了那种不见光的关系？这才奉命来试探我？

　　可是宋青着实疑惑，剧情进展得有这么快吗。按照原著，贺渊此时，和皇帝大哥分明还没有产生情愫。

　　思前想后，宋青尘还是在心中，把可以夸赞皇帝的词语都罗列一下，接着开口就带着一种磊落之气：

　　“皇兄治国，自是无可指摘。本王自认没有治国之才，对皇兄钦佩无比。若能辅佐皇兄，甚至只是做个微末小臣，尽一份绵薄之力，于社稷有利，本王自是无尽欣慰了，又怎会不甘呢。”

　　说完轻笑一声，仿佛在优秀的大哥面前自惭形秽。

　　这违心的彩虹屁简直无敌，早上上朝，皇帝大哥分明元阳亏虚，必然是昏庸的，至少也是贪图美色。要不然原著里贺渊也不会篡位。

　　但大哥现在手握重兵，捏死璟王这个小弟，简直如同捏死一只小蚂蚁那样容易。

　　一句话说错必定下线，万一这个贺渊不怀好意，去大哥那里挑拨一顿，那就必死无疑。

　　这流畅无比的演技，宋青尘就差给自己鼓掌了。

　　然而他暗中扫了一眼贺渊，只见他神色极其怪异。

　　宋青尘略有一些心虚。

　　彩虹屁是否有点过了？贺渊应该也看出来皇帝昏庸？不过宋青尘意在力证自己毫无造反之心，别的无所谓。

　　贺渊紧紧蹙着眉头，难以置信地问道：“王爷当真如此认为？”

　　宋青尘又谦逊一笑：“自是如此。自古立长立嫡，长幼有序，本王自是没有僭越之心的。”这小世界嫡庶有别，璟王是侧妃庶出，从出身来看，定是比不过皇帝大哥尊贵的。皇帝大哥则是嫡出，万千宠爱。早早被立太子，移居东宫。

　　结果被惯坏了，为美人抛弃了江山……

　　两人一阵无言。

　　宋青尘不禁忐忑了起来。难道这忠心，表露的还不够？

　　正在思索还能有什么词汇表达自己绝不想造反，贺渊突然拱手一揖道：

　　“王爷气度不凡，但贺某向来敬贤不敬嫡，领兵、用人皆是如此。王爷不必过于谦逊。”

　　这句夸奖几分真几分假？宋青尘打量他半天，也没品出来。

　　贺渊又轻笑道：“我刚入京时，听到许多关于王爷的传闻。现在想来，确实传言有些不堪，是我错怪了王爷。”

　　宋青尘心中一动——这是把原主洗白了吗？

　　不对，贺渊这个人没这么简单。约略还是试探。

　　宋青尘背着手往前踱两步：“史册尚且是强者书写，更不必说其他。传闻如何，我向来不在意……”

　　正装着哔，突然脚下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过来了。

　　宋青尘一看，是他养在府里的那只哈巴狗。这只哈巴狗，在他穿过来的时候就有了，似乎也是原主的小心肝，因此很是粘他。

　　宋青尘被这小东西逗得也无心装哔了，赶紧俯蹲下去，抬手命令道：

　　“坐。”

　　这哈巴狗就极听话地坐好了，讨赏一样伸出舌头卖乖。

　　这在宋青尘看来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小技巧，只要每日喂食之前，训练几次就可以做到。毕竟从前家里也有猫狗，简单的训练不成难事。

　　贺渊见了，却是眼前一亮，急忙问道：“王爷竟懂得驯兽之道？”

　　驯兽？猫狗也算是兽的话。

　　宋青尘笑道：“略通一二。”

　　这可不是装哔了，这是真才实学。宋青尘看到主角稀罕上了这件事，眼中不经意间也流露出些许得意神色。

　　贺渊毕竟年纪不大，赶忙蹲下问道：“王爷，我有一事相求！”

　　宋青尘自从见到贺渊开始，从未见过他有这样按捺不住的时候，因此也有些好奇，便略一抬头，疑惑道：“何事，你先说来。”

　　宋青尘打量着他，看贺渊眼中的兴奋都毫无遮掩的流露着，觉得这小子只要不做作，便顺眼许多。

　　贺渊却支支吾吾道：“我府上有两只小兽，约与你这宠儿差不多大小，只是……冥顽不灵，难以驯服。还请王爷……指点一二。”

　　这语气还算诚恳，看他这模样不像耍诈。

　　“是何小兽？”

　　“是两只黑豹。”贺渊像是担心他害怕，立即与他解释道：“尚且年幼，绝不会伤人！只是有些顽皮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看他真是面露难色，便猜测，他估计被那两只小豹子弄得府中鸡飞狗跳了。不禁心中好笑。又想想，小豹也是猫科动物，与小猫脾性相似，多半是精力过于旺盛，却没有得到玩耍发泄，才要调皮捣蛋。

　　心中也觉得有趣，便问道：“你今日喂食了吗？”

　　贺渊回想一二，回道：“晨起喂了，晚间尚且没有。”

　　宋青尘来了兴致，问：“那小豹现在在你府中么？”

　　贺渊是个懂事的，立即拱手，很诚恳道：“还请王爷纡尊，至舍下指点一二！”

　　这语气十足的客气，小子挺会做人？变脸挺快啊。宋青尘也想见见国家保护动物，还能噜一把猫，哦不，噜一把豹，这是很具有吸引力的一件事了。

　　宋青尘没多想，就答应他了。

　　暗中窥了一眼贺渊的反应，能察觉出他是真的欢喜。

　　想来普通人只会说他‘豢养凶兽’，百般不理解，约也十分难鸣。这一下宋青尘不但没指责他，还愿意跟他聊驯兽，他自然兴奋。

　　宋青尘觉得他这人活泛了起来，不觉得他是哪个书里主角或者是什么小侯爷，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少年。

　　这时仔细瞧他，没有那种平日作态的老成，才发觉这人应当只有十七八岁。

　　可宋青尘也不好意思问，毕竟贸然询问年龄，实在是有些唐突。于是两人就这么默默一起往外走。

　　一到中庭，四周空旷，早春微寒蔓延开来，宋青尘便去交代春祥，拿件氅子出来披。

　　贺渊原走在前面，此番随意的回眸，却是微怔。

　　王府主院的中庭此时洒满月光，宋青尘在早春寒风里站着，与春祥正笑谈。

　　那是如何的一种豁达呢？明明嫡长兄昏庸，却还甘愿屈居其下，为朝廷分忧。对不堪的流言也十分淡然。

　　这样的璟王，从前竟还倾慕于自己？

　　那如今，他……当真已经放下了？

十三 主角偷我东西
　　方出了王府大门，宋青尘披着轻便的鹿皮氅子走下阶梯，璟王府的大轿已经候在那里。门前的府灯下，那轿子也散发着一种皇室宗亲的贵气。

　　他刚要上轿，春祥走过来，低声提醒道：

　　“王爷，是否再备一顶小轿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这才蓦地想起，贺渊是怎么来的？

　　于是不自觉的抬头往贺渊所站之处看过去。

　　他正在阶梯上，视线在这大轿上来回逡巡。像是意识到了宋青尘的目光，便也回过头来，笑道：

　　“王爷要邀我一同上轿么？”

　　宋青尘往轿中瞧了瞧，两人进去虽足够宽敞，只是这轿中昏黑，光线不清。若轿帘一下，更是视野不明了，只能凑着街道的昏光，才能看清轿中事物。

　　轿夫已准备压下轿杆，待他上轿了。

　　若邀贺渊同乘，轿子稍一颠簸，便显得有些暧昧。正要开口让春祥再备一顶小轿，贺渊忽地一笑，解围似的说道：

　　“我打马来，王爷不必劳烦，且上轿便是。”接着往旁边小巷瞅了一眼，示意他的马拴在那处。

　　宋青尘看出他这是在试探，也许他觉得，璟王应当还对他抱有念想，或许会刻意邀他同乘一轿。

　　顺带占他点便宜。

　　察觉出他这意图，宋青尘坦然一笑：“府中还有轿，若你不想骑马，我即可差人去备。”

　　贺渊回以一笑，不作答，径直下了台阶，往小巷走去。

　　月色清朗，轿顶的饰物隐隐泛着莹光。长随手持府灯跟轿，王府轿子先行一步，晃晃地往主街而去。

　　贺渊甫至小巷，从怀中掏出了一沓纸。左袖中亦有一沓。这便是他今夜惊动璟王府卫的原因。

　　——看完安歌，发觉宋青尘平日并不宿在那处后，他掠去了主院，在璟王的主卧中找到了一个木匣。

　　满是未送出的婉婉情诗。

　　他蹙着眉想了想，将这些纸又揣回身上，旋即翻身上马。一扯缰绳，到了小巷外头。他斜扫了一眼璟王府的府门，露出一个极浅淡的笑。

　　/

　　宋青尘下轿时，贺渊早已在他侯府门前等候了。

　　今日贺渊没有骑他那匹威风凛凛的战马，而是换了一匹枣红马。虽及不上那匹黑鬃马的风神，却也是个良驹。宋青尘不由得稍看了两眼。

　　贺渊注意到他的目光，打趣道：“红霞亦有战功，但十分温驯。王爷要骑他试试吗？”

　　宋青尘原也没有这个打算，便客气道：“战马有灵，当心存敬畏。本王……就不必骑了吧。”

　　转而往他府门望去，

　　朱漆的府门上镶嵌两枚满新的狮头门锁，那青铜狮雕栩栩如生，正张着大口，獠牙尖长。如他府主一般，很有将门的凛厉之气。

　　圣上赐宅，果然气派。

　　贺渊上前两步，朝里唤了一声：“贺钧知。”

　　府门左右同时打开，开门的却不是门房门童之类，乃两名兵丁，穿皮胄，却没有挎刀，仿佛是从前跟着贺渊的部下。

　　另有一个十六七的少年在旁边拱手，很恭敬，想来是贺渊的下属了。只不过他余光看见了宋青尘，面上先是鄙夷，后是诧异。即便如此，也还是朝宋青尘行了礼。

　　宋青尘将他这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，足以见得原主在贺渊心中有多不堪。

　　连他属下都看不下去了。

　　贺渊并不与他下属打眼色，像是毫不在意他的反应。看来贺渊对璟王，仍是存着一种试探之心的。因而并没有刻意的讨好。

　　要不是这豹子弄得他头大，估计也不可能会邀请自己入他府中。

　　果然贺渊不作废话，大剌剌地边走边道：“舍下自是比不上王府，还请王爷将就。”

　　虽语气温和，还是有些傲慢的态度。

　　连茶都不给我喝一口，小气。

　　但宋青尘转念一想，约也不是他不懂礼，而是这两个豹子已经闹翻天了，驯服一事刻不容缓。

　　宋青尘竟然有些蠢蠢欲动了，他忽生一计道：“府上可否准备竹竿、棉绳，若有藤球、铃铛也一并取来，做驯兽之用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远处便传来“啪嚓”的声响，像是什么瓷器破裂了。

　　贺渊便无奈地笑道：“王爷莫怪，它们很是顽皮。”接着便吩咐那名叫做钧知的少年，按照宋青尘所说去取东西。

　　交谈间已至中庭边的回廊下，贺渊稍吹了一下口哨。

　　两人静立回廊，等了片刻。

　　豹呢？

　　宋青尘猜出他是在唤那两只豹子。

　　只是……豹子呢？

　　按照常理来说，不应该即刻便有两只动物，顺从的过来吗？电视剧里都是那么演的啊！怎么不对啊。

　　宋青尘也不好开口问，毕竟贺渊此时定是极其没面子。

　　贺渊也是窘迫，当即又吹了一响小哨，试图勾引那两只豹子出来。

　　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，并没有任何动物过来。

　　贺渊干笑两声，无奈道：“就是如此，王爷。它们最初还能听我命，后来渐渐顽皮，已经叫不来了。我虽驯马颇有心得，对这黑豹……却是实在不了解。”

　　这时，钧知手里捧了个竹篾过来，里面杂七杂八堆着宋青尘交代的物件，腰上别着一根老长的竹竿。

　　“王爷，府中没有小铜铃，”钧知视线落在竹篾里，“只有后角门仆人用的手铃，小的先吩咐他们拆下来了。”

　　宋青尘随着他的视线看去：“手铃更好。”

　　那两只小豹不出来，约是到了时间要觅食了，便对钧知说：“准备点平日喂食的腥物来。”

　　钧知得令，将竹篾搁在阑干上，便匆匆下去准备。

　　宋青尘往阑干坐下，开始拿竹竿与棉绳捆绕着，想要做个简易的逗猫棒出来，虽然他也不知这东西对于这两只冥顽不灵的豹子来说，究竟有没有用。

　　聊胜于无，死马当成活马医吧。最重要的还是那个铃铛，可以起些命令提示的作用。

　　贺渊在旁边看着，眼中兴致勃勃的。为了看清，干脆蹲下了。

　　宋青尘委实没见过贺渊这种模样，印象中这只孔雀总是不可一世的，这会儿竟专注的蹲下看他做东西，一时气氛有点滑稽。

　　“你坐下吧，还要一会儿。”宋青尘拿竹竿点点阑干，示意他坐下。

　　贺渊一心都在研究宋青尘手里的东西，并没有拒绝，就起身往阑干坐下，袍子都没有顾上撩开。等意识到了，才又起身去撩袍子。

　　贺渊刚坐好，便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，朝远处喊：“上茶来！”

　　宋青尘情不自禁地低低笑了起来，感情他刚才是真忘了，一心想着豹子的事。

　　极罕见的，贺渊低声说：“对不住，招待不周。”竟用的白话，什么寒暄都免了。

十四 对不住，我是无心……
　　这是一派和谐的景象。

　　宋青尘从没想过他与这个黑莲花主角，能如此地和平共处。还正兀自欣慰着，远处忽地闪过两道黑影。

　　那速度快极了，宋青尘甚至都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，就感到那两道黑影冲他们飞扑而来。

　　彼时两人正在阑干上坐着，低着头研究如何做出一个逗猫棒。

　　贺渊这小子又不爱铺张，廊灯点的不算多，所以两人不禁凑得近了些，来确保棉绳捆得结实了。

　　宋青尘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，已被一股强大的冲劲掠地朝侧面倒下去。巧的是贺渊刚好在旁边毫无防备，整个人被那两道黑影瞬间扑倒。

　　定睛一看，正是那两只豹！

　　这叫跟我的狗一样大吗？

　　这……大了不是一点半点！约有两个哈巴狗叠一起那么大了！伸展着站起来，更是不得了！难怪有如此强劲的力道。不过这黑豹现在扑在自己身上，却能瞧清楚模样了。虽然尚且年幼，已隐隐带着优雅的姿态，毛皮光滑，瞳仁金黄，此刻正亲昵地嗅着自己身上的气味。

　　宋青尘怔怔地望着那两只黑豹，暗中欣赏。

　　等回神的时候，却愣住了。

　　他的手此时正放在一个极不合适的位置，离贺渊的某些部位也就寸许。这没什么，毕竟大家都摔倒了，还是被贺渊自己养的畜生带倒的。他只能怪他自己，没有教育好这两个小畜生。

　　尽管心中这么磊落地想着，宋青尘背上还是出了一层冷汗。

　　他极尴尬的抬眼往上看……

　　贺渊那表情怎么形容呢。

　　宋青尘一时也揣摩不透了。不过宋青尘可以想象，他的心情必定如一个被登徒子轻薄了的妇人，那张英气的脸，此刻阴沉着，用一种警觉又仇视的目光，正打量着宋青尘。

　　宋青尘不敢多看，也没看清那目光到底什么意思。

　　不过他猜，约也是目光如刀，仿佛下一刻就想要把他弄死。

　　宋青尘疑惑了。

　　两个大男人，这有什么呢？没必要这样草木皆兵吧。

　　可转眼一想，他感到一阵绝望——他现在的人设不仅是个断袖，还是男女不忌的渣王，以及，是个刚刚移情别恋的渣攻。

　　更何况这渣攻，从前还有过黑历史，试图对他进行性骚扰。

　　一阵冗长的安静。

　　宋青尘先移开了那只不知死活的手。他真是无意，但是……贺渊要把他这一个举动解读成什么样子，这就真的不好说了。

　　宋青尘：“……对不住，我是无心。”

　　贺渊不予回应，只听得几声悠长的呼吸。

　　宋青尘略侧过脸，垂着眸子，往他那边斜了斜眼，一时有些不敢确认他的表情。只瞥见了一角衣袍。不过……想必那表情也是十分精彩的。

　　接着，视野中那一角衣袍，被贺渊猛地抽走，像是在避着什么。便有窸窸窣窣整理衣裳的响动，腰佩相击声闷闷的。

　　正怔愣间，贺渊忽地开口道：

　　“我再取一根竹竿来。”那语气煞是平静，分辨不出喜怒。

　　接着起身往里厅去了。

　　宋青尘望着他背影，只见他步子急匆匆的，仿佛一刻都不想在这回廊里多待。

　　心中暗道不妙啊。怎么刚洗白了自己，又招惹了主角？！这也不能怪他啊。

　　这么惶惶地想着，手上一温。循着看过去，是一只豹在亲昵的蹭他右手。看来喂食的时候到了。

　　趁贺渊不在，赶紧训练好这豹子，修复一下两人濒临破裂的好感度。

　　宋青尘暗暗叫苦，又鼓捣了几下那根简易的逗猫棒。

　　正巧，贺钧知带着血淋淋的一盘东西过来了。

　　“王爷。伙房刚切的，碎牛心，还新鲜着。”贺钧知把那盘子，往宋青尘面前让了让。

　　宋青尘想都不想，赶紧抄起手铃站起，接过来那盘东西。接着像训练原主那只哈巴狗一样，试图教育一下这两只顽皮的小黑豹。

　　它们着实顽劣极了，根本静不下来，左一个衔衣角的，右一个往身上攀爬的。

　　宋青尘也头疼了起来，只能先稍微喂点吃的，让他们垫一垫肚子，再开始发口令。

　　贺钧知虽然不出一言，在旁边静静站着，但显然也是有些惊愕的。他在此之前绝没想过璟王会亲自下手，去捏那些血淋淋的脏物。

　　只见那两只修长白皙的手指，就那样毫不避讳地捏着碎肉，人俯身下去，小豹闻着味儿过来，顺从地伸舌。

　　钧知视线上移，瞧见璟王此刻鬓发不甚整齐，后方稍散乱着，头上就一支簪，再无他饰。

　　怎么与传闻中的‘服饰常煊奢’……截然不同？

　　贺钧知正不明所以，看得出神，便瞧见一只小豹已经能循着手铃声，坐下等待喂食了。

　　璟王不是只会流连风月，玩诗弄赋么？怎么还有这等本事？

　　贺钧知疑惑极了。

　　看来这人城府极深，颇善于伪装……懵懵懂懂的，贺钧知有些明白了，侯爷为什么要与他套近乎。

　　——璟王于侯爷必有大用。

　　见他手还沾着许多血污，钧知便唤人打了盆水来洗。

　　-

　　贺渊又回到中庭时，已是许久之后了。

　　宋青尘早已被那两只豹子耗得精力全无，加之白日里又操碎了心，此时坐在中庭的石桌边。

　　他手撑头，原只是想着稍作休息，却不知何时，昏昏沉沉的就那么睡了过去。

　　一只小豹正在他大腿上盘着，惬意的小憩；另一只正在桌边蹲着，好奇的打量着每一个路过中庭的人。

　　贺钧知正要去叫醒，贺渊急忙拦住他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
　　脚步刹住，贺钧知抬眼望了望，露出有些迷茫的神色。

　　贺渊并未看他，而是在远处又瞧了两眼宋青尘，接着低声吩咐道：“取我大氅来。”

　　贺钧知这才意识到，安静的点点头，往主院回。边走，边回头看看这中庭里的景象。他家侯爷此刻背对着他，瞧不见神情，只有背影。站姿一如既往地笔挺，看不出什么。

　　他再回来时，发现他家侯爷也在那张小石桌边坐着，不知道是看豹还是看人。

　　他轻着脚步走来，低声叫了两次，贺渊才发觉他回来了。

十五 我再次受到惊吓
　　宋青尘睁眼的时候，半边手臂已麻了，身上却是暖和。低头看了看，身上不知何时裹了一条兽皮大氅，连他的头都兜住了。

　　他疑惑的拂下氅帽，抬了头，贺渊正在不远处逗那两只豹子，他蹲伏在地上，拿手指逗弄着，正玩耍。

　　“最好不要拿手逗弄他们。”宋青尘随手抓起桌上的逗猫杆子，朝他递过去，“现在他们尚且年幼，偶尔惹急，只是小伤。可再过些时日他们大了，没轻没重，便会伤了你。”

　　贺渊回头，虽是接下了那根竹竿，却不屑地说道：“我久在边关，大伤小伤，早不知多少了。两只小兽而已，能奈我何？”

　　宋青尘立马不悦起来。你自己装哔，也就算了。话外之意是说我娇气？！好心当成驴肝肺。

　　果然，主角一天不气我，他这一天就过不去。

　　宋青尘睨了他一眼，冷声道：“那你自便。”

　　贺渊看他这反应，也没生气，低低笑了一下，却是不再像方才那样直接拿手逗弄了，拿起竹竿，用上面捆的藤球去逗他们玩。

　　宋青尘看了看，也不再说什么了。夜色浓黑，已经不知道什么时辰了。

　　便起身说：“夜已深，告辞。”宋青尘真是不想与这个哔王主角说话，莫名其妙的气了起来，“不必送，留步。”

　　贺渊原是想起身送他一送，听他这么说，也没执意跟着出来。只是让贺钧知送他出门。

　　宋青尘没搭理与他行礼的贺钧知，径直上了轿。待轿子走了不知多久，他脱力地往后面靠过去，却突然发觉，贺渊那件氅子还在自己身上。于是赶紧推开轿板往外看。

　　长随即刻过来：“王爷，马上到府了，有什么吩咐？”

　　“马上到？”宋青尘不想再颠回去了，便说：“无事，回府吧。”

　　贺钧知送完人回来，发觉侯爷还在中庭里。

　　“侯爷，属下已把人送走了。”

　　贺渊不应声。

　　“侯爷？”

　　这时贺渊起身，一面思忖着什么，一面问道：“钧知，你觉得……”

　　贺钧知也是疑惑，接道：“侯爷请讲？”

　　“若是一个女子心仪于你，她深夜至你宅中。可她走时，你却未留。”贺渊看了看他，又说：“她会不会生气？”

　　贺钧知听完一头雾水，但还是认真思索了片刻，然后回道：“……恐怕会的。”

　　贺渊听罢顽皮地笑了笑，接着抱起一只黑豹，往里厅去了，没再说话。

　　贺钧知挠挠头。

　　最近有女子夜间来过侯府？他怎么不知道？

　　-

　　宋青尘回到府中，仍是浑浑噩噩的困着，被轿子颠的眼皮都抬不起来，脚下飘忽的入了卧房。春祥关切的过来看了看，宋青尘不欲多说话，便叫春祥退下去了。

　　明早还要去礼部衙门。

　　除去贺渊的大氅，才发觉身上这件衣裳已要不得了——前前后后都有豹爪印，衣角的料子也被扯的抽丝。宋青尘有气无力的褪下来，丢在一边。

　　正准备洗漱了躺下，随意的一抬眼，宋青尘真是被惊的困意全无！

　　他疾着步子走到桌案边，在桌上翻找，又多宝格前面，确认一般地，拨开了那几张宣纸。

　　宋青尘面色一下变了——抽屉里的木匣子被人动过。

　　为了临摹原主的笔迹，他穿书过来以后，每日都拉开来，取出诗稿临摹。约是早上走得急，又不让下人动，因而原主诗稿都暴露在桌上。只有自己临摹的那些草稿被匆匆扔了，其他还没来得及收拾。

　　如今，不仅桌案上的诗稿不见了，匣子里也空空如也。

　　“春祥——！”

　　春祥应声，飞快过来：“王爷？”

　　宋青尘心中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：“我桌案，和抽屉，你收拾过了？”

　　春祥疑惑地看着他：“不敢整理的。王爷交代过，所以没让人碰。也交代过下人，碰了要挨板子，所以下仆都老实。”

　　宋青尘闻言，赶忙把今晚的府卫都叫过来。

　　“贺渊今夜闯府时，他出现在哪里？”

　　府卫首领出来拱手答话：“属下等闻声赶去，发现他时，他正在王爷卧房附近。”

　　宋青尘当即心就沉了下去。他抬手扶额，半晌，叹出一口气来：“知道了，你们下去吧。”

　　他想了想，着实没有必要为难这些下人，人家也只是个每月领月俸的社畜。宋青尘面色难看，终究还是就这么歇下了。

　　曦光微启时，宋青尘喘着大粗气猛然惊醒过来。他已把所有影片里的砍头桥段都梦了一遍，甚至还有那些小说里描写过的，刑场环境——森冷的大刀、魁梧的刽子手、刑台下面拥挤的老百姓……眼前一时有些重影，他虚浮的抓着床幔，缓了缓气，一张脸拧作一团。

　　“春祥。”

　　春祥今日竟不当值。进来了一个男仆，一张脸还算悦目。宋青尘看了看，面色稍缓：

　　“吩咐……更衣。”

　　这男仆打量着宋青尘，道：“王爷面色不好，要不要叫府医来瞧？”

　　府什么医，不瞧！中医能看心病？来了只会说我亏，这里亏那里亏，什么都亏。对一个男人来说，简直侮辱极了。

　　宋青尘烦躁道：“不瞧！更衣！”

　　男仆闻言惶惶然下去了。

　　这又是何必跟自己较劲呢。偷就偷了吧。宋青尘盯着床幔发愣，不由得为自己开脱起来。最令他烦恼的是原主那些诗稿，并没有写日期。贺渊必定以为，我最近天天都在臆淫他。想到上朝那次，还意外的尾随了他……

　　不如大方承认是自己写的，只不过那是从前，如今改心态了？好在距离下一次上朝还有几天，能暂时不用遇到他，能图个清静。

　　宋青尘又在心里默念：我是渣攻，现已移情别恋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到礼部衙门点卯的时候，稀稀落落来了几个郎中，三品以上的还没来。礼部尚书是个老头子，人们都叫他“部堂大人”，也还没来。

　　难得的是，过不多久，江逸之竟然来了。

　　宋青尘立马喜笑颜开，毕竟江逸之一来，他的摸鱼就不会显得突兀——现在是两个人一起摸鱼了。

　　江逸之穿着官袍，衬出朗利的身段儿，脚上皂靴乌黑发亮。人还没进来，哈欠声就响起了。

　　“又去哪里吃酒了？”宋青尘调侃。

　　江逸之神秘一笑：“刑部的，带我玩耍去了。”

　　宋青尘啧啧出声，略有一些羡慕：“怎么不叫上我。”

　　“昨天走得匆忙，来不及告诉你。下次一起！”

　　“义气。”

　　春闱才刚过不久，礼部没有太多事情——即便有，也是那几个郎中焦头烂额，他们两个纨绔也不需要操心。不过最近，宋青尘暗中观察，那几个郎中也有一些摸鱼的迹象。

　　闲聊间，江逸之把围棋盘已经铺好了，对他招手：“来，手谈两局。”

　　宋青尘正准备坐下，往窗外不经意的一看。他愣住了——

　　李万福一身小彩袍，精神奕奕的进来，后面跟着部堂大人，以及……贺渊。

　　他怎么来这儿了？他来礼部合适吗？

　　宋青尘纳闷儿地看了半天，回过神来赶紧招呼江逸之：“收了收了！部堂大人来了！”

　　江逸之闻言反应极其迅速。那神情，犹如上课玩手机时，突然看到了班主任的学生。没两下就把棋盘攒到小矮几下面去，黑白子也收了。

　　江逸之边收，边疑惑道：“他怎么来这么早？”于是也起身，一起好奇地往外面张望。

　　看到贺渊那一刻，江逸之也笑了起来：“贺小侯爷这是来串门？兵部衙门不在这里啊。”

　　只是……季尚书那表情十分不苟，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。

　　宋青尘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。

十六 皇帝让我照顾主角
　　李万福施施然迈着官步进来，坐着的几个郎中瞧见，都纷纷起身问好。毕竟这是万岁爷跟前儿的红人，谁也不敢得罪他。

　　江逸之也出了迎上，朝司务喊：“给李公上茶来！”

　　司务点点头，大步下去准备了。

　　这间隙里，部堂季大人略佝偻着身子，捋着胡须进来：“大家各自去忙活吧，旁的事本部来安排。”接着往上堂坐好，等待李万福开口传口谕。

　　李万福却是没废话，直接朝身后小宦官斜了一眼，那小宦官便捧着一张纸过来。宋青尘与江逸之循着看过去——调令。

　　江逸之打眼一扫，就惊得他拿起来反复阅看，边看边难以置信地问道：“李公，没弄错？确定是礼部，不是兵部？！”

　　宋青尘这会儿才看明白，这是把贺渊一个带兵的，调到礼部做文字！真是令人窒息的操作。

　　原著里分明没有这个剧情，难道是自己记岔了？

　　堂中，李万福又轻抬了抬眼，慢吞吞道：“往右下边儿看，内阁的阁老们，个个扣了朱磦印，还能有假？”

　　这太监似笑非笑的语气让宋青尘有些不舒服。结果随意往下面一看，宋青尘更窒息了。

　　姚广勤的名字也在上面，鲜红的方签子。老师真是花样多啊……

　　所以把他一个带兵的弄到礼部，这不是故意羞辱他吗？！宋青尘面皮抽了抽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江逸之显然也看不下去了，低声道：“这是故意的，人家刚刚封了侯，那帮言官便眼红得紧。”

　　李万福上前两步，眼神投到宋青尘身上：“王爷，传圣上中旨。咱们借一步？”

　　圣旨便是指皇帝下命，内阁同意后由内阁拟旨，皇帝盖玉玺。中旨便不需要通过内阁，属于皇帝私人下旨，不算正式，文官甚至可以不接。但宋青尘也不敢有半点不尊敬，赶紧做个手势，提醒李万福与他出去，到外面天井那处说。

　　李万福这老人精当即会意，两人便往外走去。

　　李万福站定，左右看看才低声道：“圣上说了，内阁那些人太强势，辩不过，只能先同意。要你多照拂贺小侯爷。”

　　这好像又是兄弟之间的口吻？

　　宋青尘试探道：“臣弟……谨遵圣谕。”

　　果然李万福好像很懂的点点头，又往里面稍斜了斜眼。宋青尘也回看过去，贺渊今日穿了个翠色官袍，这是五品文官的官服啊！跨度是否有点大？！

　　宋青尘不放心道：“为何将小侯爷调来礼部？几时调离？”

　　李万福似笑非笑道：“遭了弹劾，具体什么事儿不甚清楚，总之是昨晚几位阁老商议的，今早才定下。调走这都是后话了，人既已经来了，还望王爷多照拂。”

　　照拂？厉害了，把这种美色交给本渣攻，能照拂个啥。如果是原主，绝对照拂到床上去。皇帝真是心大。

　　尽管如此，宋青尘还是诚恳道：“臣弟定然不辱圣命。”

　　李万福没啥别的要说，恰逢司务端着茶盏过来要奉，他便顺手接下，就站在门口嘬了嘬——他心里也清楚，礼部这些做文字的，和翰林院一样，最是瞧不上宦官。

　　所以他懒得进去堂里多待，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。慢慢悠悠嘬了几口就走。

　　宋青尘将他送走后，极其不情愿的挪着步子回堂。恰逢贺渊正在看他，两人略微对视，宋青尘便赶紧移开视线，径直去找季尚书：

　　“部堂大人……”季尚书经常不在，他如果能把贺渊带走，那就太好了！

　　一定要劝劝他，赶紧把这主角弄走。

　　季尚书一开口，就让宋青尘失望了：“稍晚些，鸿胪寺卿该到了，本部先行一步。你们先忙。”接着，季尚书和蔼的看看堂中众人，迈着小步子走了。

　　并没有带走贺渊。

　　贺渊方才进堂开始，整个堂里气氛便显得压抑了许多。不光是宋青尘这么想，西堂那几个郎中也都大气不敢喘，连摸鱼都不敢了，这会儿都在低低谈论着公事，搞得好像很忙。

　　江逸之左右瞅瞅，大方一笑：“贺大人坐吧，今日先熟悉些礼部事务吧。”接着把贺渊领到了宋青尘桌案处。暗中又朝宋青尘挤眉弄眼，疯狂暗示，继而飞快的离开了。

　　剩下宋青尘与贺渊两个人在东堂大眼瞪小眼。

　　这是强占工位？你坐这里我坐哪？

　　好在这桌案宽大的很，宋青尘佯装镇定去远处拉了一把椅子来，与贺渊相对而坐。

　　两人又是一阵无言。

　　憋了半晌，宋青尘终于忍不住了，低声问道：“你昨晚是不是偷了我的……”

　　后面那个名词没法说出口。万一不是他偷的，就暴露了自己有许多情诗这件事。

　　贺渊显然是一脸懵逼的，但究竟是不是装出来的，就不可得知了。宋青尘仔细揣摩着他的表情，回忆着所有可用的心理学，观察他是否有一些心虚的微表情。

　　宋青尘仔细看了半晌，这人都面沉如水。心态真稳。

　　又过须臾，贺渊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，低声道：“王爷看够了么？”

　　宋青尘：“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心里只想把他打死。

　　本渣攻在乎你长什么样？该不会又以为我见色起意？！不行，本渣攻必须给自己洗一洗。

　　宋青尘冷笑一声：“我方才细细看了，你与安歌确实不太相似。”

　　贺渊有些不屑地笑了，仿佛在埋怨宋青尘发现的太晚。看到这反应，宋青尘心中一乐，继续道：“我如今瞧着，安歌的容貌比你略优一些。”

　　贺渊脸色果然倏地一变，一时被噎的说不出话来。宋青尘见了他这样子，在桌下拼命掐自己的大腿，让自己千万不要笑出声。

　　简直不要太爽！宋青尘愉悦的端茶要饮，顺带掩盖一下自己嘴角的笑意。结果还未端起，便被贺渊一把按住。

　　“做什么？”宋青尘微不悦。管你什么侯爷，你现在入了我的衙门，只是个五品小官，还敢来按我的茶杯？以下犯上！

　　“这是礼部衙门，贺大人如此唐突本官，是否有些不妥？”捏腔作势，宋青尘简直太会。

　　贺渊却不太在意：“那便等下了衙门，你我再清算。”

　　什么意思！威胁我？“放学别走”那一套？难不成你还能把我暴打一顿？

　　“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好清算的。”宋青尘淡淡道。

　　贺渊听完，神情怪异的看了他半晌，忽然轻笑了一声。这个轻蔑笑却是让宋青尘感到强烈不服：

　　“你笑什么。”

　　贺渊正色道：“昨日我没留你过夜，是我不对。可你也不必暗中让颖国公，将我弄到这里来吧。”

　　宋青尘诧异抬头，立时也不想喝茶了，就想把面前这人骂死。

　　“你留不留我过夜，关我什么事？！”宋青尘咬牙道。

　　贺渊轻似笑非笑，低头瞅瞅自己的翠色官服：“因着一晚上没愉快，你便将我一个一品的武官，窝塞在你这做文字的礼部，你竟一点愧疚都无？我不该找你清算？”

　　宋青尘立马怼回去：“我的愧疚从何而来？！”

　　这句话窝着火气，嗓门也不遮掩，远处那几个郎中闻声，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情，齐刷刷将视线射过来。

　　宋青尘只好闭了嘴，默默坐着。

　　“王爷当真是强取豪夺、公报私怨。”贺渊不满的低声说着，趁宋青尘翻白眼的功夫，露出一个短暂的坏笑来。

十七 你惯会自作多情？
　　宋青尘气出了笑音来，他目光如刀，上下扫看着贺渊：“你是不是身子不太好，内中有虚？”

　　贺渊有些不明所以，疑惑道：“王爷何处此言？”

　　“我看你，白日里竟然也频频做些臆梦，这不是有病是什么？”

　　论嘴毒，宋青尘自忖应当不输。

　　贺渊先愣了愣，转而清浅一笑：“王爷对一个有疾之人，尚且不能自拔，那岂不是更加……”后面两字他省略了，暗示着他是文雅之人。

　　“你真……惯会自作多情？”宋青尘准备再来一轮嘴炮，“你意思是，我对你这种黄毛小儿不能自拔？”

　　贺渊迎上他的目光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：“不才不敢揣测王爷心思。王爷心中如何拿捏，想必自有分寸。”

　　宋青尘分析了一下，诗稿绝对是被这厮偷了。

　　不然他不会突然如此膨胀。

　　不过不要紧。宋青尘暗中想了想，他还有别的办法可治死贺渊。这是哪里？这可是礼部衙门。贺渊是一个武将，让他在这里吃个瘪，简直太容易了。

　　叫他膨胀。

　　宋青尘对着他冷笑了一下，对方也回以一个温情的眼神。两人这么“含情脉脉”地互相看了一会儿，宋青尘起身。

　　他去角落书案处，取了本册子出来，回身丢给贺渊：“你既然来了礼部，便要按这儿的规矩来。先把这册子给本官背熟。下衙前本官要抽查！”

　　宋青尘继续得意道：“你若背不出来，本官便‘公事公办’了。”

　　贺渊抬眼瞧了瞧他，接着拿过那帖子瞅瞅，接着又抬头看向他：“我若能背出呢？”

　　宋青尘情不自禁笑了。这帖子全是各种追封、册封礼用词。短短一个下午，贺渊绝不可能背出来！

　　给他三天他都不一定被背的出来！毕竟……宋青尘刚来的时候也看得头大。

　　不过面子上还要说的，不然显得自己不近人情：

　　“你若背得出……”一时词穷，宋青尘也不知道该怎么样。毕竟这可能性根本就是零。静了片刻，才道：“你若背得出，我在堂里喊三声‘贺渊真君子，我是真小人’。如何？”

　　这些人面子为大，这么说自己，已经十分够劲爆了。不过无妨，宋青尘脸皮厚啊！而且仔细想想，某种意义上来讲，丢人的也不是自己，丢人的是原主！

　　贺渊倒是很大方道：“这句话就不必了。你只需把你曾经写过，又送去侯府的那些句子，当着我的面念一遍即可。”

　　哦哟，真有手段，狗主角果然黑莲花属性。不过无所谓啊！那些诗又不是我写的，念就念呗。

　　尽管如此，宋青尘也没轻易答应，他悠哉道：“你少夸海口，先背了再说！”

　　贺渊好像在思索什么，接着真拿起那帖子看了起来，一派奋发图强好青年的样子。我倒要看你怎么样一下午，把这些绕口的玩意儿背了。

　　宋青尘真是太舒坦了，他现在只需坐等下午贺渊吃瘪。他嘲讽，哦不，善意地提醒道：“还有好几个时辰，小侯爷莫慌。”同时贱贱一笑。

　　然后愉快地出堂，找江逸之去了。

　　江逸之在偏堂里，和一个年轻司务耍闹。“司务”这种小官什么活都要干，着实惨。说白了，衙门一闲他们就像端茶倒水、整理文字工作的那种小白领。忙起来，那就如同一块砖，哪里需要往哪里搬。

　　江逸之这种纨绔，老爹是奉天府尹，管着整个奉天府的大大小小杂事，在官场上人脉很广。所以不管江逸之好不好龙阳，都有人要自荐枕席，拼了命巴结这个奉天府尹的儿子，给自己拓一拓人脉。

　　比如现在这个小小的司务。他看江逸之的时候，眸光带水的，能安什么好心？下了衙还亲昵的一句句“逸之兄”什么的。

　　宋青尘分析，江逸之这厮离沦陷也快不远了。

　　本来想找江逸之狠狠吐槽一下，贺渊如何在那里装毕的。现在看见江逸之和这司务有说有笑，一时又把话头咽回去了。

　　司务人也很机灵，谁都不得罪。看到宋青尘立时起身行了个礼。

　　江逸之这才回过头，似笑非笑走来，压低了嗓门道：“我给你创造那么好的机会，你怎么出来了？这不是白费我一片苦心？”

　　你创造个毛线的机会！我看你是想创造机会，让我早点下线。贺渊这种翻脸不认人的主角，我连他大腿都不敢抱！谁知道他睡完，会不会拔哔无情？

　　再说了，他是个女子，我尚且可以。首先性别就不对啊。本渣攻是有底线的。

　　宋青尘硬打了个哈欠出来，挤出一个尴尬的笑，慢吞吞道：“我现在对他已不似从前了。”

　　解释太多也没用，干脆直接认了。

　　江逸之神色古怪道：“你好生无情，这是得了人家身子，又不珍惜了？”

　　谁？……谁得了谁身子？

　　宋青尘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强压住想反驳的情绪，淡淡道：“什么身子也没得，就是提不起劲了。”我这么说，你能明白吗？！我！跟他！什么都没有！

　　宋青尘简直在心中呐喊，只不过苦于江逸之和原主太相熟，他就算真喊出来，江逸之也不会相信。

　　“我明白了。”江逸之那张脸突然正经起来。

　　明白就好，别再强行撮合了，求求你。宋青尘心里那块大石头，此时方稳稳落下。

　　“我前月就说了，叫你服点巩固元阳的药，你不乐意，现在……”江逸之投来同情的视线。

　　特么，合着我穿书没有金手指就算了，穿成个渣攻也就算了。

　　还需要吃补药？！不可能啊，总感觉身体蛮好。

　　宋青尘讷讷道：“逸，逸之，此话当真？”

　　江逸之若有所思：“你……我也不知。你前月不是总说，你感觉要神魂出窍了？”

　　原主他确实神魂出窍了。不然我哪来的。

　　宋青尘松了一口气，看来是江逸之是瞎猜的。毕竟渣攻夜里寻花问柳不睡觉，早上还要爬起来上朝，必然是一张死人脸。江逸之会那么揣测原主，也实属正常。

　　“对了，小侯爷如何了？”江逸之也贱笑起来。

　　宋青尘得意道：“他自诩聪慧无比，我今日要好好治他一治，你且等日落。”说罢，森森一笑。

十八 我和主角一起回家？
　　江逸之仗着他爹，迟到早退已是稀松平常，衙门里也没人敢放个屁。用他的话来说：

　　既没那么多事，为何要蹉跎？

　　想想也确实如此，偶尔有事时，他当真留得比谁都晚。

　　不过现在他走了，自己和贺渊，便又是大眼瞪小眼，只是贺渊对那帖子不甚上心，看不出到底背会了没有。

　　莫非他真是天才？宋青尘狐疑地打量着他。不多时已至下衙时辰，稀稀落落有官员往外出。至最后，衙门正堂只剩下他们两人，贺渊把帖子一把丢过去，大剌剌往椅子背上靠着。

　　“请王爷随意抽查。”

　　宋青尘心里笑开来——不会你就丢人了。接着随手一翻，指一处叫他背。同时心中也有些好奇，便抬头朝他看过去。

　　夕阳斜入，映在贺渊半边侧脸上，那轮廓很是英毅，此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。

　　宋青尘被他盯得有些不自然，讷讷道：“做什么，叫你背帖子。”

　　贺渊这才垂下眸子，忽然道：“王爷生得极好。”

　　宋青尘狐疑地盯着他：“你少耍花样，背不出就早点认错，去王府每日给我抬轿子！少转移话题！”

　　当然宋青尘万不敢真的使唤他，只是吓他一下。

　　贺渊轻笑道：“不是背不出，只是我改主意了，若是我背得出，王爷不必念那些诗。”

　　宋青尘显然不信，他朝贺渊看过去，用眼神警示他少废话。贺渊继续道：“我自有其他发落。”

　　“那你背。墨迹了半天，不会就直说。”宋青尘白他一眼，内心忽地在想，自己为什么要跟这小子较劲？回府躺尸不好吗？

　　不，是他太惹人生厌了！

　　此刻，贺渊开口了。宋青尘听了，急忙翻贴子对着看。他竟然一字不差？半晌了，宋青尘觉么只是凑巧了，他约莫只是背了前面的部分。当时，自己代授国学课时，学生都是前半截文章滚瓜烂熟，后半截一字不会。

　　宋青尘冷笑一声，翻到倒数第二章叫他背出。

　　果然贺渊也一字不差。这不科学。宋青尘在心中酝酿了一下，这难道是传说中的主角光环？

　　贺渊不屑地笑了一声，缓缓道：“我有过目不忘之能，王爷大可不必再查。”

　　神特么主角光环？这是赤落落的作弊！宋青尘恼恨地瞪了他半晌，硬是说不出什么话来。

　　“那你……你要如何？”宋青尘有些忐忑地问道。毕竟贺渊总不按常理出牌。

　　贺渊懒坐了一下午，此时方悠悠然起身道：“王爷着什么急？”缓缓踱步到宋青尘身边。

　　宋青尘警惕地看着他道：“你……这是衙门，你在这里杀我灭口，对你也没有好处。”

　　贺渊听到这句话，一下笑了出来：“我为何要杀你灭口？”

　　“你窝在礼部，早上不还说，是我将你弄来的？你不恨？”宋青尘也有些心虚，毕竟早上那调令，还有姚广勤的名字，说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，怎么可能……

　　“是谁，我猜得到。”贺渊轻声笑了一下，语调十分柔和。看来这主角也不是一无是处，至少是非分明，不冤枉好人！算这小子有点良心。

　　正说着，外头噼里啪啦的，忽然落了雨。刚才不还晴空万里么！宋青尘慌张走至窗边探看，也不知府里的小哈巴狗如何了。

　　一转念间，想起了贺渊府中的两只小豹，它们尚且年幼，不好淋雨。于是宋青尘回头问道：“你府中小豹，可淋不得雨，有地方安置么？”

　　贺渊愣了片刻，道：“自是有处安置，侯府乃圣上赐宅，空房有许多。”继而语锋一转：“我的红霞还在兵部衙门的马棚，早上调令来得突然，这下不好回府了。”

　　宋青尘干笑了两声：“是吗。”一想到贺渊要被淋成落汤鸡，忽觉有些好笑。

　　贺渊也过来窗边，看着外头连绵的雨线，轻声赦然道：“王爷可否……送我一送。”

　　宋青尘想都不想，就答应道：“可以，我让轿夫先送你回府，再来接我。”

　　贺渊脸上的笑意下去了，他仿佛有些委屈，质问道：“为何不与我一同上轿？”又像想起了什么，笑道：“怕我杀你？”

　　宋青尘真是啼笑皆非：“衙门如此宽敞，你都不动手。非要众目睽睽与我同上一轿，再下杀手？”倒是他想问一句，你不怕本渣攻图谋不轨？熟鸭子上赶着往嘴里送？

　　“好啊，一道走。”你都不怕，我怕什么。宋青尘爽快答应了。想到主角能想明白，他被人恶意调到礼部，不是璟王所为，宋青尘决定暂时给他点好脸色。

　　如果不是这主角武力值太强，又是个造反分子，其实也可以做朋友。还可以天天去他家噜豹，骑马射箭，极有趣。

　　思及此处宋青尘突兀问道：“你是不是年纪轻轻，就能挽大弓？”

　　贺渊心中微动。看璟王神情，仿佛很钦羡。他就在边关早早被他爹丢去校场，仿佛他拉开几石都不稀奇了，仿佛是他天生就该如此。

　　贺渊少有地卸了防备，真像个少年那般，望着远处道：“我能射下大雁。射下雕鹰。你若有兴趣，我们可以去城北的校场。我们可……”

　　忽地贺渊顿住了，他还不知璟王是敌是友，怎可暴露了他与城北守备军的关系。正想着怎么将话头圆过去，只听宋青尘道：“我只随口问问罢了，皇兄哪可能允许我碰这些。”

　　宋青尘这话倒是真的，他要想去弄这些事，第一个不爽的就是皇帝大哥，必然要怀疑他借着玩弓箭，顺带笼络兵权，收买人心去了。

　　此话一出，贺渊又是无尽的同情，“走吧，天色晚了，先回府。”他看着宋青尘无奈的笑笑：“这一下雨，两只孽畜要闹翻天了。”

　　外面雨势又大了许多，天地之间似有白幕相接，远处景物皆看不清楚。衙门没备伞，两人只能凑着回廊往外走。风稍稍一大，雨遍倾了进来，宋青尘半边衣裳转瞬间全湿了。

　　贺渊也同样，不过他还是往宋青尘那处护了护，以至于宋青尘另半边衣裳没湿。

　　走至府衙正门，宋青尘鬓发已有些乱了，他顾不上整理，忙叫长随去喊轿子。

　　轿夫都穿着蓑衣过来，远处看，有些阴森气，宋青尘一下就想起那些冥婚的场景，不自觉缩了缩肩。

　　贺渊只当他是受了寒，忽然想拥住这人。可一转念间又笑自己荒唐。他看着宋青尘鬓发微乱，被雨水打湿粘在额上，又瞧他缩了缩肩，心中当即涌出了许多说不上的情感。

十九 挪开！
　　除了轿夫，王府的长随也远远跑来，宋青尘一时也想不起他叫什么。

　　这大雨来得突然，显然长随也没有备伞。接下来长随的举动弄的宋青尘心中一惊——长随竟在自解衣扣。

　　宋青尘心中慌乱，他这是做什么？！

　　稍一思索，才明白他这是要将自己衣袍脱下来，给自己罩着！宋青尘不由得在心中感慨，封建社会真可怕啊，万一投错胎，一生作牛作马了。

　　宋青尘急忙呵斥道：“你莫如此，本王不需要。”再说自己衣裳早已湿了，何必折腾一个下人。又看了看那长随身子骨极弱，感觉分分钟会死亡。万一死了，自己情何以堪？

　　宋青尘不由蹙着眉，又道：“你将衣裳穿好吧，不必脱。雨太大，不必跟轿。你在此处等雨停了再走。”

　　这话引得轿夫都纷纷侧目，贺渊更是诧异。体恤下属的事情，在军中并不稀罕，但奉京居然有人如此，竟还是皇亲贵胄？

　　……还是璟王？他在紧张一个微不足道的长随？

　　意识到周围人的眼神都不对了，宋青尘霎时有些懵，讷讷道：“你们做什么看着本王？”

　　贺渊先回神道：“雨势太大，王爷先上轿吧。”

　　甫一入轿，一股潮气扑面而来，轿帘全湿透了，到处都滴滴答答的淌着雨水。这下两人皆是落汤鸡了，谁也不用笑谁。

　　宋青尘看着贺渊这只花孔雀，此时已淋成了一只刚出水的湿孔雀，没忍住，扑哧一下笑了。叫你爱嘚瑟，爱装哔。

　　贺渊那神情瞬间怪异了起来，他狐疑地看着宋青尘：“王爷为何发笑？”

　　宋青尘缓了好几口气，感慨道：“老天嫉妒你这过目不忘之才，才故意下了场雨，叫你淋成这般模样。想我本无辜，却是被你这才华拖累了。”

　　贺渊没吭声，只清了清嗓。

　　宋青尘狐疑地看过去，这才发觉此刻两人挨地极近。外面狂风骤雨，打到轿顶噼啪作响，若不离得近些，根本听不清说话声。

　　宋青尘嗤笑，心道：自己要上本渣攻的轿子，这会儿又装什么清纯？本渣攻渣的全奉京闻名，你不知道？

　　宋青尘端得规规矩矩的君子做派，半点逾矩的动作也无。既然说话都听不清楚，他也懒得说什么了。静坐了许久，才发觉身上被雨水浸透的袍子裹着，一时有些凉意往心里钻了，轿子颠簸，忽而又有些眩晕感。

　　但宋青尘也不好表露什么，只得以手撑头，靠着旁边扶手干忍着。侯府刚巧离礼部衙门要近些，眼看侯府就在前头了。他只想贺渊赶紧走了，也好让自己小睡片刻。

　　正是似梦似醒时，额头突兀地传来一阵温热。宋青尘这才回神，他疑惑地睁眼，只见贺渊的手背正探在自己额头上。

　　宋青尘惊得醒了过来，呵斥道：“挪开！”这一嗓子里是满满的求生欲……别等下反咬一口，说本渣攻轻薄于你。宋青尘恨恨看着他，生怕贺渊这厮又搞出什么幺蛾子。

　　岂料贺渊那只手非但没挪，竟然还理直气壮道：“王爷千金之躯，万不可有什么闪失。”

　　宋青尘正要恼火，忽地发觉轿子早已停下，外面雨势依然未减弱半分，便疑惑道：“这是何处？”

　　贺渊没掀轿帘，还在轿里坐着，他耐心回道：“王爷，到我府门了，你不若先换身干衣裳，喝杯暖茶再走。你如此一路回府，必然要惹上风寒。”

　　宋青尘乏力的抬了抬眼，本来身上就不怎么舒服，又被他啰嗦的烦，便冷声回道：“不必。我回我自己府中。”又阖上双眼，靠到轿壁去了。

　　贺渊依然没走，仿佛在轿中与他僵持。宋青尘听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雨声，愈发烦躁起来，正准备命他下轿，却听到贺渊道：

　　“王爷，得罪了。”

　　身下一轻，贺渊竟将他打横抱起。轿里逼仄，眼看两人脸颊都要贴到一处了！

　　宋青尘惊的一手把住轿杆，怒道：“谁要你多管闲事！放开！”同时挣扎要下去。就在此时，手臂却突然一阵麻痛袭来，那条手臂顿时使不上力气了。

　　宋青尘大怒，正准备发作，一抬眼却看见贺渊那双冰冷眼眸，不知为，有些肃杀之意。宋青尘便突然有点怕自己死在这轿子里。

　　主角脑子有病？

　　算了，反正都是男人，本渣攻也不吃亏。

　　手臂的麻痛还未退下，此刻求生的本能，让宋青尘闭了嘴。

　　贺钧知远远瞧见轿子来了，此刻已小跑到了府门外头，他撑了把大油纸伞，躬着身，在轿旁边准备接他家主子。岂料他家主子是从王府的轿子里出来的！

　　还抱着一个人。那人还是璟王。

　　宋青尘稍瞄了贺钧知一眼，只觉得他那表情精彩极了。不过自己脑袋昏昏沉沉，也懒得多揣摩他的心思。

　　话说回来，贺渊年纪不大，这双手倒是真有力气。尽管抱着个大男人，步子也稳极了。宋青尘暗生钦佩，想他年纪轻轻都已经沙场征战无数了，这钦佩之感更甚。

　　不多时，已至侯府正堂。贺渊往旁边拐了一道，送他入了一间空厢房，便把他放在房中的太师椅上。

　　既而闷声道：“王爷先穿我的衣裳吧，我已差钧知去拿。”

　　好家伙，你直接替我做了全套决定？！宋青尘简直不想与他说话。冥冥中忽然想起了什么，怒道：“那你还不出去？我要更衣，你杵在这儿做什么？！”

　　贺渊被他吼的一愣，暂时未走，还讷讷地看着他。

　　宋青尘不由得蹙起了眉头——这小子什么意思？本渣攻叫你走，听不懂吗？难不成他以为我又勾引他？

　　神特么脑回路！宋青尘冷冷笑了一下。

　　贺渊讷讷问道：“王爷更衣不需要人伺候？”

　　宋青尘心道，果然在这里等我？不要妄想色诱本渣攻。于是宋青尘坦然道：“叫你府中的下仆过来伺候即可。”

　　贺渊那表情更怪异了，他急忙道：“不成！”

　　宋青尘气出笑声，他阖上眼，长叹出了一口气，无奈道：“那我自己来，总成了吧。你先出去。”

二十 我穿了主角的衣裳
　　贺渊犹豫再三，还是听了宋青尘的话，缓步出去了。临迈出门槛，眼神仍在他身上流连。贺渊未走远，仍在门口廊下，望着中庭的滂沱大雨，又似望着远处的阑干，微微出神。

　　直到远处贺钧知带着衣裳回来，轻唤道：“侯爷，这衣裳成吗？”

　　贺渊才回过头，心不在焉瞧了一眼，微点点头，低声道：“送去吧。”

　　宋青尘在房里，此刻手肘撑在桌子上，就要睡着时，忽然听到叩门声。宋青尘被这突兀的叩门声激得醒来，有气无力道：“进来吧。”

　　钧知小心翼翼托着衣裳，搁在了旁边的楠木小几上，轻声道：“这是侯爷的衣服。王爷……屈尊，稍作将就。”同时有些担忧地看着宋青尘。

　　宋青尘望着他那为难的表情，稍揣摩了一下，淡淡笑道：“是干的就行。既然都淋成这样了，衣裳样式上，本王不甚计较。”

　　贺钧知听完，诧异地抬头看过来，片刻后展颜笑道：“王爷海涵！”说完退下，走时仔细地替宋青尘掩上房门。宋青尘循着看过去，隐约瞧见外面一片衣角。

　　贺渊没走？

　　只狐疑片刻，宋青尘便开始宽衣解带了。湿透的衣裳粘在身上，实在让他浑身不舒服，这下一褪，便将吸满了水，沉甸甸的一件袍子丢到一边，竟说不出的畅快。

　　宋青尘总算松下一口气，又去解中衣。他大略看了看，贺钧知拿的衣裳还算是全套，里里外外给齐了。宋青尘心情稍稍转好。

　　正褪着中衣，门口忽然有些咯吱咯吱的响动，很是诡异。宋青尘手上尚且抓着衣裳，登时警觉了起来。

　　“谁！”

　　回应他的，只有房外不断冲刷而过的雨声，其他听得不甚清楚。

　　莫非自己听错了？宋青尘又狐疑地往外看两眼。看了半天没什么异常，便回过身来褪衣裳，刚褪了一半，外面隐约有了贺渊的说话声。说得什么听不清，只觉他语气很是焦急。继而有匆忙混乱地脚步声响起，像是又有了贺钧知的声音。

　　宋青尘又紧张了起来，他不安地盯着前面的隔扇门——刚把上衣全褪下。正拿起干衣裳要穿时，“砰”的一声乍响，隔扇门儿从两侧被撞开！只见那两只小豹扭打成一团，谁也不愿意先服软。喉咙里还发出些呜呜地低吼声。

　　贺钧知生怕这小豹发了兽性，伤到宋青尘，便急忙过来阻拦。不经意间一抬头，看见宋青尘光着上身，脸色唰得变了，急忙慌乱的低着头，三步踉跄，退出去了。

　　豹子还在房里扭打，力道十足，一下将两把椅子都带倒了去，屋内一阵乒乓作响。

　　贺渊这时也追了过来，他倒是果决，一手猛抄下去，刚揪住其中一只小豹的后颈皮，准备拉架，不经意间也抬了头，往宋青尘那处看去，似乎要确定他的安全。

　　宋青尘那反应快极了，他尚且来不及穿上，直接先拿起中衣遮住自己。

　　宋青尘心中也是一惊。原本这没什么好遮，也没什么好看，我有的东西你也有。但是宋青尘心里相当明确，在贺渊这种武力值极高的断袖面前，他必须保护好自己……

　　关键这主角惯爱自作多情，搞不好明明是自己闯进来，还要赖他主动勾引。

　　贺渊与他对视了片刻，视线下移，只见宋青尘青丝微湿，肌肤莹白。仅从微露的一角肩头便可看出，这人虽瘦削，却也紧致。没有纤薄羸弱之感……这皮囊生得恰到好处。

　　只是，此时那隽美的眉眼中，流露出很大的敌意。

　　贺渊忙回过神，移开了视线，低头去招呼那两只豹子。见一时又拉不开架，干脆把两豹子一起，也不顾是头是尾巴，直接揪出去了。

　　事毕，还帮宋青尘重新掩好房门。

　　宋青尘眼看着这闹剧收场，一时有些发懵。

　　被方才的事情一惊，手上再不敢有半分墨迹，立即飞快套起了衣裳，也顾不得细节，先把衣带系上再说。

　　待他从房里出来，整条回廊已空无一人，豹子也不见了。宋青尘稍看了看，才看明白这回廊的构造，顺着天井边儿上往正堂走。

　　正堂里亦是无人，贺渊不知所踪，宋青尘只得先坐下等他。又过不多时，贺渊回了正堂，只是衣裳有些破碎，显然是刚才与两只打架的豹子，经历了一场恶战。

　　他干笑了两声道：“我也得去换衣裳了。”接着从另一边匆匆出去，叫来了贺钧知，吩咐了几句什么，宋青尘没有听清楚。

　　再往外面看过去，仍是大雨倾盆，不久前还是绯红晚霞，这才半个时辰不到，直把天都下白了一大片。

　　喉头一痒，宋青尘不禁咳了几声出来。原主这身体真是弱不禁风，淋点小雨就已如此了。宋青尘连连摇头。

　　上灯时候快到了，侯府一个士兵拿着家伙，挨个儿的燃灯，堂子里一下亮了起来。在这灯火中，贺渊从偏堂回来，已换了身衣裳。他手里托盘上，搁了两个小瓷盅。

　　他往宋青尘旁边的椅上坐下，顺手搁了托盘，将其中一个盅端到宋青尘面前。

　　“这是何物？”宋青尘狐疑的看着那小盅，朝贺渊问道。

　　“宰了一只豹，炖了汤来吃。”贺渊轻描淡写道。接着打开了自己那小盅的盖子，一阵肉汤香气蔓延开来。

　　豹子汤原来是这个味儿？宋青尘不由蹙起了眉头。想到那两只活蹦乱跳的小畜生，已有一个下锅了，宋青尘没由来的一阵失落。

　　贺渊竟是这样的人吗？宋青尘不自觉抬头往他脸上看去。

　　只见他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，两人对视了一下，他忽然放声大笑出来：

　　“你竟然信了！”

　　宋青尘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被戏耍了，即刻把脸一沉，鄙夷道：“贺渊，你当真如同三岁孩童！”

　　贺渊脸上犹带着明媚笑意，扬声道：“王爷喜欢他们，我哪舍得杀。”

　　宋青尘听完这话，心中泛起了寒意：“你少搪塞，本王跟你尚且不熟。”

　　贺渊忽倾身凑近，低声道：“王爷……生得极好。”

　　宋青尘这才想起，贺渊这厮方才看了他身子。于是宋青尘面皮抽了抽，忍下了好几句骂他的话，突然也来了恶趣味。宋青尘打开自己面前那小盅的瓷盖子，玩味讽道：“贺小侯爷人中龙凤，没成想，竟好一口龙阳，惹了身断袖之癖。”

二十一 早就听闻你是个人才。
　　贺渊才刚把豹子的事情折腾完，怕宋青尘这千金娇贵的身子惹了风寒，赶紧吩咐贺钧知，叫他去把早先炖好的排骨汤温上。

　　毕竟是个皇亲，在他候府上惹了风寒，着实不太好。

　　思及此处，贺渊正套衣裳的那两只手，顿了一顿。他一转头，望着外面的犹然滂沱的雨势，暗中思忖——我当真只是因为这个，才要给他弄一盅排骨汤？

　　复而嘲弄的笑了笑，不是为这个，还能为什么？接着他套好衣裳，亲自去了伙房。

　　此般与宋青尘相对而坐，忽然想起了那些关于璟王的传言来，总感觉缺了点什么。璟王当真与传闻中截然不同。

　　还是说，这些温谦姿态，只是他的伪装？

　　……

　　小瓷盅一打开，热汤便往上浮着氤氲的白雾，一霎间，宋青尘那面容也隐在白雾之后了。此刻他淡淡一笑——贺渊，你是个断袖你先承认，别到时候又给本渣攻泼脏水！

　　自己闯进来，看了我的身子，又说我故意勾引你。毕竟这种误会，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

　　宋青尘此刻内心笔直，就看这断袖小子要怎么跟他含混过去。反正自己心中光明磊落，没半点邪念！

　　只看贺渊沉默了半晌，忽地出口一句话：“贺某粗人，狎美而已。无关男女。”

　　宋青尘两眼一下睁的老圆。高，实在是高。宋青尘半晌没想起要作何回应，但他又发现一个新的盲点，于是他突兀地问：“小侯爷颇有儒将风姿，文武兼修，”宋青尘抬眸看看他，“文墨上，你师从何人？”

　　这一点宋青尘早就想问了！贺渊天天在边疆，必然有名师指点，否则怎么可能说话如此有水平？那么问题又来了，边疆寒苦，哪有文士会跑到那地方，教他做文字？

　　宋青尘会这么问，是因为他觉得这套衣服，完全不是贺渊的风格，甚至可以说与贺渊向来朗利的装扮全然不同。

　　而且这衣裳虽然被护的极好，却可以看出——有些年头了。

　　果然，贺渊在这事情上，显得支支吾吾，眼神躲闪。

　　宋青尘自认不是一个喜欢钻研剧情的人，看书也就看个乐呵。但是原著中，贺渊这人才，会与渣攻璟王有些放纵风流，宋青尘完全想不明白。

　　“我父亲从前，救回来了一个人。”贺渊像是沉浸在什么回忆里，娓娓说道。

　　宋青尘被他这句话引去了注意力——这是原著没有的支线剧情？！宋青尘霎时来了兴致，身子都坐正了。

　　好像是狗血的味道，我喜欢。难道是白月光文学？

　　贺渊显然不知道宋青尘在想什么，边回忆边道：“父亲的副将，将他背进伯府时，他背上插满了羽箭，如同一只刺猬。我当时尚且年幼，被他那模样吓得一个趔趄。”

　　宋青尘这会儿腹中空空，刚好拿他这支线剧情来下饭。于是宋青尘一面听着，一面舀了排骨汤出来喝。

　　“他醒来后，我偶然去看他，交谈间，发现他竟十分博学。便称他一声‘先生’，他在伯府养伤，后来渐渐与我相熟，便教我做文字。”

　　师生恋啊？宋青尘不由抬头，看了看贺渊这个问题少年。

　　贺渊似乎是察觉到宋青尘这种不正常的眼神，立即解释道：“我与他只是相熟，没有别的。而且当时，我偶然撞见，他竟与父亲正在……”说到这里，贺渊似乎是觉得难以启齿，他省略没说，也低头开始喝汤。

　　所以这又变成小妈文学了？宋青尘一口汤差点呛在喉咙里。顺道在心中感慨，贺渊的过去真是精彩啊，怪不得最后变成了一朵黑莲花。

　　“后来他留了封信，我就再没见过他。”贺渊直接把结果说了，又闷闷补上一句：“好巧不巧，你现在这身衣裳就是他的。”

　　宋青尘脸色惊变，这特么又是替身文学？！好家伙！宋青尘这会儿完全没了食欲。他似乎有那么亿点点明白，为什么原著里，贺渊会和璟王发生些事情了。原来如此！两个人都很会做文章，原主璟王在贺渊面前，估计也是斯文败类的形象。表面看起来与他的“先生”有那么些相似。

　　实则是个败类……

　　“许是钧知看你与他身量相似，才找了这件衣裳出来。”贺渊倒是面沉如水，没什么隐瞒之意。

　　但是……这是尺寸的问题吗？难道不是贺钧知已经揣摩出了你的心思？！故意在讨好你？

　　宋青尘直接开启了一种冥想模式，这支线剧情信息量有点大，他要捋一捋。

　　正思忖，贺渊忽道：“他只是教我做文字而已，绝无其他！”语气还有点急迫，好像是很怕对方误会什么。

　　宋青尘闻声回神，发懵地看着他。你们就算真有点什么，也不用跟我解释啊！怎么搞的好像我会吃醋？！

　　宋青尘忙解释道：“他教你读书，做文章，自是极好的。定远伯当时无暇顾及你，想来你先生也会对你照顾一二，免你吃些苦头。”

　　宋青尘毕竟看过主线剧情，贺渊他爹宠妾灭妻，对他很不照顾，甚至算得上严苛。那这个……先生兼小娘兼白月光，必然对他很多照顾，温暖了他幼小、干涸的心灵。

　　宋青尘还在想剧情，蓦地回神，发现贺渊眼神已变了，他沉声问道：“王爷怎么知道这些？”

　　不好，暴露了！

　　宋青尘登时一身冷汗，他该不会以为，我把他当成争权夺利的棋子，所以一直暗中观察他？！

　　正惊惶着，贺渊忽而笑了：“原来王爷早就听闻我沙场凶名，暗中关注于我？”

　　宋青尘想了半晌，再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，来解释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些。反复挣扎后，只能硬着头皮承认道：“确实如此。早就听闻你少年英才，暗中打听了些……关于你的事。”为了逼真一些，宋青尘故意装的有些不好意思。

　　贺渊那神情逐渐古怪，宋青尘心中也是惴惴不安。两人对视了片刻，贺渊先开口道：“王爷莫不是诓我？”

　　宋青尘略一权衡，若不这么唬他，他定然以为璟王早就派人监视他，利用他。他日后还能给璟王一条活路吗？

　　想明白后，宋青尘立马坚定地摇头，认真道：“并非诓你。朔北苦寒，早就听闻贺公子威名，没成想竟是个少年人，彼时我当真十分钦佩。便打听了一些关于你的轶事。”

　　贺渊听完，微仰着下巴，桀骜道：“那是自然。在朔北，无人不知我的大名。王爷理该早些打听我。”忽又暧昧一笑，凑近了些，轻声道：“说不定，早就要给我写诗来了。”

　　宋青尘下意识往后避开了避身子。他发觉，这堂子的气氛有些不对了。

二十二 渣攻回头，主角作死
　　宋青尘与贺渊在一堂烛火中，隔着一张小几对视。贺渊的位置略靠外些，离灯火更近，那眸子映着灯光，越发地明亮起来。

　　他在汤盅后静静坐着，敛去了白日里的锋芒，忽觉他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

　　宋青尘若有所思地移开了视线，舀了一勺汤。

　　这小子长得真不赖，就是脑回路不太正常。宋青尘边喝汤边想：可惜了。

　　外头忽而起了一阵疾风，从回廊一路袭过，带起一阵哭嚎般的声响。接着雨水的潮气一下卷进堂中，宋青尘下意识抬手遮在额前，眯上了眼。贺渊见状起身去关堂门，边走边问了句：“冷么？”但也淹没在了风声里。

　　六隔扇儿的朱漆堂门，他一个人关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。宋青尘瞧了瞧，便也起身，来帮忙关另一边的隔扇门。

　　贺钧知原在不远处忙活，这下也快步从外面过来，在堂外面帮着推了一把，待门关好又去别处忙活了。宋青尘四处看了看，发觉贺渊府中下人，或者说兵丁，并不很多，亦没有婢女。整个侯府又不似王府，被各种玩件儿塞得满满当当。

　　侯府虽然威气十足，却显得有些门庭清冷。

　　想来，贺渊若还在朔北，至少也能与狐朋狗友出去玩耍。可他现在被困在京城里，出也出不得。举目间，皆是陌生的同僚，甚至还在日日算计他。

　　宋青尘靠着门板，同情之际，有些滑稽的问：“你一个人在府里，不觉得无聊么？”

　　贺渊像是怕风再卷进来，正在认真地落门闩。听到这宋青尘问题，他手腕子颤了一下，不知想到了什么。半晌后，闷闷来了一句：“王爷直接搬来住，是不是……不太合适。”

　　这话一完，宋青尘一时没反应过来，满脸都是错愕。待他刚揣摩完，明白贺渊误会了他的时候，只听贺渊又正色道：“你我同住一处，有结党营私之嫌。”

　　宋青尘：“……”

　　主角这脑回路，果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。神特么要跟你一起住！我府上有小汤泉，还有小哈巴狗，还有体贴的小竹马，难道不香吗？

　　如此一想，便衬托出贺渊越发的可怜了。宋青尘抬了头，对他投以一个同情的眼神。

　　既而贺渊调笑道：“不若王爷每日先正常回王府，换了便服。再从王府后门，换乘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过来。如此，即可神不知、鬼不觉地来我府上。”

　　宋青尘听完这一派话，不禁笑出声来，缓了两口气才嘲讽道：“你真是‘思虑周全’啊。”接着又朝贺渊显摆道：“我府上……”

　　算了，做人不要太贺渊，略微嘲讽他一番就可以了，“我府上堪比仙境。为何要来你这儿住？”

　　贺渊这厮也搞笑极了，他不但没有半点羡慕，还立马答道：“或者我每日潜入你王府。以你那些府卫的身手，只要你不声张，我小心些，他们根本发现不了我。”

　　宋青尘原本在笑，笑着笑着，那笑容逐渐消失了。他忽然想起了剧情这码子事，转而脸色惨白，惊恐道：“你不能来！我府上谁都能来，独独你不能来！”

　　我还想多活几天！皇帝大哥可不是吃素的，一条口谕，直接让万福那太监，带着毒酒和白绫来看我，我当天直接下线，往生极乐……

　　然而当宋青尘再抬头，却发觉贺渊脸色已阴沉了下来，方才那些调笑的表情都没了。他狠狠盯住宋青尘，冷声道：“为何？”

　　宋青尘长长吐了一口气——这说来话长，我要怎么跟你解释。

　　然而宋青尘还没想出怎么解释，忽地被贺渊擒住了左肩。这力道十足，如同在颖国公府上那一次，左肩霎时传来一阵痛感。

　　猝不及防的袭击，让宋青尘也恼了起来。他当即蹙起了眉头回望过去。狗主角，有话不能好好说？！

　　一声炸雷响起，宋青尘不由地颤了一下，只见贺渊面色可怖，一字一句缓声道：“除了那小倌，你府上还养了人？”这语气极其无礼，与方才那个谈笑的贺渊判若两人。

　　“你发什么疯病！把手挪开！”宋青尘以左手扼住他腕子，尝试挣开他那只扣在自己肩头的手。然而根本就是徒劳。

　　贺渊是又误会了什么？！送青尘暗中攥了拳头，准备抡他一拳。但这想法在他脑中急忙刹住了——他不可能打得过贺渊。

　　看来只能以理服人，以德服人……

　　宋青尘忍着痛，闭上眼缓声道：“你先松开，有话我们慢慢讲。”虽然宋青尘说这话时，都恨得咬牙，但是人要学会明哲保身。

　　跟这种武力值高、又有主角光环的人硬碰硬，肯定没什么好下场。再说，他还要每天看到这疯子，若把人得罪透了，确实不太妙。

　　宋青尘活这么些年，真的从未有过如此的好脾气，他强压着心中怒火，朝贺渊看过去，尽可能轻声道：“你是不是……误会什么事了？”这语气听起来比较可怜，应该能唤起主角的一些理智？

　　与此同时，宋青尘心里，却想现在就把这狗主角撕了！

　　这时，贺渊沉声道：“传闻你时常狎玩小童，果真如此么？”这语气如同审问犯人。宋青尘一时不敢回话，暗中打了个寒颤。

　　那不是我！宋青尘内心在咆哮！可是，贺渊会信吗？！他要怎么让贺渊相信这件事！

　　在脑中稍想了一会儿，宋青尘生出一计。他微微调整了情绪，模棱两可道：“食色性也。”他边观察贺渊的神色，边低声感叹：“彼时贪欢逐欲，年少荒唐。”

　　渣攻回头是岸，这人设如何？宋青尘顾不得许多，死马当成活马医了。

　　贺渊将信将疑，但是手上的力道确实放松了些许。宋青尘感到了一阵舒坦，继续着他的表演。

　　宋青尘颓然一笑，落拓自嘲道：“如今想来，当……当年甚是放荡。”

　　同时腹诽：确实很放荡……何止是小倌，原主连你贺小侯爷都敢上。

　　贺渊此时煞是沉默，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宋青尘。

　　也不知道，自己这波演技到位了没有。宋青尘又随口胡诌道：“好比安歌，我如今已觉得无趣。想必你那日也察觉到了，我压根儿没去过他房里。”

　　这句话贺渊倒是信了。毕竟这是他亲自确认过的。

　　宋青尘垂着眸，仿佛看透了人生。他继续娓娓说道：“也许我如今，已过了那狎邪的荒唐年纪，只愿求一人真心以待，至于其他……我已别无想法。”

　　好感人，好深情！宋青尘要被自己这一番话感动了，差点直接哭出来！顺带装模作样，吸了吸鼻子，仿佛真的在反省自己从前的荒唐，又仿佛多年求一人心而不得。

　　都已经如此努力了，这下总能活命了吧！宋青尘心中乐开了花——这主角果然还是太嫩了。

　　宋青尘背靠着门，有一些乏力，因而不像平日那般精神奕奕的。加之这会儿肩头又痛得很，此刻仿佛真被抽空了魂魄，脱力地抵在门上。

　　由于还沉浸在自己的演技里，入戏有些深，宋青尘一时还没收回那种颓然的情绪。他半边脸隐没在灯火背侧的阴影之中，浓睫低垂，很是伤情。

　　此中贺渊不出一言，只在一旁静静看着。两人在门边相互沉默，门外狂风呼号而过。

　　“宋青尘。”贺渊忽地开口，打破了这令人难捱的沉默。这语气听起来，并不带有任何情绪。

　　而宋青尘直接愣住——贺渊竟然直呼璟王的小字？！贺渊这是怒极？宋青尘的心跳骤然快了，他突然陷入一种未知的恐惧里。

　　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？方才做了一堆戏，胡诌了一堆道理，贺渊这是一个字也不信，仍然觉得璟王太渣，还试图辱他？

　　实在不行，不如自己道个歉？可是自己并未做错什么。

　　宋青尘在一阵惊惶中，缓缓转过头，朝贺渊看过去。

　　然而他尚未看清楚贺渊的表情，只觉眼前一暗，唇上倏地传来温软的触感。但也只瞬息功夫，眼前便恢复了明亮。

　　入眼依旧是满堂的灯火，橘黄的光线十分柔和。门外是噼啪作响的雨豆，毫不留情的砸落在屋檐与中庭。背后依然是冷硬的隔扇门，空中隐约浮着骨汤的香气。

　　这一切都真实刻入五感，逼得宋青尘确认，此时他并非身在梦中。

　　宋青尘此刻方明白，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——来自他身旁的贺渊。

　　怔愣之际，贺渊的声音亦显得飘忽。

　　只听贺渊轻声道：“那帖子我既然背出，你理该受这一罚。得罪了。”嗓音低醇，一如初见时惹人回味。

　　宋青尘本欲说些什么，他双唇稍颤，终究还是没说出话，靠在门边一时仿佛没了神魂。

　　贺渊看他有些反常，急忙关切道：“你，你可还好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暗里攒足了劲，突地一拳往他脸上猛抡过去。然而贺渊久在沙场，对这动作自然十分敏锐。他当即抬手，以小臂挡住这斜刺里突来的拳头，赔笑道：“莫恼，愿赌服输。谁叫你输了。你如此抵赖耍泼，乃是小人所为。”

　　宋青尘根本不听他废话，发力还要再打，贺渊赶紧又翻手拦下，于是宋青尘的右拳便与贺渊的小臂在一处僵持着。

　　贺渊稳稳接了他三拳，不禁笑起来：“你这般使蛮力，怎么能敌？不如我教你？”

　　宋青尘只恶狠狠瞪着他，脱口道：“滚。”

　　贺渊浑不在意这句话，扯出个暧昧的笑容：“是你耍赖在先，怨不得我。”

二十三 主角的白月光？
　　“让开，本王回府。”宋青尘脸色阴沉得很，如果可以，他现在就想把这断袖主角剐了！竟敢轻薄于我？！

　　贺渊往外看了看，雨势依旧未减，只得赔笑道：“王爷稍坐再走。这是天要留你……”

　　“你少跟我废话！”宋青尘这会儿已经彻底回了神，只觉这侯府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。另外，这个剧情怎么越来越奇怪了？！

　　这发展怎么不太正常？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。究竟是哪里！宋青尘心里有些发慌，这样下去，皇帝大哥知道了怎么办？

　　宋青尘一个头两个大。且不说自己有没有牺牲，关键是即便牺牲了，这也相当的危险。现在初吻已经牺牲了！

　　宋青尘脑中一片混乱，这一切都要从那些诗稿开始说起。一切都还要从那里开始捋一捋。于是宋青尘撞着胆子问：

　　“贺渊，你是不是偷了我的诗稿？”

　　贺渊果然不似之前。之前他分明一脸无辜，如今表情已奸猾了起来，没有立即回答，但也没有立即撇清自己，只是含混道：

　　“王爷那些诗稿，不是本来就要给我么？我亲自来取，省的王爷差人来送了。王爷不是惯会体恤长随？怎么舍得让他们来回的往返？”

　　宋青尘怒道：“果然是你偷的！谁说那是给你的诗稿？你怎么如此……”

　　贺渊神色立马变了，他急忙问道：“那你是赠予谁？！”

　　宋青尘直接闭了眼，丧失全部斗志，低声道：“就是给你的，你当我没问，当我没说。”

　　这雨怎么还不停？！宋青尘焦急地往窗外看去，一时不敢看贺渊了。

　　对宋青尘态度的摇摆，贺渊也十分纳闷儿，他不禁在想，这诗稿到底是给自己的吗？

　　又过不知多久，外面雨势渐小，宋青尘一点也不敢多耽搁，便急匆匆乘轿回府。一路上他都在纳闷儿，剧情到底哪里出现了问题？！

　　然而这剧情跟下棋一样，落子无悔，如今只能想对策，扭转一下接下来的剧情。

　　难道是因为自己那点可怜的善心，导致贺渊玩起了替身梗？忽然想起了他“先生”？！宋青尘扯出个笑容，那就很好解决了，只要与他先生的人设完全相反，就可以了？

　　问题是他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设啊？左右明日还要见面，应该先把他先生的人设调查清楚。

　　-

　　上衙时辰，贺渊已早早到了。不知为何，每每看到贺渊那身五品的官袍，都有种说不清的滑稽感。

　　宋青尘左右望了望，江逸之还没来，其他郎中离他们尚且有段不小的距离，应当听不到他们谈话。

　　于是宋青尘单刀直入问道：“昨日听了你‘先生’的事，我感触颇多。”

　　贺渊果然被这话吸引了注意力，引起了他的浓厚兴趣，他直接往前倾了倾身道：“先生……具体我已不太记得了，只是昨日你穿了那身衣服，我忽而想到了一些琐碎旧事。”

　　这特么果然是替身梗！

　　宋青尘皮笑肉不笑，思索了一阵，问道：“那你先生，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
　　贺渊表情困惑了起来，问道：“你如此想知道关于我的事？”

　　这话听起来好像没毛病，宋青尘真诚点头，低声道：“初见你时，我便觉得你气度非凡，不似普通武将。你先生既对你诸多教导，我突然对他好奇了起来。”

　　这剧情不能再跑得更偏，现在赶紧扭转，多半还来得及。不就是唱反调吗，宋青尘太会了。

　　贺渊这小子作回忆装，回忆了半晌，才低声道：“其实我记得不太清楚了。”

　　宋青尘：“……”

　　模板套路都没有，叫我如何反套路？！莫非这条路行不通？

　　“你先生，教你做文字，你竟记不得他？”宋青尘颓然问道。虽然内心还有一线希望，待他自己再想起来一些信息。

　　“他平日里，都喜欢做些什么？”宋青尘继续试探道。

　　贺渊果真又重新思考了起来，半晌没有回答。正想着，忽而低低笑起来。

　　主角有病？

　　只听贺渊道：“其实你不必效仿他，彼时我尚且不懂事，并未有什么别的念想。只不过他当时，会对我稍做照顾罢了。”

　　谁特么要效仿他？！你给我清醒一点！宋青尘拼命忍下想要嘲讽一顿的冲动，淡淡道：“并非想要效仿，只是略有些好奇罢了。”

　　贺渊那表情又变得怪异了。这主角的脑回路真是不好拿捏，总是不按照正常人的来。

　　两人正聊着，远处有个郎中过来，又要替圣上拟诏书。

　　于是宋青尘暂时中止了与他的谈话，暂时离席，起身去看诏书了。

　　宋青尘刚走，贺渊面色就沉了下来。他如今极不确定，璟王到底是怎么回事。无论按照传闻也好，或是按照他自己所承认的那些也好，他必然是个风月老手。

　　可是昨日，他明显对于风月事是十分的生涩，尚未做些什么，便已气急要打人了。

　　他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？

　　贺渊想了许久，并未想到他有什么理由要装成这般。若是真的，那便与传言截然不同了，甚至还有些奇怪。毕竟，璟王常去南风馆这件事，贺渊是找了许多人确认过的。

　　但他竟然会如此青涩，莫非……他真是在忍辱负重？虽是去了，却什么都没做，只为了让皇帝不对他起疑心？掩人耳目？

　　另外一个十分有趣的事，便是他为什么要打听“先生”的事？莫非想效仿，并讨好自己？还是说……

　　贺渊虽然也有些不信，但也只能如此解释，才能解释得通。

　　璟王在狎醋？因为昨日那套衣裳？

　　所以他才会对先生的事步步紧逼，甚至连先生平日里的喜好都要问及。又不好表露什么，因而推说“只是好奇”？

　　璟王果真对自己用情至深，求而不得？昨日分明很是伤情，莫非这么多年一直借着许多“解语花”来聊以慰藉？实则早已对自己起了情思？

　　贺渊往宋青尘那处望了望，只见他此时稍稍垂首，正拿着帖子，专注的与两个郎中，在探讨着诏书的事。对贺渊投去的视线并未察觉，安静地站在斜入的晨光之中。

　　贺渊虽心里有疑，但也并未找到更合理地解释，只能先探事情如何发展。

　　那几个郎中似乎在探讨什么趣事，只见宋青尘也跟着他们爽朗地笑了起来，也不忘回头照顾一下自己——宋青尘冲他摆了摆手，喊他过去。

　　【作者有话说：来迟十二分钟！！明天晚上还有一更！】

二十四 我有一个危险的想法。
　　贺渊意识有些飘忽地凑过来，其他人并不敢太怠慢他，纷纷行礼道：“贺大人。”贺渊微微颔首，表示自己并非傲慢之徒。宋青尘的手指一路滑过那帖子，最后停在了角落的两个字上。

　　贺渊的视线随之而去，厚实的纸张，隐隐压了暗纹，左下角扣着一枚鲜红的朱磦大印。那手指就点在朱磦印上，一时红白相映。衬的那手指纤长白皙，没有半点的瑕疵。

　　那字小得很，贺渊不由得与其他人一样，微微俯身下去细细看了。

　　宋青尘转头笑道：“之前李郎中上了年岁，把年号写错了。这本是掉脑袋的罪过，最后只是革职，你可千万莫要写错。诸位都好心提醒你呢。”

　　呼吸喷洒在贺渊颈侧，仍是与昨日相同的熟悉气味。贺渊稍稍侧目，正对上这人明朗的笑容。纯粹，简单，不掺杂任何邪念。

　　贺渊一时有些莫名的心悸，但他即刻收敛了心绪，起身整了整袍服，揖道：“多谢诸位大人提醒。贺某定会铭记在心。”

　　宋青尘又略一思索，调侃道：“你在朔北浴血奋战多年，才换来的爵位。可别因为一两个字丢了。太划不来。”

　　这话说得贺渊心中一温，毕竟朝廷极少关心他们北疆将士的生存情况。只知道一味地催促，军饷还给的不及时。可一旦吃了败仗，便是无止境的责罚、问罪。

　　贺渊暗中捏了捏拳头，正有些恨意要涌上来。正在此时，宋青尘把帖子递给他，半开玩笑说：“不若你把这贴子铺在桌上，好时刻做个提醒。”

　　贺渊方回神，讷讷说道：“多谢。”一边接过帖子，一边视线仍在那手指上逡巡。

　　然而巧合有多巧呢，它就是会自动刁难这个美强惨的主角。

　　晌午时分，江逸之从别的地方匆匆回来，神色很惊恐。

　　宋青尘有些发懵地看着他道：“你这是怎么了？”

　　江逸之有些顾忌贺渊，使个眼色把宋青尘叫出来了。宋青尘更是一头雾水，赶紧起身跟着他出来。只见江逸之摸出来一本奏疏，打开一看，弹劾贺渊的。

　　翰林院最会在文字上搞事，这帖子意思是说，之前为了祭祀，礼部起草的诏书，里面把先帝的庙号写错了。然后翰林院的精英们发现了这件事。

　　经过字迹对比，是贺渊写的。

　　宋青尘冷笑了一声：“你觉得可能吗？他才来几天？”

　　这也太狗血了？模仿个字迹多简单。

　　江逸之淡淡道：“你不要替他说话，南面堤坝溃堤后，涌出许多流寇，谁都不愿意去，那些党争的骨干，想借着这件事让贺渊去。”

　　宋青尘不由地笑出声：“他真是一块儿砖啊，哪里需要往哪里搬？”

　　笑声未落，江逸之又掏出来一本奏疏，边递给宋青尘，边道：“这是弹劾你的。”

　　宋青尘狐疑道：“我又做错何事？！”

　　接过来一看，简直可以用刺眼形容。

　　什么叫“璟王与贺将军私交甚笃”？？我跟他关系好吗？！而且这里面怎么会有人知道一些关于我们有“私交”的细节？“璟王曾作诗百余首，赠贺将军”这是怎么被人知道的？！

　　老阴谋家？

　　宋青尘陷入了深思。怎么总会有一些出乎意料的支线剧情？这么私密的事情怎么会被人挖出来？宋青尘没由来的产生了许多恐惧。

　　“这两本奏疏是姚大人在内阁扣下来的，还有其他十来本，已经去了御前。”江逸之接下来，一字一顿道：“龙颜大怒。”

　　这简直是晴天霹雳！果然，这个皇帝大哥想弄死璟王，绝不单单是璟王睡了他男人！他早就对璟王起疑心了。自己昏庸，还不让其他人上位？有这种道理吗！

　　不过这种剧情宋青尘看过不少，现在为了保命，还有一个方法——自请南下。这样一来皇帝本来想借题发挥，而弟弟低调的选择自己去南边儿，绝对让他措手不及。这聪明才智绝了。

　　不过宋青尘忽地想起了一件事。他往贺渊那处看了看，只见他尽管被弹劾的要死要活，如今在这做个小官，一点面子都无，却仍然悠哉悠哉，没有一点紧张的意思。

　　宋青尘有了些隐秘的猜想，毕竟只有自己知道，贺渊早晚要篡位。那这个事，是不是他自导自演？

　　为了证实这件事，宋青尘先把江逸之支开了，接着他也装作焦急的回到堂子，低声朝贺渊道：“朝中形势对你不利，今早有人上疏弹劾你，说你目无朝廷，连先帝庙号都写错。”

　　贺渊慢吞吞抬头问道：“怎么能是我写错？我分明没写过这些东西。”

　　宋青尘这下确定了，他分明一点都不震惊！这绝对是自导自演。还有这种操作，自己弹劾自己？他该不会想去南边收兵权？毕竟他在朔北的虎符已经被收了，按照原著，他只能一点点地收一些地方兵权。

　　宋青尘狐疑的打量着他，想从那张脸上得到更多信息。然而贺渊狡猾的笑笑，看着宋青尘道：“你如此担心我？”

　　宋青尘这回很认真回道：“不，我是担心我自己。有人上疏，说我与你交情甚笃。皇兄大怒。”

　　这回贺渊那脸色唰一下变了，反应十分鲜活，尽管他还在强压住情绪，但是宋青尘已经感受到了！

　　弹劾璟王这事，应该不是贺渊干的，他听到这事儿后明显的很吃惊。可是宋青尘转眼间又害怕起来，他这么爱做戏，难不成是装的？

　　宋青尘继续试探道：“许多我与你的交往细节，都被揭得一清二楚。你觉得……这是谁做的？”

　　贺渊面无表情道：“不太清楚。”

　　你特么再装蒜！写诗这件事，没有人比你更清楚！如果是弹劾别的，都还想得通，唯独这件事天上地下，应该只有我们两个人，以及小竹马，还有贺钧知这四人知道。这个四个人里，有一个叛徒！

　　除了自己，那就是三个人中有个叛徒。贺渊明显非常可疑。小竹马跟了璟王那么多年，应该不会背后捅刀，然而贺渊的那个贺钧知，是他从朔北带回来的亲信，多半也不敢背叛他。

　　这绝逼是贺渊干的好事。可是他能得到什么呢？

　　这时贺渊突兀开口，打断了宋青尘的思路：“王爷在京中，当真不觉得委屈？”

　　宋青尘循声看过去，只见贺渊那张英毅的脸，那眼眸里全然不似平日的疏懒，脸上也无平日里的调笑。

　　宋青尘忽而生出了一个想法，可以彻底扭转剧情。只不过贺渊太过于阴晴不定，宋青尘有些不太敢尝试。

　　在心中辗转了片刻，终是下了决心。事到如今别无他法。要知道，主角可是一个，在璟王下线多年以后。也可以一个人打天下的男人。谜一般的男人。

　　大朝会马上又到了，现在必须找一个活命的法子……

　　再抬头时，宋青尘已换了一副怅然模样。他走至贺渊身边，靠着桌案乏力站着，浅浅叹了一口气，低声道：“我若说委屈，你有何妙计？”

　　贺渊并未抬头，而是稍把搁在桌上的左手，往宋青尘那处移了些许。但将要触碰到时，又刹住了手。

　　“今夜亥时，我入你王府一叙。”

　　宋青尘表面镇静，内心却在咆哮：有什么话，非要晚上来我家里说？！

二十五 主角是诱受？
　　下衙时分，贺渊与宋青尘一同出了衙门。贺渊一手扶住马鞍翻身，轻轻就就，一下就跨上了那匹枣红马“红霞”。落日余辉遍撒在他身上，沿着他那官袍边儿，往外晕了一层柔光。宋青尘循着光影微微抬头，往贺渊那处看过去，不由得促笑了一声。

　　红马，青袍，骚啊。

　　不过，宋青尘必须煞风景地提醒他：“这条街，朝廷严令，不得纵马。”

　　贺渊闻声回过头来，朝宋青尘又看了几眼，才从衙役手中接了缰绳，不经意间露出一个笑来。

　　“多谢提醒。”继而调转了马头，入了另一条小街。少年的身影，逐渐隐没在霞光不及的暗处。

　　宋青尘望着那背影，暗中思索——

　　万不得已要抱主角大腿的话，暂且把贺渊当个女子。勉为其难伺候了，也不是不行……反正我是渣攻，渣攻也是攻。宋青尘心情极其沉重，穿个书，莫不是要把自己掰弯了？！

　　关键这主角年龄有点小，刚刚成年啊，这是造的什么孽。不过在古代，他这个年龄也不小了，按说已经可以有妻妾。再不济，也有通房丫鬟给他暖床了。

　　宋青尘心不在焉，与其他刚下衙的同僚寒暄了几句，面上挂着官方微笑，继而缓缓下了阶，往轿子来处望去。长随先跑过来，俯身替他掸了掸靴上的浮尘。

　　宋青尘面儿上悠哉，内心却早已焦急无比。难道炮灰真的难逃一死吗。不行，宋青尘绝不认输。

　　亥时，也就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。古人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所以亥时对于他们来说，已经相当晚了。虽然这小世界没有什么宵禁，但除了酒肆戏楼，几乎都是关门闭户。

　　宋青尘在小汤泉里泡着，水汽萦绕间，一时思绪有些混乱。出来穿衣裳的时候，他又看了看小竹马春祥。只见春祥，还是那一副恭敬无比的模样，又很体贴，怎么看都不像叛徒。

　　而且……如果春祥是叛徒，他手上把柄那么多，璟王应该早就下线了。怎么能活到今天？宋青尘不由松了一口气，看来在王府里，他至少还是安全的。

　　宋青尘回了房以后，忽地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。仿佛把自己洗干净了，就等着主角月黑风高，推门而入，然后两人去床上谈一谈风月。

　　宋青尘混沌中，不由得浮现了贺渊那张脸，猛地一阵窒息。他急忙摇摇头，驱散这个令他惊悚的想法。现在皇帝大哥和贺渊之间，宋青尘必须选一个来苟命。皇帝大哥明显靠不住，他分分钟想弄死他弟，真的只能选贺渊了吗？！

　　“春祥，什么时辰了！”

　　春祥赶紧从外面过来，隔着门回道：“王爷，亥时了。”

　　那贺渊怎么还不来！我要等到什么时候。这狗主角，莫不是诓我！

　　“那……外面有什么动静么？”宋青尘犹然不死心，朝春祥追问道。

　　春祥可能一时没反应过来，有些疑惑地问道：“王爷是指……？‘小块子’已经喂了，这会睡的正好，没什么动静。”

　　小块子就是那只哈巴狗。皇帝大哥名字是宋玦，而这个哈巴狗叫“小块子”，宋青尘不得不怀疑原主起名的用意。不过现在宋青尘没心思搭理小块子，他让春祥进来说话。

　　春祥轻手推开门道：“王爷吩咐。”

　　“府卫已轮值了？”

　　春祥稍稍思索，“刚轮值，这会儿正巡防呢，最近的府兵在王爷房门外两丈处。”

　　宋青尘抬头往外看了看，确实有个人影在那儿，手里抓着缨子枪，人站的笔挺。

　　“将他调到安歌那处去。本王闷得慌，待会要出来走走。”说着还往榻上斜着靠了下，摆出一脸的疲容。又不放心交代道：“朝事烦心，我卧房附近别安排人了。看着心烦。”

　　春祥点点头，下去安排了。宋青尘凑着窗缝往外看，果然那个府卫已被调走，此刻远处的花坛与东西通路，皆无人把守。中庭一地霜白，月色可人，映着轻轻飘摇的府灯柔光，说不出的恬静。

　　如果能在这吃点酒，那真是极好的。

　　正往外看着，房中油灯倏忽间全灭了。

　　贺渊来就来，灭我灯干什么！宋青尘正要训斥几句，一回头，竟然是一把匕首抵在喉头。森森寒光反上来，一时晃的眼疼。只见这刺客腰间竟然还别了一把短剑。

　　这刺客面容隐没在阴影中，什么都看不清楚。宋青尘也就慌张一瞬，即刻冷静下来——只要拖延一会儿，贺渊那小子就要来了。先稳住这刺客要紧。

　　“你挟持本王，意欲何为？”

　　这人必然不是来杀他的，要不然肯定就下手了，不会与他僵持这么久。听着对方并不回答，宋青尘又试探道：“你要什么？金银，美婢？我并无功夫傍身，府卫又在远处，不如你我先坐下，谈一谈条件。”

　　这人好似不为所动，反而两步上前，飞快的反剪住宋青尘双手。

　　宋青尘并未反抗，他仔细想了想，这刺客应该是早就潜进来了。但磨叽这么久都没要他性命，必定有所图谋。

　　这手力道有些大，宋青尘不由稍稍喘息，又沉声道：“所求为何？”

　　忽地这刺客俯身过来，在宋青尘耳边轻声道：

　　“风过不留痕，在下贺子澜。”吐息温热，呵在耳边，“久闻公子有色，吾今踏月取之。”

　　宋青尘：“……”

　　“贺渊，你要有话说，就点灯好好说！”宋青尘暗中攒劲，猛挣开他。

　　贺渊倒是没强逼，往后退了几步，自己乖乖把灯点了。大剌剌往桌边坐下，自顾自倒了茶来喝。

　　“王爷沉着机敏，佩服。”

　　宋青尘看他这副模样，不由得哂笑：“过奖。”你这小子还是太年轻。

　　“有话快说，说完快滚。”宋青尘被他弄得没好气，一时间句子里夹枪带棒。

　　“王爷，圣上瞧不上你，但我实折服于王爷才学气度。”

　　宋青尘冷笑：“如此？我该多谢贺将军抬举我？”

　　贺渊倒是不避讳，单刀直入道：“朔北守备军的虎符，被朝廷收了，但他们仍愿意听我调遣。如今外面闹了饥荒，流寇四起。地方官员却隐瞒不报。要不了太久，奉京便会乱成一锅粥。”

　　你这造反分子，是要逼我造反？！宋青尘一时不好回答，干脆装作纠结，保持沉默。

　　“王爷可知，你继续中立下去，也不会有好结果。”贺渊轻描淡写地说着。

　　宋青尘在脑中复盘剧情。想来贺渊一个武将，在朝里不太得势，若是拉拢一个身居要位的文官，必然优势多多。而他拉拢了自己，便是拉拢了姚广勤这内阁次辅。那么姚广勤这一波与璟王交好的，都顺带收入囊中了。

　　好一个如意算盘？

　　不过宋青尘还是要矜持一下。

　　“党争，争来争去，无非为了自己的利益。面上道貌岸然，义正言辞，实则为谋私耳。”

　　包括姚广勤这老狐狸，府里简直是金窟。把他家抄了，约能抄出来千八百两雪花银。

　　“不瞒王爷，贺某亦是为了谋私。贺某俗人，没多高尚。”

　　这话却是出乎宋青尘意料之外了。书里，贺渊不是为了天下大义么？最后篡位也是为了救老百姓于水火之中。这样的少年英雄，现在就在自己面前，现在跟自己说他是为了谋私……

　　这有点滑稽。

　　“你不是为了大道么？”宋青尘忍不住嘲讽一句。

　　贺渊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，并未答话。接着他看过来的目光，仿佛变了味道。宋青尘不由得稍稍往后避了避身，生怕他下一瞬又发什么疯。

　　烛火被风吹的晃了晃，人影便跟着虚虚地飘晃，贺渊眉心微微蹙了一下。复又舒展开，缓声道：“天下大义，不如今夜春风一度。”

　　宋青尘猛地抬头，惊悚地看着贺渊。

　　你不是要打天下吗？！你不打天下，我们都要完蛋！

　　贺渊在这烛火里与他对视片刻，看着这人整张脸涨得通红了，忽地大笑起来，摆摆手道：“笑谈耳！王爷莫急。”

　　宋青尘瞥了他一眼，见他正在把玩手中的匕首，不紧不慢，似乎外面发生什么事，他都游刃有余。没由来的一种安心感涌上心头，似乎贺渊是这小世界里，唯一真实且鲜活的存在。

　　不知这少年上了沙场是何模样，宋青尘忽而好奇了起来。

　　正想着，贺渊拿着茶杯饮了一口茶，倾身向前道：“王爷，留我一夜吧。”

　　宋青尘错愕地转头过去，这特么……主角是诱受？！

　　不，本渣攻十分正直。如今已经是一条船上的造反分子了，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。

　　“你这么想留我府上？”宋青尘坏笑道。

　　贺渊听到这话，眼眸明亮了起来，正准备说些什么，宋青尘立即开口，仿佛兜头给了他一盆凉水：

　　“安歌在东院儿，你可以代本王去陪他。”

　　贺渊那脸果然阴沉了下来，方才的笑容霎时没了。他兀然起身，再次把油灯灭了。一片黑暗里，宋青尘警惕地望向贺渊那位置。然而入眼一片漆黑，并不能看到什么。

　　颈侧忽而一热，贺渊已绕身过来，他那把匕首还在手中捏着，暗中宋青尘只见到一闪而过的寒光，其余再看不清。

　　腰侧响起刀刃划破布帛的细微声响，在这黑暗中格外清晰，宋青尘正要回头呵斥他两句，只觉胸前一凉，那把匕首的手柄轻轻滑过了锁骨。却没有更放肆地往下游走。

　　“不要再去东院了。”耳旁是贺渊温热地吐息，“我还有两句话未说完。”

二十六 支线剧情很惊悚
　　贺渊一手扼住他咽喉，将他往后掳了一下。瞬息后，又拿匕首轻轻朝他锁骨上拍了两下，发出刃身撞击骨骼的闷响。刃身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，西边墙壁上，一道白弧光一闪而过。

　　“把安歌遣出王府，我看他碍眼得很。”

　　宋青尘觉得这小子简直无理取闹，哭笑不得间，只能安慰道：“安歌在东院东厢。隔着八百里，怎么能碍着你的眼？”

　　贺渊并不回答，屋里一时静得可怖。晚风灌进半敞的窗板，将白绢窗纸吹得呼呼作响。贺渊将那匕首下移了，却不知移去哪里。

　　宋青尘觉出一些不妙来，便干笑了一声，无奈哄道：“待天明了，我就让他出府。”

　　贺渊闻声没有立即回应，手上的力道却松了松，凑在宋青尘耳畔，忽而轻笑了一声道：“好哥哥，听话些。”

　　宋青尘被他这呵气激得一颤。论起渣，果然大家彼此彼此。“哥哥”都叫上了！这诱受果然有手段。皇帝大哥招架不住，搞的江山都没了，也是情有可原。宋青尘讪讪地想，我就不同了——我本来就没有江山。

　　宋青尘无所谓的笑笑，试探地去抓他那只不安分的手，一边又赔笑道：“弟弟说笑了。一个小倌而已，何必计较。你看不顺眼，我遣走了他便是。”

　　现在还要靠着这诱受打江山苟命，暂时哄一哄也无妨。

　　“我会常来，你莫再给我搞些小僮了。”贺渊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着，声音很轻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慑感。

　　宋青尘正准备替自己说些什么，颊侧突然传来温软湿润的触感，转瞬即逝，仿佛只是宋青尘一个人幻觉。继而身上力道一轻，一阵微风掠过。宋青尘扶着桌，稍稍平复了呼吸。要去摸索着点灯时，只听贺渊道：“王爷不留我，长夜漫漫，何度。”

　　宋青尘心中笑道：你要是个小娘子，我尚且可以考虑一下。

　　屋里骤然亮起来，宋青尘不由得眯起了眼，来适应着突来的光亮。窗边有了“咯吱”一声响动，宋青尘循着看过去，窗板依着惯性，前后微微摇晃着。而贺渊早已没了踪影。

　　再低头，才发觉自己前襟大敞，里面中衣也凌乱着！往下看过去，腰间的束绳也断开来。割痕尚且新鲜。

　　宋青尘发愁地拢了拢衣裳，只感觉，保不齐哪天，贺渊就要搞个大事出来。

　　这一夜，宋青尘睡得不是很好，半梦半醒间，身边一具温热的躯体，伸手箍着他，箍得他透不过气来。定睛一看，贺渊躺到自己床上来了！惊得宋青尘直接醒了过来。

　　勉强定了定神，四下看看，床周遭的幔帐都还好好地笼着，房中也是一片寂静。宋青尘下意识往窗口瞅了瞅，外头隐约有些曦光。

　　宋青尘不悦地拧了拧眉心，一脸的愁容。

　　“春祥……”

　　这才发觉嗓音嘶哑得厉害。无意间低头一看，赶紧又把锦被盖到腰间去了。这是什么该死孽欲？！春祥正要进来，宋青尘急忙呵道：“等，等等！”这怎么能让小竹马看见！

　　“你，你……没事了，不必来了。本王梦魇，再休息一会儿。”宋青尘一时情急胡乱找了个理由搪塞上。赶紧又躺回去。

　　春祥讷讷答应了一声，才缓步离开。宋青尘听着渐远的脚步声，才缓缓松下一口气。他胳膊胡乱伸了一下，竟然震惊地发现，这床铺……怎么靠外面这位置是暖的？！自己睡觉向来喜欢贴着墙壁，怎么会如此？！

　　宋青尘慌忙掀了被，一看自己中衣乱七八糟，又是襟怀大敞。不过腰下衣裳尚且整齐。看来夜里这噩梦把自己吓得不轻，常睡的位置都不敢睡了。

　　宋青尘懵懂地喘了几口气，一阵混乱里，自我疏解一番。

　　不过或许这个身体不是自己的，折腾完了，也没什么滋味可言。兀自怔了一会儿，便唤春祥过来更衣了。

　　刚束了冠，便有长随匆匆地过来传话，说万福公公到了前院儿，来传万岁爷口谕。

　　宋青尘哪敢耽误，撩了袍就要去接旨。一边又在想，这大早上的，什么事，该不会因为那些弹劾自己的折子？心中不由得升起了许多不安。

　　走到前院时，万福一身大红袍子站在院中，旁边跟了一个穿青贴里的小宦官。宋青尘匆匆揖了，惴惴道：“臣宋琰恭候圣谕。”

　　万福轻了轻嗓，用略有些窄细的男声道：“传万岁爷口谕，宣璟王宋琰，入上书房觐见。”

　　宋青尘一愣，没了？就一句话？

　　“马车在王府外侯着，还请王爷速速更衣。”万福稍稍躬身，挂着一副内臣的官方笑脸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宋青尘道了领旨，只能赶紧回房，换了入宫见驾的朝服。

　　马车一路飞驰，宋青尘越发地不安起来。这个节骨眼儿上，皇帝大哥到底什么事，要单独把自己召入宫去？为了那些弹劾自己的帖子？按照时间线来算，原著里，璟王差不多也要下线了。

　　宋青尘不禁透过马车窗板往外探看，不多时，朱红的拦马墙，也就是皇城城墙已经出现在视野中。

　　灿金的晨光打在萧墙上，随着日头高起，一点点上移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谲。难不成今日命绝于此？宋青尘微摇了摇头，下线也没什么不好。一瞬间脑海中浮现了贺渊的脸来，想起了他抱着小豹，蹲在地上玩耍的场景。忽而一种窒息之感，缓慢的涌上来。

　　宋青尘缓缓地吐息，方平静下来。马车咯噔一下，刹在了皇城宣门外。

　　下了车驾后，有一队小宦官的仪仗候在那里，侍卫一颔首，几个侍卫齐齐的后退两步放行。那一队五六个小宦官组成的伞扇仪仗，立马跟过来迎住宋青尘，一水儿穿着青贴里，戴着小帽。

　　“璟王殿下，请随奴婢来。”

　　这称呼十分正式。穿书到现在，宋青尘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亲王。举目四望，这就是璟王自小生活的地方？不过宋青尘又有了疑问，大哥不是很讨厌他三弟么，为什么还要派一队仪仗来接？

　　宋青尘讷讷地跟着走，顺带欣赏了一下大内祥和的晨景。

　　只是走了不知道多久，停在了一处殿外。宋青尘稍稍抬眼，不管怎么样，这绝对不是上书房。口谕不是说了去上书房么？但是宋青尘也只敢在心中腹诽。

　　领队的小宦官进去报信，半晌没有出来，直到里面响起了一个疏懒又有些乏力的声音：

　　“叫弟弟进来。”

　　这特么称呼怎么回事？！不是兄弟不合么，怎么听起来这么亲昵？宋青尘有些迷茫。不过还是选择听从命运的安排。

　　想想之前看书的时候，完全把这书当成爽文看了，沉浸在少年英雄贺渊打天下的快乐里，对感情线没有太多的关注，最多吐槽两句。现在有些后悔。总感觉这感情线的发展，无比狗血。

　　李万福不知去哪了，于是方才领队的小宦官又出来宣。宋青尘有些忐忑地迈上了玉阶。吱呀一声殿门开了。

　　这特么是寝殿啊。宋青尘有些不太敢看，但终究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，把头扭了过去。这一扭不得了。

　　殿东一张龙榻上，约莫三四个人，好像都是宦官，横横竖竖皆是光裸的。着急忙慌不知在伺候什么。宋青尘仿佛被辣椒水滋到了眼睛，赶紧低下头，闭了眼。

　　活春那个宫啊。

　　没有多久，皇帝大哥姗姗起来，身上就批了一件薄薄的氅衣。开口还是那种元阳有亏的声音：

　　“弟弟瘦了。”

　　宋青尘一时不知道回什么，干脆作了个揖：“兄长挂怀。”

　　皇帝大哥喘出一口悠长的气，缓缓道：“还是这么冷淡。”说着又往前踱了两步，一直走到宋青尘身边。

　　看来原主以前也是这样，没露馅就好。宋青尘一颗心暂时放下了。还有，让他来寝殿叙叙旧，应该无关朝事，那就不至于送命。宋青尘心中松快了不少。

　　只是……皇帝大哥看自己的眼神，怎么有些奇怪？

　　宋青尘暗中稍稍抬眼，看了一眼不该看的圣颜。在这仓皇的一对视中，宋青尘忽而脑中乍现一道灵光。原著番外，有个“大内篇”，讲的是皇帝大哥和璟王过去的兄弟情谊。

　　只是当时宋青尘并没有看，因为评论都说什么注定悲剧，所以宋青尘就没有点开过。

　　“抬头。”皇帝大哥又说话了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皇帝大哥再走近了两步，两人几乎要挨上了。宋青尘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皇帝大哥，有些好奇又有些怕，于是略惶恐的抬头看过去。

　　皇帝大哥说实话，长得不错。主角攻，好皮囊啊。虽然比起贺渊是逊色了许多。只是感觉有些阴柔了，可能是一直窝在大内，肤色有些不健康的苍白。

　　四目相对，宋青尘一时也词穷。只听皇帝大哥忽地笑了笑，这个笑好像别有深意。接着他说道：“上次朕说的，弟弟考虑得如何了？”

　　宋青尘登时出了薄薄一层冷汗。上次是哪次？什么事？！

　　“臣弟……”宋青尘实在接不上话了。这问题难度太高，主线剧情里没有啊。这又开启了什么奇怪的支线剧情？！

　　“弟弟在外寻花问柳，醉生梦死。要你把那些功夫拿来伺候朕，你我享一享鱼水之欢，怎得如此矫情？”

　　宋青尘听完仿佛遭了雷击，身子一僵，视线再也不敢离开地上的红毯。霎时汗如雨下，牙关直打颤。

　　“臣弟委实……臣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终于明白了，那个番外“大内篇”，原来，搞的是兄弟爱……骨科。

　　怪不得那个番外，它注定是悲剧。宋青尘只感觉现在，离死亡又是只有一步之遥了。

二十七 直线剧情很惊悚二
　　日头虽已高起，但大哥的寝殿仍旧有些昏暗，只有稀疏的光束从隔扇门斜入。殿内又未掌灯，宋青尘看着空中游弋的浮沉，冷汗不住地往下落。他第一次领会到了什么叫做“两股战战”。

　　他恐惧地以余光打量东殿几个光裸的宦官，看他们个个不着寸缕……仿佛那就是自己稍后的下场。

　　然而他们几个，此时……此时已经开始穿衣裳了！

　　也就说下面轮到我了？！宋青尘面露惊恐，呼吸都急促了起来，正在脑中复盘所有看过的剧情之——如何避免侍寝。

　　如果自己是个女子，尚且还有理由逃避，可以翻翻红绿牌子，搞个今日落红，不宜侍寝。但是现在这种情况，宋青尘实在没有遇到过。况且这皇帝，还是自己大哥！这个支线剧情简直太刺激了，番外“大内篇”没有看，简直错过了一个亿！

　　那个番外到底什么剧情？！宋青尘真的好想知道！

　　宋青尘冷静了片刻，不由得轻轻摇头，果然每一本爽文背后，感情线都是无尽的狗血。

　　“今日怎么了，脸色不太好？”皇帝大哥又走了过来，眼看就要伸手触碰自己，宋青尘急忙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，膝盖磕得生疼。颤声道：

　　“臣弟……有恙在身。恐怕，不太适合伴驾……”说着装模作样虚弱的咳嗽两声，“怕，怕过了病气，有损陛下龙体。”

　　皇帝大哥一时无话，仿佛在质疑这句话的真实性。

　　宋青尘眼看着自己豆大的汗珠掉在地毯上，心脏恨不得跳出胸腔，实在不知道这缓兵之计有没有用。

　　“朕叫个太医来，给你先瞧一瞧？”皇帝大哥似笑非笑，悠哉地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。未几又话头一转，“不过，若是你安然无恙，只是故技重施，那朕可要罚你了。”

　　故技重施？看来这一招原主也用过。宋青尘当即面如死灰。莫非节那个操要丢到大哥手里？！还没跟贺小侯爷打江山，节那个操就没了！

　　关键是，现在要弄清楚一个问题，这到底是皇帝大哥存心侮辱，还是强制爱，还是别的什么？！如果是强制爱，估计节那个操是保不住了。但如果皇帝大哥只是存心侮辱一下，或许还有余地。

　　不如先探一探。宋青尘尽量按捺住心中的恐惧，讷讷道：“皇兄谈话间，好似不大精神。莫不是昨夜未得安寝，梦魇缠身？”

　　皇帝大哥听了，稍稍偏头过来，似乎表示认可。

　　宋青尘潦草窥视一下，不敢多看，急忙趁热打铁道：“不如择日，再……再一叙风月事？龙体要紧……”

　　与此同时，东殿那几个小宦官已经穿好了衣裳，个个带着小帽，一队人排开站着。皇帝大哥朝他们使了个眼色，便让他们退了下去。宋青尘还在地上跪着不敢起来，膝盖突突地一阵疼痛。殿门一关，宋青尘又陷入了无尽的恐惧里。

　　“听闻弟弟与贺渊走的很近。”皇帝大哥忽然放缓了调子，端了茶，慢慢吞吞嘬起来。

　　“臣弟……”宋青尘想了想，坦然道：“只是奉皇命照拂一二，绝无他念！”

　　原来方才的种种只是侮辱一波，并不是真的想要违逆的如何，宋青尘略缓下一口气，身上的冷汗也下去了一些。看来原主的日子真是不好过，简直是前有豺狼，后有虎豹。怪不得要如此叛逆，发展成了一个渣攻。

　　“十来本弹劾你的折子，”皇帝大哥悠哉的搁下了茶盏，沉声道，“吾弟当真‘绝无他念’？”

　　宋青尘听着，只觉这语气可谓阴冷，显然是不信任这个弟弟的。

　　宋青尘不知道原主是什么情况，只能临时抱一抱佛脚，表些忠心：“臣弟万死不敢有二心！请皇兄明鉴！”

　　宋青尘有些怕，顺势磕了个头下去。

　　皇帝大哥并未让他起身，而是自己站了起来，仿佛在宋青尘身前踱步。没两步，停在宋青尘手前。殿中一时静的呼吸可闻。

　　“宋琰。”他忽然直呼宋青尘名字，宋青尘便懵懂抬头，准备等他后面的话。

　　然而宋青尘方抬起头，还未看清他神情，便觉左手小指一阵钻心剧痛传来，忙低头看过去。入眼是这人豪煊的缎面靴子，两条明黄游龙，晃得他眼晕，此刻正碾在自己左手小指上。

　　宋青尘当即大口喘息开来，伏在地上弓起脊背，手臂一阵战栗，试图缓解这剧烈的疼痛。他显然没有放开的意思，宋青尘只觉那根手指就要被他碾断了去，只得咬牙硬撑着，双目瞪的浑圆，小臂上青筋暴起，继而整条手臂都随之崩紧了。

　　又几个呼吸，皇帝方挪开了脚，宋青尘仍伏在地上剧烈喘息，那根手指已痛的麻痹了，一时动弹不得。只听到头顶传来极一个嘲讽的声音：“作诗百余首，赠予贺渊？”

　　宋青尘死拧着眉头，这才回神，呼吸间，痛感仍顺着左臂往上蔓延。

　　又听见皇帝冷笑了一声，阴恻恻道：“你跟那贱人一样，只会用这皮囊，做些下贱勾当。”

　　宋青尘闻声抬头看向他，只觉皇帝那张脸，已被恨意扭曲，阴冷至极。不由在心里思索——“贱人”莫不是在说，璟王的生母琏妃？她尚在时，也曾宠冠六宫，先帝为她懒于朝事？莫不是个“惑国奸妃”？！

　　宋青尘此时才抬了手，缓缓动了两下小指，发觉尚能活动，应该是未断。

　　一边忍着疼，一边在心里盘算，这兄弟俩之间好生复杂……

　　皇帝又冷笑一声，嘲弄道：“三品官的官袍，煞是衬你。吾弟可还欢喜？”

　　宋青尘恍然大悟，原来皇帝对他弟恨成这样？怕不是从母妃那头开始，就已经有恨了。正宫皇后被一个美艳妃子处处压一头，必然没少给他儿子灌输这些思想。

　　好汉不吃眼前亏，现在看来，这皇帝占了绝对主动权。宋青尘强捺下心中的怒意，勉强道：“臣弟，未曾作诗，”宋青尘忽地有了法子，他果断道：“不若陛下可宣贺渊入宫，与臣弟当面对峙。”兵行险招，贺渊如果真的来了，应当也不会承认与璟王私相授受。再者那些诗稿全是情诗，即便真搜出来，也只能是璟王自己太不要脸。

　　皇帝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，像是一时也不好决断，又或者是刚才那一脚已经解了气——毕竟他的怨气应该早就堆积了。

　　良久，皇帝才开口，沉声道：“你该清楚你的位置，莫学那贱人。”

　　宋青尘又喘了两口气，瞪着他恨恨道：“臣，臣谨遵皇命。”

　　宋青尘得了指令，愤愤然出了寝殿，他心中就一个念头：贺渊快点造反。

　　宋青尘先回了王府，春祥急忙过来，关切问道：“王爷，请府医瞧瞧？”宋青尘暗中观他神态，他显然还没看见自己那只受伤的手。看来皇帝这么对待璟王，不是一次两次了。这当哥的怎么这么畜生。不由得又一次替原主愤愤不平。

　　“叫府医来吧，本王左手伤了。”宋青尘眉头仍旧拧着，疼是真的疼。

　　春祥没有半点惊讶，匆匆去了。果然这狗皇帝，和璟王之间的纠葛十分复杂。宋青尘叫府医看了，府医只说肿胀约莫要几日才消，其他没有大碍。便涂了些镇痛生肌的药膏，并未包扎。

　　宋青尘也不是个娇气的。听他说没有大碍，便懒得叫他再看，起身匆匆赶去礼部衙门——老板脑子也不正常，甚至还准备分分钟砍了自己。宋青尘实在不敢旷工。

　　走至王府门口了，长随过来，像是准备替他做什么，约是又要帮他掸一掸靴上的尘。宋青尘心里烦躁得很，手上又疼，干脆拧着眉轻声道：“不必，退下吧。”

　　/

　　宋青尘进到衙门正堂时，贺渊在桌案边坐着，正聚精会神的看着什么帖子。他身边的轩窗大敞，窗外一片竹林葱郁。宋青尘拧着眉头望了几眼，不由生出些清凉意，脸上却苦笑了一下。

　　听见脚步声，贺渊抬了头，往堂子里看过来。只这一眼，他便也蹙起了眉头，起身揖了揖道：“王爷还好？”眼神很是关切。

　　宋青尘无心理他，勉强扯出个笑，“一向都好。”说罢拉开椅子坐了，将左手搁在桌下，右手随便抓了本公文来看。

　　帖子展开，却也看不进去，脑中不住思索，皇帝与璟王之间到底怎么回事。为何皇帝恨意那般深切？

　　正费力想着，只觉右手边一阵温热。这才回了神，往手边看过去。原来是贺渊将茶盏挨在他手背上。

　　贺渊低声说道：“茶温刚好适口，润润嗓？”

　　宋青尘被他打乱思绪，一时心中烦躁，便垂了眼，冷淡道：“搁着吧。”

　　“你入宫面圣了？”贺渊又低下头看看，缓缓问道：“左手，怎么伤了？”

　　宋青尘懒得与他多说，何况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。便与他敷衍道：“被门夹了。”说着又在心里好奇，他怎么知道自己入宫？宋青尘脑中乱的很，便腕子发力，抖开那本帖子，佯装看公文。心里则继续琢磨着今天皇帝这一出。

　　贺渊并未离开，他站了片刻，忽俯身下来。那张脸蓦地靠近，惊的宋青尘疾疾往后避身，险些失去平衡。恼怒使他脸色即刻变了，正想斥责几句，却想起这是公衙，才生生忍住。

　　贺渊不出一言，只是俯下身子，拍了拍他膝上搭着的袍子，将浮尘都拍落后，方展颜笑道：“王府的长随该罚。”贺渊这才直起身站好，将远处的茶盏又端到宋青尘面前来。

　　宋青尘猛叹了一口粗气，蹙着眉看向他，片刻后移开了视线，望着窗外的翠竹。

　　半晌，宋青尘轻声道：“多谢。”

　　贺渊绕到他身边笑道：“王府还需要长随么？”

　　宋青尘心里有事压着，一时懒得与他交谈，只抬头看看他，不耐烦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贺渊脸上犹带笑意：“你看我如何。”接着低头，扫视着自己，又看向宋青尘，仿佛期待着对方的夸赞。

　　宋青尘怔了一瞬，接着不由得扑哧一下笑出来：“受之不起。”

　　贺渊这才正经下来，继续追问道：“左手怎么伤的？”

二十八 我被狗皇帝禁足！
　　宋青尘与他对视了片刻，只觉这问题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。正盘算着要怎么敷衍于他，贺渊却自顾自地，将那只左手抓了出来，捋了袖子就要看。

　　宋青尘急忙往回缩了去，压着声音道：“你干什么。这是公衙，放规矩些。”

　　然而这话对贺渊并不受用。绯红袍袖甫一撩开，那紫胀肿大的小指便映入眼中，在旁边纤长又不乏力度感的白皙手指旁边，显得十分突兀扎眼。

　　宋青尘见他视线仍旧没从那手上离开，若有所思的在桌案旁站着，便心中疑惑，抬头打量了他几眼。只见他那只空闲的手攥紧了拳头，上面青筋可怖。再往他脸上看去，只觉他双眸中的荧光已沉了下去，眼神异常的森冷。仿佛联想到了什么极惹他恨的事情，很有怒火中烧的意味。

　　半晌，贺渊方平复下来，缓声问道：“我府上有好药，帮你上药？”

　　宋青尘苦笑一声，把那手抽走，冷淡道：“府医瞧了，没有大碍。早晨已上过药，再过几日便可消肿。”见贺渊没有走开的意思，宋青尘嘲道：“你是将我看作女子？那我可真是……多谢贺小侯爷挂怀了。”

　　贺渊轻笑一声：“非也。王爷若不愿，当我没说。关心则乱罢了。”

　　宋青尘抬头笑道：“关心则乱？你倒是对我挺关心，这又是打的什么好算盘？”

　　贺渊一时没说话，顿了顿才道：“王爷这话说得，生分了。”

　　宋青尘如今在心中权衡一下，皇帝大哥不仅靠不住，简直是个禽兽，对待胞弟真是十分侮辱。相对而言，贺渊显得靠谱许多。

　　宋青尘不由得像贺渊投去一个友好的眼神。弟弟，要打江山的话带带我……

　　这个眼神对于贺渊来说，显然相当受用。贺渊又把茶端来，轻声道：“你尝一口。”

　　“这茶有什么玄机？”宋青尘瞥他一眼，手又疼，委实没什么喝茶的欲望。

　　这小子搞什么古怪？宋青尘狐疑地看向那杯茶，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了。甫一打开瓷盖，一股馥郁地香气入鼻。宋青尘不禁好奇的低头往里瞧瞧。

　　“桂花、莲子、菊花。很是清甜。”贺渊讨好的笑笑。

　　“你自己泡的？”宋青尘疑惑问道，接着抿了一口，入口确实甘甜，“为何放了这些东西？”

　　贺渊忽而冷笑一声，缓缓道：“我观王爷燥火太盛，易怒，且……总之这茶是消燥的。”

　　宋青尘总感觉他这话别有深意，便狐疑地抬头看过去。

　　贺渊迎上视线，坏笑了一下，又压低了声音道：“也能去些欲火。省的王爷总要折腾些小童。”

　　宋青尘“哐”一声把茶盏搁下了，感情我看着就像老铯批？宋青尘十分不悦。长得好看，也是我的错？！爹妈给的皮囊，我能选吗？虽然我是穿书的，我也不能选啊。如果可以，我还想穿成主角呢，那皮囊岂不是更好。

　　想到皮囊二字，不禁又想到狗皇帝，只觉左手小指又是一阵抽搐的疼痛，宋青尘的表情，立马因为忍痛而狰狞起来。

　　贺渊却笑道：“说笑而已，王爷莫动气。你看你这燥火，旺极了。”

　　宋青尘瞥他一眼，不欲再交谈。不过皇帝那一出子事，带来的阴霾，此刻也因为贺渊消散了不少。

　　/

　　还未至朝会日，便又流出了许多消息，纷纷弹劾璟王拉拢在京官员，根据江逸之的口述，宋青尘发觉，哪怕十八线配角的官员，都出现了。

　　另外，又有许多帖子，把贺渊洗白了一波。意思是所有的事都是璟王自作多情，跟贺渊没有半毛钱关系。据江逸之说，洗白的帖子摞起来，有小臂那么高。宋青尘不由得蹙起眉头，心中强烈不服。怎么就没人洗白我？！

　　次日一早，宋青尘刚收拾好行头，要出门儿，李万福就过来传万岁爷口谕。

　　璟王宋琰，疑在京中暗结朋党，故禁足十五日，待查证后再作发落。

　　听到这个消息，宋青尘简直是太……太开心了。天天在家躺尸，不用早起，谁的脸色也不用看，真是不懂禁足有什么不好！打天下这种大事情，就要交给贺渊这种少年英才。

　　就这样轻松的躺赢了？宋青尘不要太开心。于是宋青尘悠哉地接旨，当着李万福的面，将头上纱冠一摘，顺势丢在地上，立马逗狗玩鸟去了，也不顾那乌纱帽滚出了老远，沾满灰尘。

　　李万福狐疑地看向宋青尘，只见宋青尘脸上不但没有半点焦急，反而还欣喜若狂？看来……璟王被吓出了毛病来，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回去报告给万岁爷。

　　李万福走罢，宋青尘干脆叫小竹马把躺椅拖了出来，直接在院子里晒起了太阳。放眼这王府，坐吃山空也可以霍霍好多年。直到晒的日头高起，真的热了起来，身上发出一层细密的汗，宋青尘才悠悠的回了房。

　　小竹马春祥轻着手脚过来，准备给宋青尘摇扇。宋青尘心情大好，不需要他这么伺候，干脆让春祥也坐下休息。

　　不过到底是竹马情深，春祥还是忍不住，关切地问了句：“王爷受这囹圄之辱，若是难过，王爷便与春祥说说罢。”

　　小竹马伺候文墨久了，说话也十分有意思。什么囹圄之辱，这分明是桃源之乐！宋青尘摆摆手，轻声道：“莫担心本王，无事。把‘小块子’抱过来玩。”事到如今，越来越能理解，为什么原主要把这只狗取名叫“小块子”。

　　贺渊留自己有用，定然不会让自己就不明不白的死了。想到这里，宋青尘却突然刹住了思绪——我为什么会这么想？我要是有个什么，他真的会救我？旋即又自嘲地笑笑，他可是主角。可是越想脑子越乱，索性不想了，偷得浮生一日闲，哦不，是十五日。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

　　方入了夜，王府山石水景在府灯中交映，自成一方小天地。宋青尘沐浴出来，忽而来了兴致，他终于能实现上次想的，在院中月下，对影成双，饮上一点小酒的滋味了。

　　小竹马替他在院中熏了艾草，并无什么蚊虫侵扰。端了坛酒，宋青尘便自顾自地吃起来。又拿出了下午在原主屋子里搜出来的《前朝野获编》，读一读野史，真是十分幸福。

　　约把这书翻了一半，宋青尘渐觉视物有些重影。他差点忘了虽然自己百杯不醉，但原主这身体受不起酒气。便以手撑头，歪在桌边，稍缓片刻。晚风拂过旁边的绿植，带起一阵清幽的兰草芬芳。

　　远处忽然闪过一个人影，宋青尘惊得立马坐直来，方想起那是王府的府卫。宋青尘苦笑了一声，外面锦衣卫轮流把手，就是为了盯着璟王。那我府卫又有何用？宋青尘唤了两声，无人应答。突然想起今日小竹马并不值夜，便没再多想，由着那府卫去了。

　　就在神志趋向迷乱之时，不远处传来了躯体倒下的声音，宋青尘疑惑抬头看去，发觉方才那府卫已倒在地上。尚未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，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：“王爷别来无恙。”

　　宋青尘缓缓回头，看向身后这人，他手在后面背着，不知在藏什么东西。继而宋青尘不由得笑了出来——他看到贺渊的手肘处，有个毛茸茸的尾巴摇了两下，烦躁的拍打着。

　　贺渊走过来，将手里那只豹子轻轻搁在石板桌上，那黑豹极乖顺，沿着宋青尘的右手蹭了一道，便安生趴下了。

　　“怎么来了。”宋青尘半醉半醒，说话有些虚力，“怎么躲过那些锦衣卫的？”

　　贺渊并不回答，只轻声一笑，也坐在了石桌边上。他并不介意宋青尘只备了一只酒碗，随手便倒了酒，使那个陶碗吃起酒来。

　　他拿袖口揩了下嘴角，轻声道：“左手如何了？”说着要去查看。

　　宋青尘以右手拨开他身子：“无妨，过两天就能消肿了。只是不好碰着而已。”

　　贺渊从怀里摸了个小瓷罐出来，搁到石桌上，又沿着桌板缓缓推到宋青尘面前。小黑豹闻声抬了头，遂又躺到宋青尘小臂上去。

　　“这是何物？”宋青尘不由拔了盖子看看，里面是些杏色的药膏。

　　“药膏？”宋青尘哭笑不得——他对自己的手伤，当真记挂得很。心里没由来的一温，宋青尘不太喜欢这种感觉，便讽刺道：“有这功夫，你不如盘算盘算，如何早日平定四方。”

　　贺渊听了毫不气恼，反而笑着答道：“有在盘算。”他饮了一口酒道：“只是没想到，万岁会将你禁足。朝中党争纷乱，都急着邀功献媚。得知你不得万岁看中，纷纷踩上一脚。”又轻轻摇头，叹出一口气：“我实不可控也。”

　　宋青尘听他这一派感慨，只觉心中好笑。醉中浑浑噩噩地想，如果十五天之后真的下线了，也能回到现实，没什么不好。只是……再也见不到贺渊了。

　　于是宋青尘存心戏耍他，笑道：“我若走了，你将如何？”

　　贺渊原是在心里想着什么事，听到这句话，蓦然转头过来，盯着宋青尘看了半晌，表情逐渐凝重，喉结滚了几滚，才抓着他小臂，正色道：

　　“大计未成，你万万不可自戕！”又慌张道：“十五日而已，且少安毋躁，我必能让你出这王府！”

　　宋青尘不以为然，随口道：“我怎会自戕，你多虑了。做你的事便可。”

　　贺渊狐疑地看着他，半晌犹不放心，又交代道：“现在我也可将你带出王府，只是名不正言不顺，后患无穷。你万要等我，不可做些傻事。”又捉来了宋青尘左手，帮他涂起药来。他在月光下眼眸低垂，神态极认真，仿佛在以珍贵的玉石，雕刻什么连城之宝。

　　宋青尘不由怀疑他到底是在涂药还是看手，便调侃道：“你这是占我便宜。”

　　贺渊轻笑了一下，不置可否。

　　宋青尘看了他半晌，不由得脱口而出一句话，一句在心里憋了许久的话：“你……”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表达。借着一点飘飘然的酒意，宋青尘干脆问出了口：

　　“你如此英豪，怎肯……居于人下？”

　　你怎么能是个受呢？宋青尘真是好奇无比，皇帝怎么看都很虚，降得住他么。真是不知道原作者怎么想的。

　　贺渊像是被这冷不丁的问题难住了，他盯着宋青尘半晌，疑惑道：“你指何事？”

　　宋青尘回望过去，用极细微的声音，嘀咕道：“自，自然是风月事。”

　　贺渊听完先是一愣，接着陷入了深思。没有太久，便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目光看过来，仿佛是探寻，又仿佛是难以置信。最后，以一种悠长的语调，缓缓说道：“我为何……要居于人下？”

　　宋青尘听完，即刻展颜笑了起来：“那可真是太好了。你我义结金兰，岂不美哉。”

　　宋青尘实在非常高兴。贺渊既然不是个受，那么属性相同，大家可以和平的做兄弟了，他便收获一个武力值爆表的小弟。而且再也不用担惊受怕，想着他要来诱惑自己了。搞得每天如同与一个贞洁烈妇相处，十分疲劳。不小心摸个手，都要害怕半天。

　　只是……贺渊的表情怎么越发奇怪了？

　　【作者有话说：

　　-

　　贺小侯爷：？】

二十九 我喝多了
　　贺渊久久没有开口，仿佛对宋青尘那句话不太满意。

　　难不成是主角心气太高，觉得我高攀了？唐突了他？那这话题，日后还是别说了。恍惚间宋青尘也忘了，那陶碗两人共用，就将碗拿了回来，自顾自吃起了酒。

　　贺渊动了下嘴唇，好像想说些什么，又忍了回去。

　　“有话就说啊。”宋青尘拧着眉头问道，“怎么扭扭捏捏？”

　　自从那句话开始，贺渊那表情就一直说不上来的奇异，宋青尘心中不禁忐忑了起来。

　　沉默了半晌，贺渊终于徐徐开口，“知道我为什么来么？”

　　宋青尘扑哧一下笑开来：“当然是商量大计啊。”你有什么心思我能不知道？不就是造反么……

　　贺渊叹了一口气，不置可否。

　　这是瞧不起我？宋青尘眼神瞬间凌厉起来，恨不得掴他两巴掌——我可是知道全剧情的，你敢看不起我？忠于你的守备军都是哪些，都在哪里，该找什么人，我一清二楚！竟然不来请教我造反大计。有眼无珠。

　　“我可是活诸葛在世。你竟然不把我放在眼里？”宋青尘想要旁敲侧击，毕竟只有十五天啊贺小侯爷！你想点办法救救我！万一皇帝做出什么疯狗举动，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。

　　宋青尘瞥了他一眼，只觉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十分复杂，仿佛还有些同情的意味，一时想不明白怎么回事。果然脑回路不同，无法沟通。

　　两人一时无话，宋青尘自顾自继续吃酒，不想再多说什么了。晚风挟着些许凉意，中庭本就空旷，因此风一起，很是舒畅。宋青尘忽觉小臂一温，接着有些十分粗糙、又湿粘的触感，甚至刮的手臂有些痛。这才低下头去，发觉桌上趴着的黑豹，又蹭到自己身上来了。不由轻抚了一下他的脑袋，露出一个宽慰的笑。

　　“外面有传闻，说你神志不清。”贺渊把酒碗从他手里夺走，“所以我才来看看。”

　　宋青尘冷笑了一声，摇摇头，半醉半醒道：“外面说？外面说得还少？外面说璟王好娈童，喜小倌，对你死缠烂打，贪恋你贺小侯爷的色相。出城迎你凯旋的时候，就对你起了色心，色胆包天……”宋青尘回忆了一下，原著里，璟王确实有点惨。

　　如今笔给了自己，让自己继续写故事，搞得好像更惨？主角这个身体怎么越来越飘，果然喝不得什么酒。

　　浑浑噩噩间，宋青尘也替原主打抱不平：“大哥也不喜欢他，为了辱他，不准他之国就藩，硬把他困在京城里。让他隔着几阶金阶，穿着三品官的官袍，对着金銮大殿上的胞兄三叩九拜。朝臣却戏称一个顶着国姓的亲王一句‘宋大人’……”

　　贺渊诧异地看过去，他从没想过璟王会与他吐露这么多心声。此间他月下独酌，竟是倒了满腹的苦水出来。不由端详起这人的面庞来，只见他神情落拓，浓睫低垂。眼波流转间尽带着一种惆怅，眼尾微吊，淡眉斜飞入鬓，委实……谪仙人也。

　　正看着，这人又絮叨起来：

　　“母妃曾经艳冠六宫，却是天妒红颜，早早走了。到最后璟王孑然一身，除了这王府，他还剩什么？他心心念念不就一个你么。”

　　贺渊原本是有些同情，带着倾听的意味坐着。此言一出，他呼吸蓦地一滞，当即在心中反复确认，自己是不是听错。正惊疑不定之际，只见这人又窘迫一笑：

　　“可惜了，你看不上他。”

　　贺渊神色一变，慌乱之中当即反驳道：“我，我绝无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不由笑出了声，打断他道：“你不是将他当成你那‘白月光的替身’，你的先生？你试图在他身上找到当年‘先生’的影子？他写的那些诗你可曾看过么？”不待贺渊做出反应，他又继续自嘲：“即便看过，怕是你脑子里，想得也全是你先生。你眼里根本没他。”

　　宋青尘说完，自顾自又吃起酒来，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一些不得了的话。也早已忘了，原主这身体离醉倒差不多了。

　　贺渊反复的理解着这段话，虽然不太清楚“白月光的替身”是哪天的月光，但是，璟王好像确实对自己误会很深。他怎么会有如此感想？

　　这话从何说起啊？贺渊不由得蹙起了眉头，思绪立时被这话搅得一团乱。

　　贺渊自诩阅美无数，每逢大捷，必然要与各级将领们至州城“庆贺”，席间，不乏会唤几个“国色”作陪，男女荤素，向来不忌。可他也从未有过心旌摇曳之感，更不屑与他们交谈。至于后来，到伯府说亲的媒婆，与他谈论着各个闺秀，他也都无甚兴趣，只是以自己孝期未满为由，一一推拒了。

　　也不乏胆大泼皮的美妇，抑或高高在上的郡主县主，甚至是王孙公子哥儿，主动来撩拨他。他自认为，对付起这些人来，从来游刃有余。

　　但是此刻，他面对璟王，一时有些词穷。想了半晌，他决定从最初开始解释：“可能是最初，你我之间……有些误会。”

　　误会？听到此处，宋青尘不由得笑出了声。分明没有误会，你不就是想弄死这个轻薄于你的璟王么。

　　贺渊听到他嘲弄的笑声，只觉得自己那颗心像是被攥住了，立时堵的慌，说不出的难受。

　　半晌，贺渊用力叹了一口气，把心横了，两手捧住了宋青尘的右手，十足认真道“青尘，你……你莫如此自轻自……”

　　岂料宋青尘猛将他甩开来，呵斥道：“你小子装什么深情！你以为我不知道？”他丝毫不顾及贺渊那张早已变色的脸，继续怒道：“你跟璟王一夜风流，分明是有所图谋！真正的渣，不是璟王，而是你！”

　　宋青尘醉不拉几的想着，反正自己十五天后下线，今天必须替原主鸣不平！没有人洗原主？我洗。真是感同身受了。真正的渣男，都是像贺渊这样，渣的不显山不露水，让人无从反驳，无从槽起，拔哔无情。还渣的大义凛然，直接拯救了天下。

　　宋青尘晃晃悠悠起身，不放心似的又对贺渊发出警告：“你少来招惹我！你在盘算什么，我心里一清二楚。”

　　贺渊有些惊恐地看着他——“一夜风流”？他怎么知道自己那天晚上跑他床上歇了一夜？！可是早晨自己走得时候，他分明还在梦里。而且自己确实什么也没做，只是单纯的躺了一夜。

　　更何况……这也算一夜风流？！

　　宋青尘继续发着酒疯：“你现在知道怕了？”他冷笑一声，“我告诉你，你心里想了什么，你做了什么，我一清二楚。所以你少跟我装蒜。”

　　贺渊闻言不禁焦急了起来，这回误会大了。他那一晚明明什么也没事也没做，端的一副朗月清风的君子姿态。

　　趁宋青尘怔愣之际，贺渊又想起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——宋青尘为何会突然问起，自己为何在风月事上，居于人下？难不成他一直以为……那晚他在上位，所以身上没一点痕迹？！所以自己才是居于人下？

　　思及此处，贺渊脸色由惊恐转为诧异，又转为不可思议。一时间，四目相望，竟无言以对。此刻只觉这人一副楚楚模样，凤眼悬泪，仿佛遭遇了登徒子轻薄。贺渊有些莫名的心虚，主动先移开了视线。

　　贺渊犹豫了半晌，还是决定对那晚的事情作出解释。他长吁了一口气，娓娓说道：“其实那晚，不是你所想的那般，我着实……”

　　说话间，贺渊略一抬头，只见宋青尘抱臂站在桌边，颊边带着醉后的酡红，玩味地看着他道：“小侯爷。编啊，你接着编。本王看你能编出个什么花来。”

　　贺渊：“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继续嘲讽道：“怎么不说话了？书里说，你去敌营劝降的时候，舌灿莲花，好不机敏聪颖。这会儿反而哑巴了？”

　　贺渊闻言暗中思忖，看来自己悍名远扬？连奉京的话本小说……都把自己写进去了？可是当时去敌营劝降，分明只有几个亲信旧部知道，怎么会泄露消息。

　　宋青尘犹在醉中，死盯着他道：“你不要妄想拿你这身体来诱惑我，我对侵犯一个男子，没有半点兴趣。我不吃你这一套！”

　　听到这里，贺渊再也忍不下去了。他即刻哭笑不得，着急辩解道：“原来你一直如此看待我？”

　　这句话宋青尘听懂了，他又往前晃晃悠悠踱了两步，理直气壮答道：“你不正是如此么？书名还‘定远侯天生反骨’？简直惹我发笑。”说罢，自己很配合地笑了一声。

　　贺渊在脸色变了几变之后，终于想明白了，他眸光逐渐沉下，视线在那张犹带泪痕的脸上逡巡。

　　他不得不承认，如今的自己看着这样一张脸，心中不可控的产生了一些隐秘的悸动。

　　这么多个误会，他必须先找一个最重要的误会出来，并且将它解释开。

　　那就是……

　　“宋青尘，事到如今，你必须明白一件事情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贺渊夤夜回侯府的时候，仍是有些飘忽。虽然他没做什么实质性的事情，但他可以确认，他在对方脖颈锁骨留下的印记，以及其他的一些布置，足以证明自己并非“居于人下”的那个。

　　趁人醉酒而迫，胜之不武。

　　……不过仅限于今日。下次就不好说了。

　　贺渊在自己房中八仙桌边静坐，燃灯一宿。他决定让贺钧知更换掉与北朔联络的线人——这当中必然有细作，才使他的许多事泄露出来。

　　【作者有话说：

　　-

　　昨天的小侯爷：？

　　今天的小侯爷：！】

三十 我醒了【震惊！
　　低垂的床幔之间，深处一截苍白的小臂。日光斜入，笼上了一层耀目的光。旁边蹲着的黑豹伸出粗糙、带着倒刺的舌，往上面腆了一口。这小臂受了刺激，缩回了床幔之中。宋青尘在这熟悉又陌生的触感中醒来，双目甫一睁开，便是刺眼的白光。他不由得蹙眉，微微眯了眼，脑袋仍处在初醒的混沌中。

　　随着视线逐渐清晰，宋青尘偏过头去，一手拨开了床幔。只见轩窗大敞，窗外的花枝悄声伸入房中，牙白色的小花每隔几寸就开了一朵。

　　既然仍在禁足，不如再睡片刻。宋青尘收回手，复阖上眼，准备继续睡个回笼觉。

　　忽而间，他猛开睁眼，惊悚地坐起。

　　随着这个动作，夏日的薄锦被缓缓从胸前滑落，露出他光洁的肌肤。尽管床幔之间一点风都没有，宋青尘还是感到了凉意。

　　这凉意来自心底。

　　我衣裳呢？

　　宋青尘难以置信地往床边看去，黑豹静静蹲着，身下垫着他的上衫，仿佛在向他证明，昨夜主人贺渊确实来过。有些混乱的记忆又在提醒他，昨夜他确实醉酒了，而且醉的不轻。

　　宋青尘心跳逐渐增快，他难以置信的将手搁到锦被上，闭了眼，猛将锦被掀开。

　　宋青尘如释重负地笑了——虽然上身光着，但中裤都还好好的穿在身上。可是随着视线稍稍移动，他的笑容凝滞了。宋青尘蹙起了眉头，试图回忆起了昨夜的种种。半晌，仍然是没有想起……

　　为何这床上会有几处星星点点的血迹？宋青尘不由屈了屈腿，可是身上并无什么不适感。也没有疼痛。他心中升起了一丝隐秘的不安，却也说不上具体是什么不安。

　　宋青尘想了半天，干脆把自己剥光，趿着鞋子，下床，去了镜子前头。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，不由得张大了嘴。

　　这特么锁骨下面以及脖颈上是怎么回事？怎么会有人类的齿痕？！其他地方倒是没有太多痕迹。他急忙又回去套了衣裳，仔细盯着床上的血迹发愣。

　　身上明明没有外伤，那只能是……某些神奇的运动，造成某些神奇的部位出血？想来贺渊武力值很高，自己不可能把他给强行……了。

　　难道……可是宋青尘仔仔细细在屋里走路，认真的感受着自己这个身体。并没有觉得身上哪处不舒服，尤其是那个不可言说的地方。分明没有什么痛感。那这个血迹是怎么来的？

　　他现在真想恶补些知识，这种事是一定会有痛感吗？还是没有？璟王平时都玩什么花样，有没有经验，这些事谁能告诉他？

　　宋青尘一拳锤在桌上，难不成悄无声息中，自己被……怎么会如此？！仔细回忆了一下，昨日确实是贺渊扶着自己回房睡觉的，他似乎还说了句什么“得罪了”。

　　宋青尘趺坐在屋里的太师椅上，如同被抽去了魂魄。可是这一坐下，他又疑惑了起来，下身什么感觉都无，一切如常。

　　难不成，璟王早就有这些经验？渣攻花样真多。

　　关键是现在跟贺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，以后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他？宋青尘正忧虑着，一转眼看见那只黑豹，便更忧虑了。他现在要先解决这个豹子的事情。

　　春祥刚好在院里，宋青尘喊道：“春祥，伙房有生肉吗？”

　　春祥疑惑道：“有，王爷怎么想起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也懒得解释，命令道：“鸡鸭鱼，什么都可以，拿些生肉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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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豹子的食量真的很大，比‘小块子’能吃了不是一点半点。没有两天，伙房已经杀了四只鸡，各种猪牛河鲜库存也消耗殆尽。负责采买的家仆只觉得莫名其妙。

　　毕竟正在禁足期间，突然多了个豹子很是可疑。宋青尘只能偷偷养在屋里，又交代了春祥和几个近仆，叫他们不要声张。

　　好在豹子还算听话，没有弄出一些大动静。

　　不多时，京里又有传言，说璟王疯病太甚，每日都要生食牛心猪肺。同时，王府里的犄角旮旯，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粪便。于是‘小块子’背上了这口大黑锅。下仆们尽管对‘小块子’到处排泄有很大的意见，却也知道那是王爷爱宠，不敢抱怨半个字。

　　两日后贺渊又踏月而来时，宋青尘脸色已极其阴沉。

　　贺渊将窗板归位，烛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曳。贺渊大剌剌的进入屋中，正准备说些什么，但看到宋青尘，视线便在他身上逡巡，不由想起了那晚的光景。看了半晌，才有些心虚的挪开了视线。

　　宋青尘与他尚且隔着丈远，就警惕地打量着他，两眼恨不得把他盯出个洞。只觉此刻自己浑身肌肉僵硬。穿书到现在，面对贺渊，他第一次如此慌张。

　　为了掩饰这些莫名的情绪，宋青尘沉声道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同时目光依然十足的戒备，语气亦无半点亲昵。

　　贺渊没有立即回答，而是朝房里的黑豹打了个手势，黑豹便乖顺的蹭上来，讨好般与他亲昵。贺渊忽而抬头看向宋青尘，厚脸皮的笑笑：“你我既已如此深交，我来你房中，实属正常。”

　　深交？宋青尘在心里细细揣摩着这两个字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有说话。贺渊仿佛也在暗中观察他的反应。房中静的针落可闻，气氛极其古怪。

　　未几，贺渊抬眼看了看他，径直走到房中的多宝格，取下那罐上次带来的伤药，轻声卖乖道：“你手伤尚未好全，来坐下，先上药。”边窥了他一眼，仿佛在期待着什么。

　　宋青尘有些犹豫了。总觉得如今再有些肢体触碰，便显得更为奇怪。于是只低声道：“你放桌上，我自己来。”脚下犹疑，并没有走过来。

　　贺渊轻声笑笑，并不强迫，只是听话的将东西放下。继而话头一转，问道：“身子可还好？”

　　宋青尘表情怪异了起来，难不成他是说那晚的事？这么说来，我果真是被他……

　　宋青尘心中情绪复杂，脸色先白又红。毕竟是自己醉酒在先，论起来也有些理亏，宋青尘简直连脾气都发不出。

　　贺渊见他不答话，有意想吓吓他，便走了过来道：“给我看看？身上是不是伤了？”

　　宋青尘闻言，惊惶的连退三步：“你要看什么！”此间忽觉自己声音发颤，不由地开始猜测那晚的具体细节，脑中竟然出现一些不该有的香艳画面。

　　“你坐下！”宋青尘急呵了一声，又觉得自己有些浮夸，便缓了两口气，稍稍平复了才道：“我意思是……桌上沏了新茶。你先坐下喝杯茶，我们再聊。”

　　【作者有话说：

　　-

　　今天字有点多分了两小章_(:*?∠)_】

三十一 又一个危险的想法
　　宋青尘急忙将视线移开，试图驱散方才脑中那种香艳的画面。难不成璟王这断袖之癖，已经侵入了自己的大脑？发觉自己心跳骤然不稳，脚下发虚，干脆坐在桌边，打算稍缓下这莫名的情绪。

　　贺渊往桌上看了两眼，当即展颜一笑：“这么晚，还沏了茶在等我？”

　　宋青尘瞥他一眼，并不想解释——这茶是因为白日里睡多了，这会儿并不想睡，才让春祥随手沏来的。岂料贺渊突然到访，刚刚好借花献佛了。

　　贺渊给自己倒了杯茶，又把话题绕回原处：“那晚后，早上起来，身子有何异样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宋青尘斩钉截铁答道。顺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，企图掩饰心中的慌乱。

　　贺渊发觉他拿茶杯的手有些不稳，便故意戏谑道：“看来你身子颇适应这事，平日里又何必拘着？你我都不是守旧古板之人，人生在世，不及时行乐？”

　　宋青尘原本已经把茶杯送到了嘴边，听到这句话，急忙刹住了动作。这个台词好生熟悉！这不是书里的吗？！从那以后，璟王和贺渊就开始了那种不可见光的关系。

　　宋青尘沉默片刻，淡漠拒绝道：“不可。”但是拒绝的理由，他还没考虑好，只能随便搪塞一番：“你白日里劳累，晚上应当早些回自己府中休息。天下大计非一朝一夕，万要保重身子。”

　　贺渊忽而疑惑了，急忙问道：“我看起来憔悴？”

　　宋青尘本能性的往后避身，心虚道：“略有一些。”干脆顺着他这话往下说，“多注意休息。”

　　方才贺渊与他相对而坐，但此时，贺渊已走至他身旁，坐在他旁边相邻的位置。随着贺渊动作的起伏，两人又挨的近，只觉身边掠过一些微风。

　　宋青尘不知为何，心里发起了慌。

　　他现在已经领略了，璟王这个角色，很有可能不是一个攻。

　　在这种意识觉醒后，宋青尘在本能的驱使下，声音逐渐减小，思绪也逐渐混乱起来：“你……”话到了嘴边，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
　　“我精神极好，你不必担心上次的事发生。”贺渊抿了一口茶，浑不在意地笑笑。

　　宋青尘不由蹙起了眉头，疑惑问道：“上次的什么事？”

　　贺渊抬眸看了看他，耐心解释：“上次缠着我，不让我走，说……”脸上装作赧然：“说觉得不足。”

　　宋青尘闻言脸色惊变，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惊的掉下地：“不可能！我，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！你莫诓我，不要乱编！”

　　这是什么虎狼之词？原主的身体，竟然是这样欲求不满的吗？！

　　贺渊倒没有嘲讽的意思，只握着他手道：“我没有乱编，你叫喊声之大，把你那王府管事都引来了……后来又浑浑噩噩叫他退下。”贺渊暗中扯了扯嘴角，又装的真挚：“你若不信，叫他来问问便是。”

　　宋青尘被他捉了手，身上猛地一颤，正要抽回来，却忽而想到……不如暂时利用他？！

　　宋青尘仔细打量贺渊的神情，又觉他好像不是在说谎。总不能把真春祥叫来对峙，最后只得狐疑道：“当真如此？”

　　贺渊点点头：“正是。”又状似无辜：“我不是故意的，只能怪你……你饮酒后，过于放纵风流，对我百般逗弄，我着实不好拂了你的意。”

　　宋青尘听他面不改色地说着虎狼之词，一时两眼一黑：“……你，你少装蒜，难道不是你见色起意？！趁着我醉酒，轻薄于我？！”

　　宋青尘低声道，“我，我第二日一早，上身光裸，”想到这里，带了三分恼恨，看向他的目光凌厉起来，急道：“你敢说不是你做的？”

　　“你莫急……”贺渊面上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，“我定不会负你这一番风流情义。”

　　宋青尘当即在心中反驳：你必然会负我！你不仅负我，还巴望着我死！

　　不过宋青尘想，既然原著中，贺渊可以利用璟王，那为何自己现在不利用一下贺渊？如此想着，倒也没把手抽走。只是被他这么抓握住，一阵说不上来的怪异感上头。那感觉仿佛从手上，一路蔓延到了五脏六腑，冲上了头脑来。

　　宋青尘猛叹了一口气，把心一横道：“说不定，我没有这个命来与你享风流。”

　　这话贺渊不乐意听了，他立即掩住宋青尘口，低声道：“言有灵，不可说这些不吉利的话。”

　　宋青尘看他这眼神，仿佛真的挺焦急，便点了点头，待他松开手，才试探道：“十日后，若皇兄要来索我这条命，你有何良策？”

　　贺渊略一思索，沉着回道：“我自有良计。他若真要你的命，你将计就计，我有法子救你。”

　　宋青尘听了，顿时变了脸色：“你这是让我赴死？我怎么相信你……”

　　贺渊此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，倾身靠近，玩味道：“如此绝色，我怎么忍心你死了。”他侧颜在油灯下并没有什么凶戾之感，反而有了几分惑人。宋青尘一时有些恍惚，方才的思绪也随之断了。

　　贺渊继续调笑道：“我恨不得将你掳到侯府，日夜享乐。”

　　宋青尘听了这话，当即十分慌乱，惊疑不定间质问道：“你竟敢将一名亲王挟为你的禁脔？”毕竟这件事，他相信贺渊能干得出来。

　　宋青尘又瞥了他一眼，嗤道：“你这目无法纪的登徒子。”

　　“法纪？”贺渊冷笑了一声，“你我该做的、不该做得都已做过，如今又谈什么法纪？”接着脸色阴沉下来，反问道：“只容你对我百般撩拨，而我却要恪守礼法？这又是什么道理？失了公正。”

　　宋青尘暗中苦笑了一下，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，他真的毫无印象了。难道真如贺渊所说，自己对他百般勾引？

　　思及此处，宋青尘霎时涨红了脸，憋不出一句话来。

　　此时贺渊又收起了笑容，正色道：“你真的信我，我说了不会负你，便绝不负你。”

　　宋青尘看他这认真的模样，垂眸暗中思忖道——先利用他，把命保住再说。毕竟这个架空的小世界，什么酷刑都还存在，万一皇帝把自己判个弃市、车裂、凌迟什么的，那真的生不如此。

　　宋青尘只是想想，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。

　　而且现在两人的关系尚且出于一种妙不可言的阶段，也就是炮友阶段。实在不行，后面再找个法子甩脱开，也未尝不可。

　　宋青尘不自觉望过去，只觉贺渊正以一种黏糊的视线打量自己。不知为何，宋青尘莫名的一阵心悸，急忙先主动移开了视线。

　　贺渊冷不丁突然道：“我今夜宿在这里。”

　　宋青尘正在打着盘算，听到此话，猛地抬头道：“不可！”又觉得自己反应有些大，急忙与他解释道：“我尚在禁足中，不太方便。”

三十二 这渣攻人设我不要了！
　　宋青尘在桌边坐着，面上虽然已恢复了震惊，手心却已捏出了汗来。他不得不再一次怀疑，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。同时内心暗暗叫苦，又滑稽得想——这要是原主，听到贺渊自己送上门要留宿，怕是原主已经高兴恨不得在房间里跳三跳。

　　况且如今他宿在这里，那今晚岂不是又要发生那些……？

　　宋青尘焦灼得很，为了掩饰自己慌乱，他只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，背上也已渗了汗出来。他实在是没有这种经验，这事到底要怎么进行？！自己又一直贯彻着原主的“渣攻”人设，一时也不好说些什么。

　　只能暗自庆幸——好在白天已经睡的足够饱，精神头尚可，可以与他耗下去，拖延些时间，再见机行事。

　　偏巧春祥这时过来，敲门道：“王爷，这会儿吩咐准备沐浴吗？”

　　宋青尘闻言立即惊悚地看向门口，大惊道：“不必，晚些！”

　　贺渊慢悠悠起了身，看他这紧张的模样，抱臂似笑非笑道：“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看？双凤戏水，岂不欢愉。”

　　宋青尘：“……”

　　总觉得璟王的人设一定要被自己玩崩了。他实在没办法与贺渊一样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去床上谈谈风月。只走肾不走心这种事，宋青尘实在做不了。

　　宋青尘不由在心里疯狂劝自己，不如看在颜值的份儿上，违心委身？思及此处，宋青尘把心一横，决定进行一波尝试。毕竟这已经关乎生死了，皇帝的阴不可测，再不找个大腿抱住，应该很容易死亡。

　　宋青尘缓步走到小豹那处，也学着他方才的模样俯身蹲下，借着玩豹，试图强迫自己接受璟王的真·渣攻人设。状似淡然的勾引，哦不，接近着贺渊。

　　……原主好像不是攻。

　　无所谓了。真·渣男人设。宋青尘颤抖着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，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，反正贺渊颜值在线，把他当成个女子也没什么所谓。

　　宋青尘稍一偏头，便瞧见了贺渊的靴子就在自己身旁。他不由得再次紧张起来。

　　真的没所谓吗？宋青尘又开始在心中反复纠结，只觉自己心如擂鼓。一想到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事，他就无法淡定的蹲在这里玩豹子。

　　小豹最近长的飞快，来的时候也就半人大，贺渊还能将他藏在身后。如今若他站起，已有大半个人高了，脚爪宽阔有力，犬齿尖长。不熟的人看见，或许都要汗毛竖起。

　　未几，贺渊先开口道：“你热？”说着又把手探到他额头上，自言自语道：“整个脸颊都红了。”

　　宋青尘被他手挨上，猛地避身，同时又回避他的视线，只盯着手里的豹子，吐息不稳道：“我无事，屋里闷……你去开窗。”

　　贺渊有一刹那狐疑，便对他稍做打量。此间他并未饮酒，颊边却仍旧泛着酡红，一派情事后再次见面的羞赧模样。只觉得他煞是可爱，一时不舍得离开，心中亦起了些莫名的躁动。自忖道，再在这房中待下去……

　　贺渊并未起身开窗。他犹疑了半晌，直接将人从地上抄起，阔步往床榻走去。宋青尘吓得全身僵住，只感觉双唇发抖，意识全线空白。

　　直到脊背抵上了柔软的床榻，宋青尘才发觉，自己已经被丢到了床上。这力道来得突兀，宋青尘有一瞬的头晕眼花，看着床幔都觉得有一片斑斓的灯影子，在眼前来回虚忽地飘摇。

　　稍微回神间，贺渊已扯了他衣带，一手滑进了他衣衫。宋青尘被这只手触到，只隔着一层小衣，只觉得浑身起了战栗。

　　这渣攻人设我不要了！！

　　宋青尘决定抛弃人设做自己！人设随便崩吧不在乎了！宋青尘暗中攒足了力，一把将他推开，看着他呵斥道：“你规矩些！这是王府，你不要乱来！”惊觉声调已是不稳。

　　贺渊神色稍稍一滞，转而故意讽道：“又不是没做过，怎么生涩得很。”

　　特么我确实没做过！

　　“我警告你，你不要乱搞！否则我一声令下府卫闯入，会发生什么事，我不敢保证。”宋青尘信口胡乱说道，试图恐吓他。可是话刚说完，才猛然想起——早在几天前就吩咐了，让府卫以后都不必守他卧房。

　　宋青尘两眼一黑，顾不得许多，顺势往旁边稍挪，装模作样胡乱整理着衣衫，床帏间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
　　贺渊狐疑地看着他，只见他胸口急速地起伏着，双唇还在颤抖，眼神更是躲闪。垂眸整衫时眼尾横飞，颊侧带着一点薄红。仿佛真的未经人事。

　　贺渊不由想起了最开始在侯府，那个浅尝辄止的吻。

　　他当真未经人事？按说璟王在宫中应该早早就……至他出宫开府，已有些年头了，这期间，难道他都没有……？

　　贺渊陷入了困惑，一时搞不清他是装的还是真的。但也稍微退开了些许，没有再做些故意轻薄他的举动。

　　床帏这处光线昏暗，但宋青尘只稍一抬眼，仍能见到贺渊一双星眸死盯着自己，一时间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情绪。宋青尘干脆闭了眼，喉结滚动。他拼命地纠结：事到如今，节那个操，和命，哪个重要？

　　毫无疑问是命。但是……他实在没办法这么和贺渊在床上纠缠下去，只觉此时心脏难受得紧，仿佛心律不齐，喘不过气来。

　　我怎么会对一个男子产生感觉……原主这个身体，怕不是有心脏病？！那万一吓死了怎么办？

　　两人在床帏间又对视了片刻，只感觉贺渊的势头，如同那豹子即将开饭时的势头。宋青尘不由得呼吸一滞，不敢再看他了。

　　床榻离灯火较远，光线略有些昏暗。贺渊的脊背又将光线挡去了大半，宋青尘在这昏暗中有些眩晕感上头，不自觉将头偏向一侧，避开他的视线。又稍做吐息，试图平复。

　　床帏间，两人的吐息声互相交织，混在一团，这夏日的夜里显得格外难挨。贺渊稍稍侧目，只见宋青尘在一旁，身子微微发颤，眼中满是无措的惊惶，颊侧嫣红更甚。衣衫整了半天仍是凌乱，有一种别样的艳情之感。

　　此间宋青尘忽而开口，讷讷道：“我，身子尚未恢复，现在你我若做些什么，怕是……”宋青尘闭了眼，颤声道：“怕是都不太畅快，不若稍缓几日？”

　　拖延！宋青尘方才想了半天，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。他为自己的机智敢感到由衷高兴。一边又眼睫微动，悄悄打量着贺渊的神色。

　　贺渊神色有一丝古怪，但也没有再说什么，只是往后撤了撤身，冲他促笑了一声。

　　贺渊此时也觉屋中窒闷，他忖着，如果再对着这样的宋青尘，保不齐待会儿自己就要逼他做些什么了。昏暗而促狭的空间，更易唤醒人的原始欲动，加之那一晚才替这人宽衣解带，虽然没做什么，倒也看了个仔细。此间只感觉身上起了些反应，血气趋近沸腾。

　　贺渊从床上撤下来，略嘶哑道：“早些安置吧。”接着一言不发起身，站在屋中，往瞧了瞧。忽地出去了。

　　门一关上，带起的风使床幔稍稍晃动，宋青尘无意识的探上自己左胸，只觉那颗心犹在猛条。后背早已满是冷汗，衣衫贴在上头，说不出的难受。

　　宋青尘恍惚地下榻，去了中庭，唤来两个下仆，吩咐他们准备沐浴。

　　-

　　那夜之后，一连三日贺渊都没有过来。事到如今宋青尘终于明白，所谓酷刑，未必是肉体的折磨，还有可能是精神的摧残。让人失去对人生的希望。

　　比如，如今禁足，什么乐趣都无，每日都在猜测，日期一满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。只觉一日三餐都是食之无味。

　　禁足最开始的几天委实开心，可日子越往后，不安的心境越占据上风，每天都在猜想，诸多酷刑之中，哪一个是需要自己几日后亲身体验的。

　　又两日，贺渊形容憔悴的来过一趟，但他像是晚间有事要忙，只匆匆聊了几句朝事就走了。宋青尘看他不似从前那般悠哉，腰间竟佩了刀，也不由地担忧了起来。

　　又五日，十五日期限已满，但没有任何人来传旨或是口谕，也没有锦衣卫来府中拿人，璟王府仍是一片宁静祥和。

　　宋青尘忽而间滑稽地想，莫非自己躲过一劫，皇帝打算放过自己？正准备让春祥弄点好吃的庆贺一番，只听得外院有人扯嗓行礼道：“参见陛下！”

　　宋青尘闻声心中蓦地一紧，嘴里的话当即断了，春祥也面露惊恐，脚步慌张的往前院挪去。

　　春祥未走出几步，便有七八个穿红袍子的锦衣卫先进来，他们一一排开站着。锦衣卫甫一站定，就看到皇帝身着便服，从人群中走出来。

　　“吾弟这几日，休息的可还好么？”这声音煞是平静，可宋青尘没由来的一阵胆寒。

　　皇帝身后跟着李万福，再旁边，是一个穿青贴里的小宦官。

　　宋青尘之所以会注意到那名小宦官，是因为他手里的托盘上，稳稳搁着一壶酒。

　　与一条白绫。

　　那白绫叠得整齐，不染纤尘，在高悬的日头下刺目无比。

　　【作者有话说：

　　-

　　贺小侯爷：你相信我

　　宋青尘：我信个xx】

三十三 下线警告！
　　宋青尘身上霎时紧绷了起来。看着一院子穿红袍的锦衣卫，也只得被迫行礼，等待皇帝发落。此刻心里竟有些如释重负——至少皇帝没拿酷刑折磨他这个弟弟。让自己就算下黄泉，也能去的松快些。

　　皇帝踱了两步，朝身边使了个眼色，便又从后面出来一个穿青贴里的小宦官，他将三本奏折一样的东西，搁在了宋青尘身前的石桌上。

　　皇帝冷声道：“弟弟，打开来看。”

　　宋青尘犹疑着，脚下步子极缓的走过去。随手翻开一本。发觉这不是奏疏，应当是一份名单。上面写着璟王暗中结党相关事宜，与牵涉其中的官员名单。略略看了一眼时间，竟然是一年前就开始了！

　　果然璟王的下线不是这么简单。他这些小动作，显然没有逃过东厂番子或者锦衣卫的眼睛。想来原主必然是十分不服气，暗中作了许多努力。

　　这下什么罪证都齐了，宋青尘面无血色，视线惶恐的投向那个白绫与毒酒。顿觉日光白的刺目，投在身上并不是平日里的暖意，而是一种灼烫之感。今日一点微风都无，中庭两侧的草植一动不动，仿佛都是死物。平日里王府中尚有鸟鸣，显得颇有生机意趣。而今日似乎是过多的人闯入，中庭一片死寂。

　　皇帝轻笑道：“我早就告诉你识相些，别逼得朕与你手足相残。”皇帝拧着眉头，质问道：“可你怎的如此不听话？”边说着，边阴恻恻的向前走了几步，掐住宋青尘下巴道：“你究竟为何，要变成如今这副模样！”

　　宋青尘不知为何，总觉得皇帝眼中带着许多悲戚，眼眶亦是有些发红。就在这恍惚的间隙里，皇帝又轻声问道：“弟弟为何要这般对我？”

　　自称都变了，宋青尘不由得抬眸看了看他，只觉得他那张脸因为恨意，或是其他……因为一些宋青尘读不懂的情绪，而变得十分扭曲。

　　皇帝丢了手，仿佛在试图平复自己的心绪，粗重的反复吐纳。须臾后才道：“朕亲自来送你，给你留个体面，”停了一会儿，又低声道：“也不枉你我兄弟一场。”

　　皇帝最后的话语里，似是有些哽声了。

　　宋青尘看着那背影，只觉他在微微颤抖，良久又听他扬声说：“你饮了这鸩酒。你我过去种种，便既往不咎吧。”

　　人都要死了，还能怎么样？！宋青尘真是百思不得其解，这兄弟俩的关系当真十分诡异，到底怎么回事？爱恨纠葛吗？！

　　那现在是不是还有挽回的余地，多少有些旧情在？！宋青尘在心中微一思索——死马当成活马医。于是宋青尘尝试性的开始做戏，说不定还能给自己搏出一条生路。

　　他暗中酝酿了情绪，缓缓说道：

　　“哥哥，过去种种，是我对不住你，”他抿了抿唇，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悲伤：“我很怀念，从前在宫里，跟哥在一起的时光。”

　　皇帝原在踱步，听到此话，身形明显一颤。

　　看来皇帝对他弟弟，还是念着一些旧情的。宋青尘又故作洒脱道：“不过事到如今，多说无益。欲加之罪何患无辞。这些名单我无话可说，哥既然要赐我体面，我岂有不从之理？”

　　说着端起鸩酒，面如表情，仿佛要慷慨就义。

　　实则手都在颤抖。

　　暗中想道：我这么一喝，是不是要回到现实？！可是从前查过资料，鸩酒穿肠烂肚，毒性不强的，发作起来甚至需要人熬上几个时辰，折腾好一会儿都死不了！那岂不是很痛苦？！

　　皇帝微微回头，看了自己一眼，却是没有说话，也没有阻拦。

　　宋青尘暗地想，应当是命绝此地了。他分明已经认命，但脑海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浮出贺渊那句：你要相信我。

　　宋青尘眸子暗了下去。

　　信你？

　　我信你个鬼！

　　仰头就准备将酒送入口中时，忽而间，宋青尘察觉到一响似有若无的清脆铃声，但还未听清，就“砰”的一声，身后的房门忽地被什么力道从里面撞开。中庭风乍起，旋即一道黑影掠空而过，直撞翻宋青尘手里的酒杯。

　　众人显然都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，定睛一看，只见一头玄豹站在石桌上，前身伏低，目光森然，正蓄势待发。

　　日光下，这黑豹皮毛光润异常，隐隐泛着一层荧光。再往上看去，黑豹瞳放幽光，獠牙尖利，面上堆着狰狞的皱褶。口中此时发着声声低吼。金瞳中投出凶戾森冷的眸光，正在院中众人身上逡巡。

　　领头的锦衣卫率先回神，当即抽刀出鞘，朝众人吼道：“护驾！！”

　　后面站着的几个锦衣卫不由分说，急忙拥着皇帝往外走。黑豹此刻煞是凶狠，直接分扑至临近的其中一名锦衣卫身上，一口叼住他手中的钢刀，脑袋一摇，便将刀直接夺下。

　　锦衣卫被他掠倒在地下，见这吊睛金瞳的黑豹正睨视自己。无意间对上那森冷的金瞳，顿时吓得三魂没了七魄，好在有功夫傍身，当即翻身一滚，踉跄地爬开。

　　宋青尘怔愣地看着这一切，干脆也装作惊恐，吼道：“别过来！”仿佛这豹子不是他养的。

　　留在中庭的两三个锦衣卫见这畜生凶戾，也不好招惹。再者黑豹很是少见，更不要提是在京城重地。只看一眼那满身玄色的皮毛，就莫名有一股阴森之感。

　　三人视线不敢离开那豹子，生怕遭到攻击，只得低声用语言交流。最终三人也决定先撤出中庭，往月洞门走去，准备再唤来更多的人手，好制服这畜生。

　　春祥装的也很像，此间蹲伏在中庭旁边，花坛中的假山之后，待全部人都撤出去，才缓缓走出来，低声道：“王爷，他们怕是马上要回来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忽而又听到铃响，便循着铃声看去。四下探看，便瞧见远处廊下墙侧，一个人影闪过。豹子跳开几步跟了上去，遂消失在了中庭里。

　　贺渊？

　　未几，月洞门外又传来了冗杂纷繁的脚步声。皇帝倒是没有回来，只回来了两队锦衣卫。约三四十人，个个挎着刀，满脸的冷肃，架势十足。像是来捉那只豹子的。

　　然而待他们回来，只见到一脸惊惶的宋青尘，和伏在假山石后的春祥。下仆皆躲得远远的，避开了这些纷乱。

　　宋青尘装作恐惧，暗里给春祥递了一个眼神。春祥接收到这眼神后微微点头，也立即换上一副惊悚地模样，装作吓得不敢出来。

　　锦衣卫们四下扫看，一下将春祥逮了出来，押住他跪在地上。当即就有一个锦衣卫百户拔刀出鞘，钢刃搁在春祥颈侧，朝他厉声问道：

　　“惊扰圣驾的畜生去哪儿了！”

　　【作者有话说：

　　-

　　各位小天使，大家好。

　　字有点多，又分了两章……】

三十四 人不装哔就是咸鱼
　　春祥也是个极机灵的，他立即哆嗦了起来，低声道：“奴婢，奴婢一直躲在假山之后，不清楚中庭情况……”

　　几个锦衣卫有火气没地方撒，罩着春祥就踹了一脚，将人踹倒在地。力道甚大，春祥在石板地上蹭出了半丈远。

　　宋青尘登时起了怒意，但心中盘算了片刻，还是强压下了怒火道：“春祥跟着本王这些年，素来胆子小。尔等捉不住畜生，又何必为难于他？”

　　几个锦衣卫纷纷互递眼神，显然，他们只效忠于皇帝，对着阶下囚璟王没有半点好脸。一个高挑的锦衣卫当即两步冲上来，将刀架在宋青尘脖子上，威胁道：“你一个将死之人，倒是嘴强牙硬。我问你话了？”

　　宋青尘眼珠稍拨，应对道：“便是皇兄也要给我两分薄面，还要亲自来王府，让我走得体面些。”又睨他一眼：“皇兄如何发落我，他自有决断。”

　　这锦衣卫一时间说不出话，只是以视线来回打量他。似乎也在掂量宋青尘在皇帝心里，究竟是什么分量，有没有他自己说得那么重要。

　　这个锦衣卫似乎是他们的领队人物，宋青尘想，不如先把他搞定，这样便能把其他锦衣卫都搞定。

　　“那畜生突然出现在王府，你们不若先带人搜一搜，看这畜生去了哪里。别又与那奏疏上的名单一样，什么罪名都要扣到本王头上来。”

　　这锦衣卫显然有些摇摆了，宋青尘觉得压在左肩的力道下去了些。

　　“余大人，不若卑职先带人搜查王府？”

　　余大人？锦衣卫指挥使，余程？宋青尘想起了这人是谁，书里的头号忠犬！重点是……仿佛暗恋皇帝。

　　至于现在这感情线有没有开始，宋青尘还不确定。于是宋青尘试探道：

　　“你大可先搜上一搜，也好与皇兄有个交代。尽了你们的职责。”

　　左肩上力道一轻，钢刀撤了下来。余程收刀回鞘，发出一声铮响。他微眯着眼，鹰隼一般仔细打量着宋青尘。

　　“怎么，余程，你是认为本王所言，毫无可取之处？”今天这场骚乱一出，约莫自己暂时死不成了，宋青尘又嘚瑟了起来。

　　能活一天就要嘚瑟一天。人不装哔，和咸鱼有什么区别？

　　余程忽地笑了一声，打了个手势，锦衣卫们便纷纷从两侧，有秩序的跳入中庭边上的回廊，挨着个儿将厢房搜索起来。

　　“璟王殿下好胆气。若不是那只畜生，殿下此刻，怕是已经说不出话了。”余程绕着宋青尘踱了一圈儿，最后停在了他面前。

　　宋青尘淡淡一笑，“谁叫上苍有意照拂本王。知本王蒙冤，派了祥瑞之物前来解困。”

　　余程这头号特务，和东厂的厂公一起构成了皇帝耳目。宋青尘有意把这话说给他听，试图再挣扎一下，看看能不能苟住这条命。毕竟皇帝今天带来的名单，到底是谁查出来的，这还不好说。

　　“名单上的所有官员，都对殿下的种种供认不讳，殿下又何必诡辩？”余程显然对宋青尘的话起了兴趣，虽然言语强势，但语调已和缓不少。

　　宋青尘心里也在纳闷儿，原主到底有没有干这些事？！但是嘴上一定不能承认。

　　“本王对追权逐利，向来没有半点兴趣。笃好一口南风，唯爱谈谈风月。”宋青尘瞥了他一眼，冷淡道：“全奉京无人不知。相信余指挥使对本王的事，也早有耳闻。”

　　余程当即蹙起了眉头——他确实听说了。甚至还听说了许多香艳的细节。他平时与璟王不怎么打交道，偶尔见面也是远远一眼。如今细看，确实姿容拔群。他不由得和传闻中，那些香艳的轶事结合在了一起，忽觉璟王这张脸妖娆了起来。

　　余程心虚地别开了脸，口中却讽道：“殿下当真谪仙，徒惹了一身风流债。”

　　宋青尘冷笑一声，不屑道：“抬举了，余指挥使。”果然这个头号忠犬是个毒舌属性，作者诚不欺我。

　　谈话间，两小队锦衣卫已经又回到了中庭，拱手回禀道：“余指挥使，卑职等，已经彻底搜查过璟王府，发现了一只小畜生。”

　　余程狐疑了片刻，拧着眉头转头过去问道：“什么小畜生？”

　　宋青尘也好奇的转头看了一眼。发觉他们竟然把‘小块子’抱了过来……不由得忍笑，面上装作不耐烦道：“何故抱来本王爱宠？”

　　刚被叫来的锦衣卫，显然还不知道方才中庭发生了什么，一听是‘畜生’，也个个懵懂。整个王府找了一遍，干脆把唯一的畜生，也就是‘小块子’，抓来交差。

　　余程看了一眼，估计也是十分窒息。他黑着脸道：“惊了圣驾的是只玄豹！你们找到的是什么？！有没有脑子！”

　　“指，指挥使息怒……”

　　见余程面色不善，个个也耷拉着脑袋，暗里互递眼风，不敢多放一个屁。余程又将他们逐一扫视，片刻后道：“既无所获，便撤了吧。”

　　领头的百户挥挥手，众锦衣卫纷纷退出中庭，往府外走去。

　　余程这个毒舌忠犬却还没有走，仍在中庭站着，他若有所思盯着宋青尘片刻后问道：“听闻殿下近日里，常常生食牛心猪肺，可有此事？”

　　宋青尘霎时出了一身冷汗，这忠犬狗鼻子真是灵！不愧是皇帝的私人特务头子。不过宋青尘脸皮厚，他坦坦荡荡回道：“余指挥使，你莫非……暗中倾慕本王？所以才要摸清本王的饮食喜好？”

　　余程脸色蓦地一变，一时赧然，羞得说不出话来了。

　　璟王着实太不要脸。

　　宋青尘看他脸红，便继续嘲讽道：“有话大可当面问，本王一一告诉你便是。何必借着职务之便，百般试探？”

　　毒舌余程沉默了半晌，结巴道：“卑，卑职……没有此意。”余程也不好继续待下去了，拱手道：“卑职告退。”

　　待这闹剧终于歇了，宋青尘喘着大气，精疲力竭的回了房。刚掩上房门，便被一个强大的力道一把按在门上。只听这人阴沉道：

　　“你和那个锦衣卫缇骑，眉来眼去了半晌。你什么意思？”

三十五 我又被捉奸在院
　　方才背后几次渗出冷汗，又几次被贴身的中衣吸了去，中衣早已湿凉一片。被此时被贺渊按在门上，脊背一下就贴住了背后的衣裳，接着往冷硬的门板上撞去。这令人不适的触感，激地宋青尘不禁打了一个哆嗦，口中“嘶——”地倒抽凉气。加之贺渊这人下手没轻没重，宋青尘表情瞬间凝滞住。

　　“说啊。”贺渊语气极其不悦，神色更是阴冷，“你这是本性不改？那为何又跟我故作矜持？这又是什么手段？”

　　宋青尘淡眉紧蹙，惊疑不定。他不知贺渊为何突然发起了火，只得抬眸惊惶地看着他。说着，贺渊又与他拉扯起来，欲扯开他衣衫。

　　“贺渊！你是有病？！”宋青尘脱口吼出，怒目瞪他。欲从他手中挣出来，往旁边逃开。两人一时扭在一处，惹的身后的门板吱呀作响。

　　贺渊猛地一掌打在门板上，停下了动作。宋青尘更是恼怒，偏着头，倨傲的睨视他，双唇紧抿，不出一言。两人一时在门板旁边僵持。

　　许是这死寂让贺渊稍稍回神。但下一刻他又不知想起了什么，继续跟他纠缠开来。拉扯间衣襟已是散乱，贺渊一手已抄进衣衫里去，视线炙烫地看着宋青尘。宋青尘两眼仍冒火般地盯着他。趁他此刻专注地不知在研究什么，当即果断挥手，给了他一拳。

　　贺渊倒也没有截停他的拳头，生生挨下了。

　　贺渊受了这一拳，脸颊顺着这拳头的力道偏过一侧，才仿佛如梦初醒。他喘着鲜活的粗气，火烫的吐息洒落出来。既而回过头，目光幽深的望向宋青尘。

　　半晌后，又抚上宋青尘肩头。

　　宋青尘原就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，这下更是一个激灵，以为贺渊是要反击，要挥手打他。他清楚自己打不过贺渊，不由得猛闭上双眼，双肩微缩，将头偏至一侧，口中不住喘息，欲忍了贺渊即将落下的拳头。

　　岂料贺渊半晌没有什么动作，只是替他拢了拢衣裳，轻声道：“两句话而已，发这么大脾气？”

　　贺渊心里也好笑，怎么这人……会以为自己要打他？他当真对这些情事完全不懂？贺渊又上下扫看了他几眼，忽然在想——这门若是没上门栓，宋青尘岂不是要夺门而出，逃到院子里去？这才放下了抵在门上的小臂，往后退开来。

　　宋青尘不愿搭理他，自顾自坐到桌边去。平复了半晌，方开口道：“他在怀疑，豹子是我早就养在府中的。我若不那么说，他如何肯放过我？”

　　宋青尘又缓了两口气道：“这个余程精明得很。豹子这件事，他不会这么草草相信。估计还会再寻个机会，找到我王府来。”又瞥了贺渊一眼，缓着气道：“你快些想办法。”

　　贺渊又打量了他片刻，过来与他斟茶，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，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，忽地乖巧起来。

　　“干什么？”宋青尘对他这种讨好不屑于搭理。说话也没好气。

　　贺渊看他生气，便也坐下低声道：“这件事应该还没有平息，我再想些办法。”又稍稍抬眼打量着宋青尘的神色，狡笑道：“你先消消火。”

　　关于璟王的处置问题，朝里一时吵成一片。

　　一些官员跳出来，说璟王意图谋反，其心可诛。又有些人迟疑不定，认为此事尚且存疑，还需要顺藤摸瓜，彻查一番才好。不宜潦草行事。

　　钦天监就比较厉害了，当即站出来说，“玄豹一事，乃天降祥瑞，璟王命不该绝。”至于这是受了谁的指示，就无从得知了。

　　是夜，宋青尘在中庭的小石桌纳凉，索性无事又吃起酒来。然而出乎他意料的，王府来了个不速之客。却不是贺渊，而是锦衣卫指挥使，余程。

　　宋青尘微醺，看到这毒舌忠犬忽然翻墙而入，一时气不打一出来。

　　怎么个个都要翻墙？！看来我王府的墙还是矮了些。宋青尘没好气，嘲讽道：“哟，缇帅深夜来访，却不走正门，有何贵干？”

　　余程看到宋青尘这种模样，先是一愣，接着避开了视线，低着头半晌，才问道：“殿，王爷是否……在府中豢养凶兽？”

　　宋青尘闻声心里一惊，他自然打死不能承认！本来让贺渊把那豹子弄走，谁知道那豹子如今已不好带着翻墙，贺渊左思右想，觉得放在王府里还能保护一下宋青尘这个主子，干脆把豹子留下了。此刻约莫正在宋青尘卧房里小憩。

　　宋青尘心跳陡然加速，只能故意装作听不懂，嘲道：“哈巴狗也算凶兽的话，本王便是养了。”又装作不屑地瞥他一眼，“缇帅，本王偏要养，你待如何？”

　　根据不同性格的人，一定要有不同的策略。宋青尘自认为比较了解余程，准备从演技上攻克他。

　　余程显然已经开始怀疑，他低声道：“我差人查过，又盘问了你王府众，负责采办的仆役。前日，采办四只活鸡。又差人单独对你的厨子问过话。但厨子回话说，并未做过与鸡有关的菜肴。”

　　余程目光犀利，逼视宋青尘道：“敢问王爷，哪些食材，去了何处？”

　　宋青尘淡然一笑：“本王来了兴致，想亲自动手试试杀鸡。”又自嘲一般笑笑：“岂料本王手拙，竟杀之不得。一怒之下将它们在院子中烤了，未经厨子之手。”

　　余程显然不好再说什么，毕竟璟王的诡辩能力超乎他的想象。只得再次试探道：“王爷万要看好那只凶豹，它攀爬能力极强。莫要误伤了外面的百姓。”

　　宋青尘端着酒碗，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一般，：“依本王看，他们攀爬能力再强，也没有缇帅强。”

　　余程听完猛地抬头，脸上神色一阵的变幻，最后整个脸涨红，说不出话来。

　　宋青尘仍是游刃有余：“夜已深了，缇帅不走正门，偷鸡摸狗般，攀进王府院中。这让本王不得不怀疑缇帅的用心。”

　　根据原著，余程脸皮薄，是个刚正不阿的人，绝对听不得这些荤话。宋青尘自忖，治他还是绰绰有余。

　　“别总拿公务说事。你的锦衣缇骑已经在我王府搜寻过了，不是什么痕迹也没发现么？”宋青尘并不看他，自顾自的倒酒。

　　余程沉默片刻，答道：“那日，虽搜遍了王府，却唯有一处没有搜寻。”

　　宋青尘当即浑身汗毛竖起，该不会要暴露了？！这个余程怎么如此难缠？！他这是非要将我逼下线，才肯罢休是吗！

　　心里已经惊的神魂不稳，但是脸上还是要故作镇静，人生总要搏一搏……

　　宋青尘懒洋洋道：“何处未搜？你的人也不是粗心大意之人。缇骑办事、拿人向来谨慎果决。连一只哈巴狗都能搜出来。那么大的豹子竟然会搜不出？”

　　余程站得稳如老松，他平静道：“那日，还有王爷的卧房，没有搜过。”

　　是时候发挥真正的演技了，宋青尘搁了酒碗看向他，不由得低低笑起来，与他调侃道：“想入我卧房，直说便好。缇帅惯会拐弯抹角，以公谋私啊。”

　　果然余程脸上挂不住了，直接低下头去。

　　宋青尘装的大度，实则背后已经满是冷汗：“本王的卧房又不是女子闺阁，你若想进，”宋青尘存心想把他恶心走，故意阴阳怪气道：“便入内一观。本王大敞房门，恭候缇帅，前来一搜。”

　　宋青尘起身，缓缓朝他踱步。

　　只能跟他攻心了！这个余程很有一种固执死板气，脸皮很薄。故意这么说，他必然老脸一红，不会进去搜。

　　于是宋青尘又靠近他走了几步，意味深长道：“本王绝不拦你。”

　　余程不好再说什么，他狐疑的打量了宋青尘半晌。他肤色健康的脸皮，逐渐浮上淡红，接着讷讷道：

　　“卑，卑职……”同时往后稍稍避身，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木僵。

　　宋青尘必须乘胜追击，把余程一次性噎死！让他再也别提这一码事。

　　宋青尘继续调侃道：“素问缇帅能言善辩，智勇双全，在奉天更是雅名远播。怎么到了本王这里，却说不出话来了？”宋青尘在脑内疯狂搜罗一切反派的姿态，忽地扬起嘴角，望着余程淡淡道：“嗯？缇帅？”

　　宋青尘看他果然已经被自己噎死，于是扯出一个胜利者的高傲笑容，迈步回身，继续熏熏然的在石桌边饮酒。端的一副神仙下凡、不欲理会红尘的姿态。

　　余程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开脸，说不出一句话。中庭一时陷入沉寂。

　　宋青尘瞥了他一眼，这一眼不要紧，只见余程直接心虚的低下了头。

　　在余程看来，璟王分明不怀好意。从初次见面就对自己百般调弄撩拨，为了这豹子的事情竟然想要以身相许？试图借此贿赂？！着实不堪……他怎么能如此鲜廉寡耻？！

　　从前倒也听闻璟王姿容卓群，但是那些话语或是词语，显然是没有任何活泛艳情的，余程一直报以将信将疑、甚至是鄙夷的态度。如今余程亲眼见到在中庭微醺的璟王，他只觉得，从前那些词语都太贫瘠，根本无法形容眼前这人的风韵。

　　饶是余程奉旨抄家，抄过大吏的宅邸，见过他们搜罗的所谓“国色天香”。男男女女，或长或少，都失了几分灵动魅气。都在璟王面前黯然失色，简直不堪一阅。

　　宋青尘看他陷入了深思，便明白了，今日他绝对已经打消了搜看自己卧房的念头。于是宋青尘轻描淡写道：“缇帅还不速速回去复命？是……还未将本王看够？”

　　余程脸色当场变了，即刻转身要离去。他刚迈开步子，身后便传来璟王不羁的笑声。余程简直是慌乱逃窜般的,狼狈出了王府。

　　然而宋青尘的笑声在下一瞬戛然止住，只因肩上一沉，一只手搭了上来。

　　宋青尘眼中的笑意霎时全部收下去，转而心中泛起一阵恶寒。

　　他有些惊悚的回头——果然，贺渊面色阴沉的站在他身后，一言不发，眼神冰冷。身上杀意四起。

　　宋青尘瞬间如坠冰窟，一颗心直接沉到了十八层地狱里去。他感觉自己牙关打颤，只能拼命调整呼吸，试图镇静下来。

　　“权，权宜之计。你……你莫当真。”宋青尘使出浑身解数，尽可能让自己显示出无奈的一面。

　　【作者有话说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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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多谢大佬“妈”打赏三叶虫x1，磕头跪谢

　　同时感谢所有投票的大佬！我爱你们！

　　所以今天双更！！】

三十六 论嘴炮，我打不赢主角
　　

　　他四下看了看，干脆给自己酒碗里满上酒，递给贺渊，小心地低声道：“我对他没有任何想法。”同时左手在桌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，尽可能让自己表情变得可怜。

　　“在豹子的事情上，他真的太过于纠缠不休了。”宋青尘装模作样的摇摇头，叹出一口气，端的十分无奈，“不然你说，还有什么办法，能打发他走？以我的身手，打也打不过他。”边说，边打量着贺渊的神色。生怕他下一刻又暴起，发出什么疯病来。

　　宋青尘忽而说出了一句，另自己也十分恶心的话。但是他认为，此情此景，这句话……再合适不过：

　　“方才，你……你又不在。你若早些来，我也不至于这般困窘。”

　　果然，贺渊稍稍瞥了他一眼，神色略有和缓。

　　原来如此！原来这小子吃软不吃硬啊！宋青尘在心里咆哮——终于找到治他的办法了！显然自己上次吼他，是十分愚蠢的行为！

　　这回宋青尘恍然大悟。

　　果然对待不同的人，要拿出不同的态度。对于皇帝，那就是拼命地怀旧，伤情，断舍离那一套。对于贺渊，那就是能软下来、就绝对不要硬！

　　宋青尘再次陶醉在自己的聪明才智之中，觉得自己这攻心计十分到位。心里乐开了花，脸上又不好表露半分。最后实在忍不住自己的雀跃之情，神色一时变得古怪。他稍稍往旁边看了一眼，只觉贺渊看向自己的眼神也越发怪异。

　　终于，贺渊狐疑道：“你怎么显得如此欢喜？”

　　宋青尘眼珠稍拨，即刻作出判断，便理所当然道：“你来了，我自然极是欢喜。”同时真挚地冲他笑笑。

　　彩虹屁，有什么难的。

　　贺渊先是一愣，终于眉目舒展，身上也没什么杀气了。宋青尘缓下了一口气，开始转移话题，他悠悠道：“最近朝中如何？”

　　这话一出来，贺渊的神色又不对劲了，他凝重地说：“万岁暂时没发落你。”

　　宋青尘若有所思，又有些心虚的点点头：“那是甚好。”

　　贺渊倒是有些纳闷儿了，他边回忆边道：“总觉得万岁在你的这件事上，态度很是暧昧摇摆，许久没有给出个明确的态度来。”又仿佛自言自语：“有些反常，不似万岁向来的处事风格。”

　　宋青尘眉目微动，即刻揶揄道：“许……许是皇兄，尚且顾及兄弟旧情。”

　　贺渊当即疑惑，蹙着眉问道：“我怎么听说，从前的琏妃与先皇后不和？甚至琏妃还做出了一些忤逆之事？”

　　这话宋青尘也答不上来——他是真不知道！他很想说，贺渊你应该亲自去番外里面找答案，这件事，原著正文里面没有交代！

　　但宋青尘面上只能故作镇定，敷衍道：“那时我尚且年幼，对于宫里的纷争……不太清楚。”

　　贺渊又兀自沉思片刻，倒是没有再纠结这件事。

　　又两日，一些守旧制的老臣站出来替璟王说话，说太祖皇帝打下了江山，断不希望看到手足相残，劝陛下三思后行。对于璟王，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。陛下若是恼恨，也有别的法子施以惩处。

　　他们提出了各种方案，比如让璟王去戍边、去偏远之地之国就藩云云。

　　但皇帝立即拍案否决，众臣面面相觑不知缘由。后来，但凡是让璟王离京的建议，皇帝统统不采纳半分。

　　皇帝在这件事上显然再三摇摆。今日派了一堆人围住璟王府，明日又纷纷撤走。后日又差人传旨，允许璟王出府，但也只能在有限的几个地方活动。

　　总之，宋青尘以一句话概括，可以说皇帝是在爱和恨之间反复横跳。就冲这些圣旨及口谕，宋青尘就能感觉出来，皇帝内心十分纠结。

　　他心里仿佛有一坛老酒，来回的酿来酿去。

　　这让宋青尘不得不再一次对番外“大内篇”的内容好奇起来。究竟是什么样的狗血纠葛，才能让阴鸷冷漠的皇帝大哥如此纠结？

　　星河流转间又过了半个来月，皇帝围猎的日子快到了。在京中的一众王公大臣皆收到邀请。

　　尽管请柬姗姗来迟，但璟王府，到底也是收到了一份儿。宋青尘极其诧异，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前去。一想到皇帝那种阴晴不定的态度，宋青尘心里就一阵畏惧。

　　这次是鸩酒，下一次是什么还不好说。皇帝可千万别因爱生恨，对他弟弟又是恨极，来个什么凌迟之类的，那还不如早早自我了断……

　　晚上贺渊来了，宋青尘将请柬默默搁到桌上，两人便是一阵无言。

　　贺渊显然也莫名其妙，他明明见到皇帝谈及璟王，便在大殿上大发雷霆，现在又来了请柬。

　　贺渊盯着请柬看了半晌，忽然道：“万岁……是否有些心疾？”

　　宋青尘一时不好回答，毕竟这个事情很不好说。在书里面，还是你贺小侯爷把他搞了，然后往他酒水里天天下药。你现在反而来问我？！我又该何去何从？？

　　宋青尘只能敷衍道：“具体细节，不甚清楚。”

　　宋青尘尚在思索皇帝这件事，只听贺渊又突兀的改变了话题：

　　“余程有来过么？”

　　宋青尘听的心中一凉，怎么好端端把他拎出来？！宋青尘在心中盘算了一下，便装傻道：“余程是谁？”又装作恍然想起：“啊，你是说那个锦衣卫？你若不提，我已经忘了。”接着回一个淡然的笑。

　　贺渊显然不太相信，依旧狐疑地盯着他，未出一言。

　　宋青尘眉心微蹙，思索了一会儿又补充道：“他不来那是最好，我生怕我遭他毒手，将我捉到诏狱去。”

　　贺渊忽然笑了，只是这个笑容好像有些不对劲。宋青尘不自觉开启了警惕模式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
　　贺渊敛下笑容，平静问道：“你当真怕他？”

　　宋青尘不加思索，果断答道：“当然，我怕他怕的紧。”连神色都慌张了起来。

　　贺渊便扯出一个笑来：“看来你的府卫不顶用。”

　　宋青尘稍稍狐疑，却在慌乱中仍然点了点头，回以一个肯定的眼神。又说道：“他们自然比不上你。”宋青尘望着贺渊，也扯出一个笑来。

　　宋青尘自认为他已把贺渊摸透了——对待他就是夸赞，用力夸赞即可。

　　贺渊即刻展颜，往桌边一靠，左手撑着头，漫不经心道：“那我今晚留下好了，省得你害怕。”

　　宋青尘的笑容瞬间结了一层霜，警惕地看向贺渊，半晌仍未想起自己该说什么。

　　“我……突然间，不是很怕他了。”宋青尘平静道。

　　贺渊斜睨他：“怎么？觉得他姿容甚伟，干脆以色相诱，亦不失为一条妙计？”

　　宋青尘：“……”

三十七 主角下水救我
　　贺渊左右并没有要走的意思，悠悠哉哉的在中庭吃酒。但他也并不急着要催促宋青尘就寝，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。

　　宋青尘看他越悠哉，自己心里就越发忐忑起来。一时犹如热锅上的蚂蚁，坐立不安间，除了干耗，却也想不到别的法子。

　　又过许久，那一壶酒都吃得要见底了，宋青尘终于忍不住试探道：“夜已深了，不如你……”

　　贺渊顺着这话语转过头来，扯出个笑容道：“夜已深了，那不正是……不安全的时候？”

　　宋青尘脸色当即沉下来，一时又无话可说，只能说这一波操作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砸的嗷嗷疼。

　　贺渊看他脸色凝滞了，却意味深长地笑道：“省的余程来了，你怕的紧。”

　　两人又静坐了半晌，月光逐渐清朗了，隐约都有些蛙鸣声。更显得这气氛十分尴尬。

　　宋青尘清了清嗓，低声道：“你进屋吧，我沐浴去了。”

　　近日里贺渊常来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，宋青尘已经让春祥将中庭看好，不让仆人靠近。因而此处并没有什么人经过。贺渊才得以悠哉的在这里吃酒。不过待会儿自己不在，宋青尘也怕出了什么岔子，决定让他先进房中。

　　贺渊不出一言，只是暗中打量了他一眼。宋青尘有些忐忑的警告道：“在这里也可以，但你不要离开中庭半步！”

　　贺渊若有所思，忽然搁下酒碗，问道：“让我进房，这是一种提示？”

　　宋青尘当即无话可说，只白他一眼，愤愤然走了。想来贺渊也不知道王府汤泉的所在，自己暂时能图个耳根清净、眼前清净。

　　宋青尘真是疲累得很，这疲累不在于身体，而在于脑力。每天都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，一不留神就要丧命，这心理压力十足的大。因而他刚一入温水，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就来了。他只潦草将自己收拾了，便决定在此处稍做休息。

　　只有在这方汤泉里的半个时辰中，他才是真的什么事情都不用考虑，轻轻就就做个闲王。不经意间一抬头，发觉头顶的天穹中繁星璀璨。宋青尘仰望了片刻，困意渐强。

　　于是他侧身趴在石壁上，准备稍稍小憩。氤氲的水汽蒸腾上来，水温巧适。不知何时，宋青尘就这么睡了过去。

　　贺渊等了半晌，都不见人回来，于是只得狐疑的在王府中暗地里搜寻。找到汤泉这处时，悚然发觉宋青尘脱力地靠在旁边。

　　脚下步子当即快了起来，要上前查看究竟。走近了方发觉，这人整个光洁的脊背面对着自己，青丝垂下几绺，在水雾稍显潮湿。而他人已经安静地睡着了。

　　贺渊俯身蹲下，又见他睡颜安稳平和，一时又不想扰醒他，只身手探了探水温。纠结了一会儿，还是拍拍的他肩头，想要叫醒他回房安置。

　　“宋青尘？”

　　宋青尘尚在梦中，恍惚之际将他虚推了一下，不疼不痒，手劲很轻。一小截胳膊就露在灰青、苍棕交错的石壁边上。脸枕在另一只小臂上，颊侧被氤氲的水汽蒸的有些红晕。

　　贺渊又轻声唤道：“宋青尘？醒醒，回房睡。”

　　这回人是醒了，神情犹带着初醒的迷茫，抬眸往上看着他，微微蹙眉。等把来人看清楚时，宋青尘吓得直接清醒，哗啦一下跌到汤泉里去。由于久久保持着半跪半坐的姿势，腿已是有些抽筋。旋即呛了一口水，在泉池里扑腾起来，一时水花四溅，仿佛溺水一般。

　　贺渊正迷茫，汤泉上全是雾气，看得不甚清晰，还以为他这汤泉有多深。见到人没出来，估摸是溺水，着急忙慌直接就要下水救人。

　　谁知道等下去了，发觉这水还不过腰际。

　　贺渊赶紧将人从水里抄起来，扶着他头朝上托住，只是手上滑腻的触感激的他一惊，低头一看这人遍身光裸。他急忙将宋青尘扶去了池壁边上。自己湿哒哒的上岸替他找衣裳。

　　四下望了望，才发觉不泉池旁边不远处有一个屏风，似乎是为更衣所用，便脚下匆匆过去，随便抽了件氅衣出来递给他。

　　宋青尘早已起了怒意，当即喝道：“你看什么？回避！”

　　贺渊现实一愣，转而笑着嘲道：“摸都摸了，还有什么看不得？”于是干脆大剌剌的抱臂在一旁欣赏。

　　宋青尘看他这不要脸的反应，一时面子上挂不住，脸上一阵白红交替。为了挽回尊严，他当即不屑道：“都，都是男子，有什么做不得？”

　　贺渊似笑非笑，朝他挑衅道：“左右没什么做不得，那你便从水中出来。”

　　宋青尘与他对视了一会儿，猜这是他激将法。决不能上钩。于是趴在池壁，朝贺渊命令道：“把我中衣也拿来！”

　　贺渊神色有些怪异，不知道他要干什么，疑惑道：“湿答答的你怎么穿？你出来，去屏风那处穿不成么？”

　　宋青尘不悦道：“不成！叫你拿你就拿，那么多废话？我是因为你才受惊掉到池中去，你怎么有底气跟我诡辩？”

　　贺渊看他半晌，轻叹了一口气，最终还是去了屏风那处拿衣服。

　　宋青尘干脆将衣裳放水里，背对着贺渊穿了起来。接着两个人湿答答的回了卧房，一路的水渍淋漓到卧房之中，搞得卧房也到处都是潮气。

　　宋青尘只得去找衣裳重新换了。又找件尚且能穿的，丢出来给贺渊，叫他也换了干衣裳。

　　边找衣裳，边烦躁道：“说了让你待在房里。”

　　待衣裳找出来后，这下换衣裳又尴尬了起来。宋青尘把卧房中，分割桌案与休憩处的帘子放下，只是这是这帘……是纱帘，极透薄不说，还随晚风在房内不住飘摇。宋青尘拧着眉头望向床榻——床幔也是一样。

　　宋青尘纠结了一阵，猛回头对贺渊道：“你先出去中庭，晚些再进来。”

　　贺渊一挑眉，坚定的拒绝：“不，谁知道余程会不会来。”看他那架势，仿佛已经决定在这盯着自己。

　　【作者有话说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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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神秘数字在下一章

　　感谢大佬们给我打赏和投票，我在被窝里感动的哭泣！】

三十八 我十分和谐
　　宋青尘被他噎的半晌说不个话。余程已经多少天没来了。

　　细细考量起来，现在最大的问题，分明是贺渊，而不是人家余程。宋青尘心里暗暗叫苦，真希望贺渊现在出去，等他换了衣裳，再进来。

　　但贺渊显然不想出去，只见他正色道：“我有预感，余程就在附近。”又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：“所以我此处替你守一守。”

　　宋青尘：“……”

　　余程，简直就是这本书里，为了为难璟王而存在的。一个贺渊已经够头大了，还要有个极度难缠的余程……

　　宋青尘嘴唇颤了颤，心虚的朝贺渊命令道：“那你……转过去看那边轩窗。”

　　贺渊并未回避，他玩味的笑笑，盯着宋青尘道：“莫不是你看我衣衫不整，便不能自持，所以才要如此回避我？”

　　宋青尘面皮抽了几下，但是看到贺渊那衣衫凌乱的模样，一时也说不出话来。

　　仔细一瞧，贺渊也遍身透湿。夏季的薄衫全贴在他身上，便显出这人衣衫下的紧致身躯来，不得不承认，这具躯体拥有绝好的比例，胸腹肌理亦是堪称养眼。宋青尘忽然回神，才发觉自己方才，确实是用一种铯气的视线，在来回打量贺渊。

　　不经意间再往上看，发觉贺渊的目光也正回望过来。宋青尘不由得低头，避开了这灼人的视线。

　　房里空气仿佛再一次凝滞，宋青尘盯着脚下的绒毯，努力的思考还能有什么理由，可以将贺渊支走。

　　一想到这个人曾经，可能，与自己发生过一些隐秘的事情，宋青尘便一阵不可自制的羞赧。现在又是在同一个逼仄的房屋中，且夜已深了，两人还遍身湿透，即将更衣……

　　于是宋青尘闭了眼，故作镇定，背对贺渊开始换衣裳。

　　换到中途，宋青尘忐忑地，又试探性地稍稍偏头，往身后看过去，发觉贺渊竟仍在身后站着。吓得他赶紧又把头正回去，仿佛不屑，继续飞速套衣裳。

　　等他全部穿好后，再往回看，贺渊人已不知去了哪里。

　　宋青尘疑惑地走到窗边，往中庭看去，仍然是不见贺渊在何处。他坐在桌边稍等了片刻，只觉困意上头。宋青尘又往外看了看，四下均是无人。他干脆轻着身子去床榻上躺了。这床榻十足温软，夏风又清凉舒适。没多久，宋青尘就入了梦中，找周公聊天去了。

　　只是梦中，他仿佛又感到有人箍着他。

　　夜半时分，仿佛有个什么东西在身边，温热的，既而耳畔又一阵的悸痒。

　　又过不知多久，宋青尘仿佛梦魇一般，猛地睁开双眼。他看着头顶的幔帐，他静静感受着夏风，只觉一阵凉意。这才恍然发觉，自己中衣已掀的老高，襟怀大敞。

　　宋青尘不自觉又仔细看去，一条手臂正横在自己腰际！趁着不太清朗的月色，能看到那小臂上血管微微凸起，明显是武人的手臂，虬劲结实。

　　那么着手臂的主人……宋青尘恐惧的稍稍往后回头，贺渊正在他身后睡着。他终于明白了，为何方才，耳后会有些异样的感觉。贺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，此刻近在咫尺。

　　宋青尘稍打了一个激灵，却还是忍不住，好奇的仔细端详起来。

　　凑着一点斜入的月光看去，这人此刻眉眼舒缓，没了白日里的戾气，是一副柔和的睡颜。左眉上有一颗小痣，他若不睁眼，还是有着三分少年气。

　　贺渊他睡很安稳，仿佛入梦颇深。卧房中没有什么别的动静，两人之间的吐息交织在一处，年轻躯体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　　宋青尘忽然想起了那一晚他醉酒时候。于是他狐疑的感受着身上各处，是否疼痛。他迫切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受伤！于是他稍稍活动了一下身体，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下半部的衣裳，发觉一切完好。那只手还在自己身上，稍稍动一下，便有一种肌肤相互的贴着的触感。宋青尘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怪异。

　　忽觉身上起了些莫名其妙的变化。

　　莫非是夏日里，燥气真的比较大？宋青尘忽然回忆起这句话来，想起了贺渊在衙门里给他泡的茶。越想，越发觉得此刻浑身都不畅快了。整个床帏一时间闷得很，宋青尘只想出去外面透透气。

　　正在轻缓的挪动这，他蓦的停了，只因身上后又有个什么东西真的将他硌着了。宋青尘暗中猜测那东西究竟是何物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待他猜清楚以后，他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又挪。

　　正挪动着，身后忽然响起贺渊声气不稳的一句：“别再动了，安生睡好么。”

　　安生睡，你倒是睡？！你安生了吗？！可是这句话，宋青尘也不好意思说出口，只能沉默。

　　宋青尘现在慌得很，他只觉得自己不久以后就要暴露——自己已经起了火这件事。

　　他保证他没有轻薄旁边这个人！！更没有任何尝试，趁他睡觉偷偷做什么！贺渊什么时候上来睡的，自己根本就不知道。

　　他只是刚刚醒来而已，就莫名其妙的一身邪火。宋青尘脑中，接连浮出一连串的疑问。一时间，竟然自己把自己问的茫然无比。想了半天没想明白，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
　　感觉那物越发明显了，宋青尘一下僵住，不敢回头，只讷讷道：“你怎么醒了？”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，毕竟现在床上有两个人，要是一个人也就罢了，他安静的自我解决一些个人问题，一切都可以恢复正常。

　　现在两个人都在床上，气氛陡然尴尬了起来。这到底该怎么办？！正在思考中，宋青尘蓦地身子一僵，大脑空白了。思绪全线停止。宋青尘的视线停在了远处，停在房中的桌案上，再也挪不动一寸。

　　他被人抓住了。

　　“你……你？？”宋青尘一阵的惶然无措，贺渊这只右手，约是日日开弓拿剑，这感觉太不可言说。宋青尘浑身一阵的不可言说。在寒武♂纪年，这种触感分明是不能出现的。可它却真的出现了。

　　贺渊稍靠近了些，又剪住他另一只手，低声道：“你……算了。”贺渊选择闭嘴，因为他想了想，这句话，寒武♂纪年也不让说。

　

　　宋青已神志趋向迷乱，他现在就想去外面寻个地方，赶紧把自己安排好。

　　“余程？”

　　贺渊道：“你是看上余程了？这夏夜里，连做梦在想他么？是什么绮梦？讲来听。”

　　宋青尘已经意识不甚集中，在这之中微微摇了头。

　　他现在信了，这一晚上过去，或许真的能被贺渊弄死。

　　……

　

　　宋青尘小臂得了解脱，他往腕子上看看，月光下仍带着隐约红痕。他不由望向即将拉开房门的贺渊，不知道他要去哪解决。

　　贺渊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声道：“无事，你睡。”

　　宋青尘只觉自己心中起了些隐秘的情绪，一句“你要紧么？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。

　　宋青尘躺回了床上，望着头顶轻轻摇曳的幔帐发呆，忽而间想起了贺渊方才平和的睡颜，不禁又起身，透着窗棂，往中庭看过去。

　　然而，四下寂静，只有一庭可人的月色，偶尔从两侧的灌木中掠出几只飞鸟。

　　没有太久，宋青尘便在昏昏沉沉中睡去了。

　　【作者有话说：

　　-

　　企鹅群神秘数字：六一一八零八六五一

　　两千字肥章福利】

三十九 我开始怀疑人设【？
　　宋青尘拧着眉头，半躺半靠在床榻的软靠上。他一时不知自己是梦是醒。

　　昨夜那种鲜活的快意，仿佛还在脑中残留，逼得他不得不想起，昨夜，贺渊曾在这床榻上留宿。

　　即便解了禁足，宋青尘依旧恹恹的，不太想出府去。毕竟外面有什么危机，未尝可知。

　　一连三日贺渊都没有出现在王府。转眼间，已至所谓“围猎”的日子了。春祥照例来替宋青尘更衣。待春祥替他佩好了最后一条绶带后，小心问道：

　　“王爷脸色不好，可是有些不适？”

　　宋青尘不欲回答，只摆了摆手，示意他不必问，也不必担忧。

　　宋青尘此时，满脑子想得都是，待会儿要发生的事情。因而看起来心事重重，神色忧虑。至上轿，宋青尘仍是松快不起来。

　　毕竟这所谓的“围猎”剧情，是原著一笔带过，细节之处完全没写。这里面又有多少狗血小事件，非常难讲。

　　除了对各个人物有些了解之外，宋青尘总感觉，剧情仿佛一匹脱缰的野马，一路狂奔。进入了一种不可控制的境地。

　　静思后，宋青尘甚至会觉得，他对人物的了解，也不算全面与真实。比如说，根据他的亲身经历，璟王应该不是攻。

　　难道璟王，实际上是渣受的人设？！宋青尘摇了摇头——他不太愿意面对这个悲惨的事实，所以他急于驱散脑海中的这种想法。

　　万岁山位于皇城北面，入口是万岁门，与皇城玄武门相对。宋青尘下了轿，便有一股热浪扑面，夹杂着一些植物的清芳。他忐忑地往里走去。

　　毕竟是个不小的活动庆典，来往的人们，神色都是十分兴奋的。

　　又走不远，至一处略有些偏僻的道路。没有几步，身后猝不及防响起了一个男音：“殿下走错路了。”

　　宋青尘寻声回头，竟然是余程。

　　余程的面容，此时略隐没在桦树的阴翳之中，这样看去，发觉余程实有几分英隽之美。

　　他似乎是在此处布置巡防，与禁军做些交接。宋青尘许是心中有事，便没有顾忌道路。等到回神时才发觉，自己已经在林间小径了。

　　宋青尘仿佛前几日的事情都不存在，他淡淡道:“那本王该往何处走？”

　　余程忽地脸红起来，他慌乱的避开宋青尘的视线，前后看了片刻，方道：“不如卑职差人，送一送殿下？此处离主干道，尚且还有不小的距离。只是道路较为曲折，三言两语之内，说不清路线。”

　　“如此甚好，有劳余指挥使了。”宋青尘心里纳闷儿，他怎么又脸红？！我做什么了？？但也懒得多想。

　　索性余程现在并不需要捉拿他下狱，又是在皇城附近，因此两人说话，都是十分客气。不过宋青尘倒不是因为他余程，才变得语气客气。

　　而是因为，这里是皇帝大哥的地盘……宋青尘实在不敢造次。生怕皇帝给他来个鸩酒警告。

　　余程前后顾盼，似乎各处把手的锦衣卫，此时都暂且不好离开。反而凸显出，他这指挥使是最好挪动的人了。

　　他原地想了片刻，朝宋青尘行了个礼：“不若卑职送殿下过去吧。”

　　宋青尘略一颔首：“有劳。”

　　这附近树木丛生，头顶上的苍翠更是掩住了日光，地上只有星星点点的斑驳光影。倒不显得炎热，甚至算得上阴凉畅快。宋青尘步子也松快起来。悄窥了一眼余程，他神色还是如同从前那般，与自己相处时，十分紧绷。

　　宋青尘颇有心事，余程又不吭声，估计还在惦记着之前璟王对他的逗弄。于是两人一路都是沉默，只听到嚓嚓的脚步声。

　　出了这条小径，宋青尘看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，惊地猛刹住了脚步。而他身边的余程，本就有些心不在焉，这下直接两人撞上了。

　　——贺渊竟然在前头不远处走着！身边还跟着一个穿青色朝服的官员。

　　宋青尘蓦地慌张起来，只是他自己也不清楚，为何要慌张。

　　他急忙对余程道：“余指挥使，多谢相送，本王先走一步。”说着就要快步离开，尽量到人多的地方去。

　　岂料刚迈出步子步，腰间就被一股力道拽住了。

　　回头看去，余程也是一脸的错愕。宋青尘急忙低头——原来是自己的腰佩，与余程的“锦衣卫指挥使”字样的牙牌，不知何时缠绕在了一起！约是刚才两人撞相，佩物受力，哪处钩住了。

　　于是宋青尘低下头去解绳，余程明显也有些慌乱，他赶紧低头也动手帮忙。正要下手去解，又好像避讳什么，余程那双手犹犹豫豫，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。

　　就在这间隙里，贺渊回了头。

　　宋青尘还没注意到这些，正在专注的解穗子，而余程就有些尴尬得不知该做出什么行动，只得任由宋青尘动作。

　　正忙活着，宋青尘余光里发觉，地上的影子，忽然多了一个……

　　紧接着便听到贺渊极是不悦的声音：“余指挥使。布防之际，你竟有如此空闲？”

　　这是变相讽刺余程，说他上班摸鱼。余程当然不高兴，他没好气道：“贺小侯爷，此间……有些意外发生，如今卑职不便行礼，还请贺小侯爷，恕卑职无礼之罪。”

　　贺渊一张脸森冷，嗤笑一声道：“敢问是何意外，才能使腰佩都纠缠到了一起？”

　　余程嘴唇动了一下，脸上白了又红，红了又白，最后突然理所应当的说：“敢问此事，与贺小侯爷……有何干系？”

　　宋青尘感觉两人不是很对付，正准备做个和事佬，劝说上两句。岂料他刚一抬头，就看到贺渊正睨视余程，神情煞是凶骇。宋青尘刚到嘴边的话，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贺渊即刻目光下移，看到宋青尘还在解两人缠绕在一起的东西。先是一愣，旋即猛拔出余程的配刀。

　　余程原本就没有刻意防备着贺渊，因而看到他这举动，猛地一愕，惊道：“贺小侯爷，莫要在此地舞刀弄枪。圣驾就在附近，此举逾了礼制。”

　　贺渊看都不看他，只冷笑一声：“本侯，帮忙罢了。”

　　说着拨开宋青尘的手，将刀***两人身子中间的空隙，一把划开了纠缠在一处的绳结。他未破坏余程的牙牌，只是将宋青尘的腰佩青绳结割断了。那枚玉佩旋即掉落在地上，发出清亮的响声。随着这声响，玉佩碎成了零散的几块，四散零星蹦开来。

　　宋青尘看他目露凶光，觉得他这火气，来的莫名其妙。便微微蹙起眉头：“你这是何必？”

　　【作者有话说：

　　-

　　小声哔哔：

　　又是四千字，分成了两章【。

　　】

四十 大哥的恶趣味
　　贺渊一言不发，只将动作朗利地，将余程的刀插回刀鞘，收入刀鞘前，刀刃反射起一道寒光，接着发出一声铮响。宋青尘不由得稍稍眯了眼。

　　三人暂且无言。片刻后贺渊道：“大路分明在前头。殿下与指挥使，何以从偏僻小径出来？”

　　说着，目光不停在宋青尘与余程之间逡巡，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二人，又阴阳怪气地诘问：“林子之中，是还有什么猎物，提前放出来了么？贺某正好闲来无事，不如先去林子里，玩上一玩？”

　　余程也有些不悦，但仍旧端的一脸“公事公办”的神情：“卑职布防，巧遇殿下，为殿下引路罢了。小侯爷何必动怒。”

　　说着，余程摸上牙牌，又低头细细检查，而后拱手道：“公务在身，卑职告退。”

　　贺渊目光锁死了余程的背影，直到他人消失在林子里，贺渊才堪堪收回了视线。转而打量着宋青尘，不悦道：“那天夜里，我们是怎么说的？你记性如此不好？”

　　宋青尘边整衫，边答：“我不识路，刚巧遇到他，替我引路罢了。”

　　贺渊当即拧起眉头，质问道：“你从小到大来过万岁山多少次，你会在此迷路？”

　　宋青尘诧异的抬头，几次欲言又止——这话宋青尘是真接不上……他忽而想起，难不成，余程也这么想？！觉得自己是明明认识路，还故意去勾引他？！

　　怪不得余程看到自己第一眼，那眼神也是说不出的怪异。

　　思及此处，宋青尘又是一阵的窒息。一时半会儿，也找不到什么话替自己开脱。毕竟，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了。

　　宋青尘想了想，干脆转移话题道：“我瞧见一只毛色稀罕的兔子。本来想捉了，带回府中，谁知让它跑了。”

　　贺渊将视线移动到宋青尘脸上，淡淡道：“是么。”

　　这谎话有些拙劣，贺渊将信将疑，只是来回扫视他，却没有继续追问。

　　两人站的近，宋青尘没由来的，猛地想起前几日夜里的事来，便是一阵的赧然心悸。

　　宋青尘稍稍垂首，看着远处低声解释：“我被皇兄禁足许久，而今突然能出府来，见见外面高悬的日头……有些恍惚。心不在焉，所以才走错了路。等回过神来，早已入了林间。才遇到了他。”

　　又缓慢的抬眸看向贺渊：“我略有些晕眩，不如你带路？”

　　贺渊看着这张脸，忽觉心中一恸，先是前后望了望，才缓慢伸手，替宋青尘理了一下鬓发：

　　“走吧，猎场就在前头。”贺渊笑笑：“我年纪尚小时，跟着父亲来过一次，不知记忆是否准确。”

　　宋青尘无所谓的微笑道：“你尽管按着记忆带路，无妨。”

　　反正我这是第一次来……

　　贺渊微微看向他。今日宋青尘穿着亲王朝服过来，不似平日的那种官袍，别有一种雍容姿态。脸色神色却是明朗，并没有被这袍子压的老气横秋。

　　自从那夜的事情之后，两人之间关系变得有些诡异的微妙。

　　贺渊又悄然往他那处看了一眼。

　　尤其是宋青尘，他对自己，甚至有些莫名的客气。仿佛有意要拉开距离。从前的调笑，尽数消失了。气氛变得莫名暧昧起来。

　　又走了一阵儿，空气中忽而夹着一丝隐约的酒香，宋青尘往前面看去，入眼的先是一排排旌旗，上面绣着瑞兽纹章。宴桌便在不远处的厅里。

　　两人为了避嫌，一前一后的入了厅。临进厅里，贺渊还朝他看了一眼。

　　宴厅四下透空，红漆大柱旁边，皆有明黄的幔帐，在风里翻飞。待走近了，才发觉宴厅中搁了好些冰鉴，厅里很是凉爽。

　　宋青尘最先瞧见的是皇帝。他穿着轻便的常服，很有郊游的意味，在厅中主位坐着。饮酒时，皇帝抬眼瞧见了宋青尘，动作微微一滞，而后才继续举杯饮酒。

　　宋青尘如同往常一般，与皇帝行礼。仿佛鸩酒的事情，压根没发生过。

　　毕竟自己的生与死，都已经掌握在这个谜一般的男人手里，宋青尘除了该死的“放下”，还能做什么徒劳的挣扎？！

　　宋青尘边行礼，边把头偏向一边去，以示无声的抗议。

　　视线落到西厅，那处有一排桌案，都铺着黄绸。上面各式各样的签子，似乎还有筹码一类的东西。

　　朝廷尚文轻武，所谓的“围猎”，不过是让一些身手好的武人去猎，而一众的王公文臣，只在厅中，优哉游哉的饮酒作乐。对猎者得分，进行押注，是一种博彩的性质。

　　此间皇帝忽然开口：“吾弟来坐。”他偏头睨了一眼西侧空着的位置，示意宋青尘坐下。

　　说着，大手一挥，他身边偎着的两个美貌小宦官，便起身挪开了。

　　宋青尘投以警觉的目光，抿着唇没有说话。但忖了片刻，还是缓步过去，坐下来了。落座后，宋青尘只是自顾自地吃酒。毕竟他实在不懂，和这阴晴不定的大哥，还能有什么话可以说。

　　皇帝又沉默了片刻，才开口：“还在记恨朕？”

　　他这话意义不明，宋青尘干脆直接问道：“陛下是指何事？”宋青尘语气很冷。

　　毕竟他认为，只有这样才符合逻辑！自己的胞兄，不由分说要赐死自己，但凡是个正常人，应当都会是此种很愤怒的反应？！

　　皇帝并不恼怒，而是低声道：“那杯‘鸩酒’，只是普通米酒，掺了桑葚果子的浆汁罢了。朕怎么会要你……真的下地府去。”

　　宋青尘又泛起了一阵疑惑，感情是吓唬他？！这是什么鬼畜恶趣味？！

　　然而宋青尘嘴上却是冷笑一声：“那可真是多谢陛下了。幸亏臣颇有胆量。不然酒还未饮，人已经要惊死。”

　　自从宋青尘发觉，原著的人设不太准确以后，宋青尘决定抓住笔杆子，自己写剧情。于是他已不再多考虑原主了，万事凭个感觉走吧。

　　毕竟“大内篇”的剧情还缺了一截儿，只能自己慢慢摸索。

　　皇帝低声笑了笑，仿佛有些惭愧，便转移了话题：“弟弟吃些果子，夏日里炎气甚。”

　　宋青尘稍微扫了一眼，却也无甚胃口。不过既然皇帝低了头，又不想杀自己，自己何不卖他个面子？

　　梨子被分削的很精致，宋青尘捏了块梨子来，正要送到嘴里。皇帝却突然道：“名单那件事，暂且不谈。但你赠诗百首给贺渊，确有其事？”

　　宋青尘惊地手颤了一下，梨子差点掉到地下去。

四十一 大哥说他扮猪吃虎！
　　

　　皇帝冷不丁间，又提起了那些酸诗的事。宋青尘心里一憷——上次好不容易含混过去，这回又被拎出来，一时间回不上话。尽管心里慌，脸上却也只能故作平静，暗中盘算。

　　如果按照原著正文，忽略“大内篇”的情况下，皇帝气恼的点，应该是璟王结党，和勾搭了自己男人的事上。首先是因皇权受到威胁而怒，其次是自己的男人被觊觎而怒。

　　但是现在，宋青尘总感觉，如果结合着“大内篇”来想，似乎这事儿就变了味道。

　　所以这话到底要如何回答？宋青尘暂且拿捏不准。他想了想，只得自嘲道：“彼时贪欢逐欲，狎美罢了。至于诗词，更是附庸风雅之作，其中情谊真假……皇兄不必细究。”

　　皇帝转头过来，似乎想从宋青尘脸上读出些情绪。然而宋青尘此时，正捏着梨吃，表情寡淡，还是那一副看破红尘，放浪不羁的死样子。

　　皇帝也不好追问。再问反而显得他斤斤计较，如同闺阁怨妇。半晌了，抿一口酒，闷声道：“弟弟谦逊如斯，连老师都认可你的文采，又何必自嘲？”

　　宋青尘嘴角一扯，“皇兄见笑了，臣弟惭愧。”说着，又稍稍往斜后方瞥了一眼，见到方才两个形容妖娆的小宦官，正静立在朱漆大柱旁边，仿佛随时要过来侑酒。

　　宋青尘便与皇帝打趣道：“如这两名内臣一般，消遣耳。皇兄若得了闲暇，又巧巧来些兴致，不也会与他们……吟诗赏玩一番么。”接着朝皇帝投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
　　赏玩？至于赏什么，玩什么，皇帝应该听得懂……

　　这话皇帝爱听，当即眉目舒展开来，脸上带了三分笑意。他与宋青尘斟上酒：“弟弟懂我。”

　　宋青尘急忙以手扶杯，不敢怠慢了。尽管皇帝此时情绪稍缓，但他这阴晴不定的脾性，宋青尘实在受不了。不知道他什么时候，就突然要发难，来上一波骚操作。

　　宋青尘正要把酒杯往唇边送去，只听皇帝又开口道：“贺渊心思玲珑，却不是个安分人。惯会扮猪吃虎，你莫要陷进去了。”

　　这话很有关切的意思。

　　宋青尘把这话反复品味着，惊觉皇帝大哥看人……很是准确！宋青尘直接把贺渊对号入座，这形容竟然十分的妥帖。宋青尘不由得偏头，往贺渊的座席处看去。

　　贺渊此时正举着杯盏，与另一个官员谈笑。似乎对方说了些夸赞的话，他便立即轻轻摆手，笑着低下了头，仿佛在谦逊着寒暄什么。

　　宋青尘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日夜里，贺渊平静的睡颜来。心里打了个哆嗦。

　　大哥虽然阴晴不定，但是说的这句话颇有道理。

　　“臣弟……总爱贪个新鲜。对爱恨情仇却不甚了解。皇兄多虑了。”

　　这话刚说出口，宋青尘便兀自惊愕。自己这是原主上身了？是原主的潜意识，剥夺了自己的意识？

　　怎么感觉自己也在往渣男的方向靠拢？！这样不太好。还是要找个机会，把那些事跟贺渊说清楚。

　　“如此便好。”皇帝大哥的神色松快起来，又叫身后的宦官，去远处端了个托盘，搁到宋青尘面前的桌面儿上。

　　宋青尘掀开一看，竟然是一副西洋眼镜！只不过是单片镜，不似如今的现代版眼镜。这东西在这个小世界中，必定是个稀罕物件儿，所谓的“舶来货”。

　　宋青尘拿着把玩了片刻，只听皇帝说道：“今日夺魁者，便赏此物。另赐银八十两，纻丝三表里。”

　　此刻，皇帝心情似乎不错，宋青尘对他稍做打量，便附和道：“此物甚是有趣，可使视力不健之人，得以看清。”说着便拿在手中把玩。

　　宋青尘原还想着，要试着戴上一戴，只是思及礼制，不好擅自戴了。正纠结着，视线里突兀多出一抹绯红颜色。

　　宋青尘寻着看过去，只见余程从外面步履生风的进了厅里，像是要与皇帝复命。

　　余程过来桌边，朝皇帝作了一揖：“卑职已巡查完毕，猎场周遭也已布置妥当。猎者随时可以入场。”

　　皇帝与他道了句辛苦，便准备吩咐猎者就位入场。余程忽然看了看宋青尘，见他正把玩那副西洋镜，便有些出神的想着什么。片刻后，余程忽而撩袍跪下，脸色很是正经道：

　　“今次有武状元参与，卑职请旨下场猎兔，与他比上一比，为博陛下一笑。”

　　这声音一出，厅里陡然静了下来，众人都纷纷往余程这处，投以好奇的目光。另有两个年迈的宗亲笑道：“余指挥使亲自下场？那我等即刻便押注，这可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啊！”

　　一众人纷纷笑了，厅里举杯推盏，气氛热络了起来。

　　宋青尘闻声回过头去，来回打量着余程。这忠犬……果然对皇帝有意思？竟然不放过任何一个，能讨皇帝开心的机会？

　　皇帝大哥听了，面露一丝诧异：“武状元的身手，何以及的上余卿？”接着皇帝不禁笑道：“余卿还需，予他人一条活路。莫把这猎场给猎空了。”

　　余程那张脸稍微一红，便讷讷道：“卑职大可以……与武状元相约，限定时间，再比一比速度。看谁先猎满十只灰兔。”

　　时间一限定，难度翻了一番。方才几个要押注的，也都四下里互相交谈，犹豫了起来。远处武状元丁岑缓步进了厅里，他似是与余程相识，也过来朝皇帝跪下，笑道：“能搏陛下一笑，乃卑职之幸。”

　　皇帝被他们这马屁逗的开心，抬手一挥，平了他们礼，“二位贤卿，这是要为难厅中押注的众人？倒也有趣起来。”

　　皇帝边笑，边看向宋青尘低声道：“弟弟猜谁赢？”

　　根据宋青尘对剧情的了解，绝对是余程夺魁。毕竟余程常在京城，跑不了太远，自然只能就近玩玩围猎。因此对比赛规则机制极其熟悉。宋青尘搁了镜，正要作答，忽地一阵微风从身前拂过。

　　不知何时，贺渊已走至宴桌前，他与皇帝躬身平手一揖，恭谨道：“臣在京中，久未开弓，枯坐也是无趣。臣……请旨下场，为博陛下展颜。”又往厅里望了望，笑道：“也方便诸位押注时，多一个选择。”

　　余程显然不喜欢贺渊。毕竟来厅里之前，两人才剑拔弩张的对峙过。余程并不是戏精，也不喜欢做戏。他的喜怒哀乐基本都挂在脸上。

　　只见余程稍瞥了贺渊一眼，状似担忧：“小侯爷金尊玉贵，亲自下场，怕是……”

　　这句话就极其讽刺了。贺渊在朔北挽弓的时候，余程分明还在京里当一条忠犬。贺渊当然不悦，但也没有表露在脸上，只轻声一笑道：“余指挥使平日操劳，此刻夏日炎炎，贺某亦是忧心余指挥使的身体。”

　　余程脸挎了下来，仿佛自尊受到了攻击。他近乎本能性的，以左手摸上了腰间挎刀，斜睨了他一眼，面色已有些不好看。仿佛下一刻准备抽刀砍人。

　　贺渊一脸无所谓的模样，任由敌方的眼神，对自己进行疯狂输出。过了一会儿，不紧不慢道：“余指挥使，此刻为时尚早，不必与贺某来回谦让。也保不齐，稍后夺魁的是丁岑、丁大状元。”

　　丁岑有些赧然——他在嘴炮上完全处于劣势。于是这场唇枪舌剑里，丁岑只能居于下风。但是他依旧昂首挺胸的站着，脸上似乎贴着几个字：你们少哔哔，直接动手吧。

　　厅里那些看热闹的，一下都兴奋了。他们个个不缺钱花，因而赌钱这种事情，最重要的是过程，唯图一个乐呵。

　　皇帝见他三人还没下场，就已经擦起了火花来，当即笑开，朝身后小宦官道：“赐酒赐酒！给这三位爱卿都赐酒！”

　　两个小宦官便去取了三个大陶土酒碗，施施然过来，给他们一人奉上一碗浊酒。浊酒似乎很烈，宋青尘微一侧目，发觉里面还有些絮状物。这应当是后劲十足的陈酿了。

　　刚才在嘴炮上，丁岑比不过他二人。可是论起吃酒，丁岑必须在皇帝面前装一个哔，哦不，稍稍露才。

　　丁岑魁梧得很，他大剌剌往皇帝桌前一站，宋青尘只觉光线都有一些暗了。

　　他声线醇浑，中气十足道：“叩谢陛下赐酒！卑职当海饮，以谢皇恩！”说罢，举起酒碗，咕咚咕咚地往下吞酒，一口气直接将酒吃尽了。按照陶碗赏酒的规矩，丁岑先朝厅里众人亮出碗底，然后往地上重重一砸。

　　厅里一阵的叫好之声，立时人声鼎沸，场面火热。只感觉冰鉴散出的凉气，已经压不住厅里的热情了。

　　丁岑这才觉得自己挽回了尊严，抱着拳头，由东至西挨着拱手。皇帝见了他这滑稽模样，也不由得拍案，豪放地笑了起来。

　　丁岑默默地站回原处，挑衅一般，视线扫过余程与贺渊。这两个人，便是他心中的“小白脸”。尤其是贺渊。

　　宋青尘发觉，丁岑对贺渊尤为不屑，眼神里是满满的鄙夷之意。显然并没有把这个人当成对手。尽管贺小侯爷威名远播，但丁岑那神情，仿佛是觉得关于小侯爷的传言，颇有些夸张，甚至带着些奉承之意。

　　余程接下酒，亦有一瞬的嘚瑟，谢了恩，便也吃起酒来。

　　贺渊倒是浑不在意地笑笑，面色如常，一如在颖国公府初见他时那般，毫不介怀别人对他的看法。他慢慢吞吞也饮了酒，倒是比较低调，没有如同丁岑那般气焰高涨。酒罢，还朝着来递帕子的宦官，随口道了句谢。那宦官即刻神色惶恐，点头哈腰的退下去了。

　　余程闻声轻扫了贺渊一眼，面上闪过一丝意外的神情。

　　毕竟他们都认为，贺渊此举，实在掉价。这是久在军中的陋习，不严格划分好上下等级。对于缺了东西、又以色侍君的宦官，也要搭理。

　　宋青尘暗中打量着他们三人，这时忽而想起，在衙门办差的时候，贺渊似乎也从未对小官甩过脸色。只是不咸不淡的，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疏离。

　　仿佛注意到了宋青尘的目光，贺渊趁着皇帝与余程交代事情的间隙，悄然抬眸，眼中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。

四十二 我的渣男发言！
　　厅中一阵热烈地讨论，纷纷猜测这三人排名顺序，宦官们前后抬了两次冰鉴，个个都悄摸地揩起脸上的汗来。

　　圣驾要移至不远八角亭处，那里是观看猎场赛况的最佳位置。皇帝原是想喊走宋青尘，但架不住宋青尘好奇心大起。宋青尘请旨留在厅里，稍后再移席。

　　皇帝张了口，却没有再说话了。只是临行前，又睨了贺渊一眼。

　　“臣恭送圣驾。”注意到皇帝的视线，贺渊即刻卖了个乖。

　　皇帝一眨眼的工夫，又换上了一副关爱臣子的表情。他淡然一笑，挥手免去贺渊行礼：“骨箭轻便，与你在军中惯使的铁簇截然不同。贺卿怕是要输了。”

　　余程听完，很是不服。他必须让贺渊输的彻彻底底，心服口服。怎么能找个“不适应”的借口？

　　余程立即朝皇帝揖道：“不若卑职先取弓箭来，好让小侯爷稍做尝试。”

　　皇帝望他好笑，便点点头，接着才与那两个伴驾的小宦官出了厅。只见其中一个小宦官，貌似浑身脱了骨头，朝皇帝身上偎过去。皇帝很自然地将他揽住，两人靠在一起，说着什么悄悄话，而后都笑了起来。

　　宋青尘不由得在心中感慨——玩，还是大哥会玩。弟弟并不算什么。

　　余程迈着阔步，往侧厅走去，他稍一挥手，便有锦衣卫应声小跑过来。他们身上的麒麟袍子晃眼，在日光下如同两团彩焰，似要燃进厅里来。

　　“取箭，叫小侯爷活动活动筋骨。”说着挑衅地看向贺渊，略有些嘲讽意味地说道,“卑职对侯爷仰慕已久。能同场竞技，乃卑职之幸。”

　　宋青尘差点笑出来。你仰慕他？

　　你不嘲讽他，已经不容易了。想到不久前，贺渊才擅自拔了他的配刀——按照原著，余程对待自己的配刀，就如同对待自己的爱妾，每天要“拥刀入眠”。

　　如今“爱妾”已经被别的男人摸了，还是被贺渊这个狗男人，给强行摸了！这仇不报能行？

　　“小侯爷，莫要故意放水。”余程一边把玩着骨箭，一边阴阳怪气。

　　贺渊沉默了片刻，也开启嘲讽模式：“贺某何德何能，能借余指挥使的配刀把玩一二，更是荣幸。”

　　余程听完这话，不自觉间，已摸住了腰边的配刀。整个人像母鸡护崽一样警觉，手下牢牢握住刀柄。

　　贺渊继续调侃道：“指挥使这刀，似是有个雅名，名曰‘一支秋’？”

　　余程脸色已经渐渐变得不好，他一字一字道：“一枝春。”

　　贺渊不要脸的笑笑：“贺某粗人，约是记岔了。一不小心辱了这把刀，惭愧，惭愧。”话说到最后，贺渊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，猛低头往他腰牌上看去。脸上立时收住笑意，不友善的睨了他一眼，又回过头，瞪住宋青尘。

　　宋青尘尴尬地低下头，三人间的气氛再次诡异，惹得丁岑都好奇的走过来。

　　对线可以，但不要误伤友军好吗。

　　此时一名锦衣卫已经折返，手里捧着三支棕褐骨箭。余程接下后，分别递给了贺渊与丁岑，悠哉道：

　　“皇城附近，不好用铁簇。二位请先对这骨箭的分量，稍做熟悉。”说着又特意看了贺渊一眼。

　　贺渊稍微掂了掂箭，脸上也有些意外的神情。不由得复掂了几次。

　　余程不屑地笑了笑，又补充道：“此箭中空，甚是轻便。小侯爷可以提早适应些。”

　　丁岑凑热闹地看了看贺渊，倏然指着厅外笑道：“远处有草靶，小侯爷大可开弓，先试上两箭。”丁岑摆出一副自己对种种武器都熟悉的模样，仿佛就等着看这个“小白脸”的笑话。

　　贺渊不知哪来的好脾气，回眸道：“既然如此……且容贺某，先试上两箭。”

　　贺渊果真就找人讨了一把梢弓，往草靶处走去。只见他后撤半步，挽弓，将骨箭架在左手食指上。两箭下去，均射中靶心。

　　但他本人似乎不大满意，快步跑至靶处，细细查看那两支骨箭的入靶深度。

　　-

　　距离猎者下场已只剩一盏茶的工夫，宋青尘也移席，至皇帝所在的八角凉亭。大太监万福已经候在那里，周围几个小宦官忙里忙外布置着。众宾客也都不再坐厅里纳凉，押了注以后，纷纷出来观望，个个都兴致勃勃。仿佛一群鲤鱼，一下涌出了水面那般，泱泱然，往猎场聚过来。

　　贺渊他们三人约定，先猎满十只野兔者，胜出退场。后面再由其他猎者上场，继续比猎，与他们三人的名次分开计算。

　　丁岑望了一眼举着计分薄的小宦官，既而抓起弓，那模样……仿佛鱼进了水里，鸟归了山林。整个人从上到下，都透露出一种兴奋的气质。

　　余程则悠哉站着，一副随便你们什么骚操作，反正我一定会赢的神情。他连弓都懒得检查，抱臂立在桌案边，鹰目望向远处将要打开的兽笼。

　　只有贺渊，心不在焉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　　宋青尘暗里笑笑，估计他在想输了以后，要如何挽回尊严。

　　然而时间不等人，并没有给贺渊留下思考如何“挽尊”的时间。远处施施然过来一个穿红曳撒的小宦官，应当是这个猎场的掌事牌子。他过来窄声喊了句口令，便要燃香了——

　　哪怕贺渊他们三人当中，有人在一炷香内，没有猎满十只兔子，也要停弓下场。

　　三人此时均已握弓，做了起势。相对于其他猎者来说，贺渊他们三人的比试，难度非常高。堪称阴间规则。皇帝饶有兴致，他一面饮酒，一面发出一些调侃的感慨。

　　但是宋青尘忽而紧张了起来——贺渊莫非要输了。

　　宦官一声尖窄的口令，从嗓子眼儿里猛地挤出来，远处兽笼即刻打开，几十只灰兔受惊涌出，猎场中一下混乱起来。实际场面与“猎”无甚关系，大部分是“射”的内容。

　　随着声声破空哨音响起，骨箭劈空飞出。三人的骨箭上绑着有不同的缨子，用以区分。一时间场中彩缨交替，缤纷了起来。

　　余程跟贺渊两人，当即撕的不相上下，丁岑略逊一些。眼看余程又射中一只。然而就在此时，一只玄色毛皮的兔子，在场中活跃的狂奔，很是扎眼。人们的视线都随之而去。

　　然而，与颜色没什么关系。获胜，靠的是数量。

　　余程显然也对那只黑兔子起了兴趣，他当即要射下。只见余程那支骨箭已经要中了，却被贺渊绑着红缨的骨箭打飞。

　　贺渊不知怎的，忽然急促喊道：“留它一命！”

　　接着贺渊连出三箭拦截住那只玄色兔子，又连三箭劈射，骨箭支支入土一寸，如同牢笼般将那玄兔围困其中。

　　就在这间隙里，余程已经赢了。

　　而贺渊与他仅有一只之差，与追上来的丁岑并列，各中九只。

　　皇帝看的饶有兴致，竟然不觉比试已经结束。正要宣赏时，贺渊忽然撩袍半跪下，余程和丁岑俱是一愕，旋即朝他投以疑惑的视线。

　　贺渊笑道：“臣斗胆，请万岁赐那只玄兔，与臣为赏！”

　　宋青尘没看懂他这操作是怎么回事，一时间也十分奇怪。皇帝亦觉得稀罕，仰头笑了几声，便拿手一指，让小宦官们将那只兔子拿来。

　　等待的间隙里，贺渊已经起身，便听见余程道：“何以故意放水？我胜也无趣。”

　　贺渊瞥了他一眼：“你胜了这场比试，但你输了别的。”

　　余程把这话仔细揣摩着，瞬息后，忽然转头看向他，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
　　此间小宦官已经将兔子带来。贺渊笑吟吟过去，一把揪来兔耳朵，拎到眼前细细查看。发觉这兔子完好得很，没有半点伤痕血迹，整个人都明朗起来。

　　宋青尘狐疑地看了他半天，只觉得他今日有些怪异。

　　同时，余程和丁岑，也是这么想的。他们都用一种看稀奇货的目光，看着贺渊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至散宴时分，已是金乌将堕，余晖遍洒。

　　宋青尘正往外走着，忽被身后的贺渊叫住。

　　贺渊左手上还托举着那只玄兔。他四下顾盼，见周遭仍然陆续有人往外走，便恭谨道：“王爷，可否借一步说话。”

　　宋青尘总觉得他奇怪得很，便也没有推拒，与他入了旁边的桦林小径。光线倏地暗了下来，凉意渐起。宋青尘悄然打量着贺渊，只觉得他此刻似乎心情不甚松快，有些落拓意味。

　　这是……自尊心受到如此打击？宋青尘开口试探道：“余程对玩法熟悉得很。你即便没比过他，也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　　贺渊闻言轻声一笑，淡淡道：“你以为。我是因为这件事？”

　　桦林深处很是幽静，只有偶尔的一两声鸟鸣。

　　贺渊低头嗤笑一声：“这世上有什么事，值得我要落拓不振？”

　　宋青尘不自觉望向他的侧颜，一时接不上话。两人无言地继续走在小径上。落叶被扫的干净，脚步声在这林间十分清晰。

　　贺渊逐渐停住脚步，低声道：“贪欢逐欲，品花狎美，图个新鲜？王爷当真，是与万岁爷无话不谈。”贺渊回过头来，将兔子塞进宋青尘手里。面上依然无甚表情。

　　“我记得你跟我说，你入桦树林，不是装作迷路去找余程。而是因为追逐一只毛色稀罕的野兔。”贺渊冷声道：“这只兔子身上，还沾着桦树的落叶。你当时，是找它么？”

　　宋青尘瞳孔微缩，惊愕于贺渊为何会知道自己与皇帝的交谈，何况还是那几句混账话？！那是什么渣男发言？！

　　而且贺渊对于谎话的甄别能力，实在太强，直接发现了“偶遇余程”这件事的盲点……

　　宋青尘尚未来得及开口辩白，贺渊又冷声说道：“王爷品着我这朵‘花’，如何？可还觉得新鲜？”

　　说完，贺渊并不给他回答的时间，而是恭恭敬敬与他行了个官礼，“贺某告辞。”说着，步履生风走了。只是他刚走出几步，身后便响起了宋青尘焦急的声音：

　　“你稍待。”

　　贺渊并不理他，继续大步前行。

　　“贺渊！”

　　贺渊顿住了脚步，暂未回头，脸上却露出一个得意笑来。

　　然后才缓缓回身，只不过，此时又是一脸的冷漠疏离：“王爷还有何吩咐？”

　　宋青尘呆立了一会儿，才开口道：“我也有话要说。等等再走。”宋青尘抱着兔子，在心里盘算，如何解释自己的渣男发言。

　　因而他没有注意到——贺渊此刻，脸上正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。

　　【作者有话说：

　　-

　　感谢大家观阅！跪谢！磕头！】

四十三 你小声些
　　宋青尘四下顾盼，担心附近突然冒出巡查的锦衣卫。便缓缓走近贺渊，想靠近些说。

　　贺渊狐疑地看着他，仿佛在期待着，看他究竟又要耍出什么花样。

　　“你要先解我疑，我才能说。”宋青尘此间已冷静下来，他突然把一些事情串了起来。

　　贺渊面上一副不耐烦的模样；“有何疑？王爷留我，便是要与我讲条件？”一边说着，一边作势回头要走。端出一副不愿意再交谈的架势。

　　“等等！”

　　贺渊蓦地一顿，发觉身后这人，竟然扯住了他的衣裳。这力道将他轻轻往后拽着，不疼不痒，却仿佛一种挑弄。他强捺住心中的悸动，稳了稳神，方故作镇静道：“王爷何故拉拉扯扯？此举失了斯文。”

　　宋青尘听完这话，脸上一阵青红交错。他不由地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情，且仿佛越想越气，最后彻底恼了，便怒道：“斯文？！你跟我聊斯文？你那天晚上都做了什么畜生事,也好意思说斯文？！”宋青尘说完，深深吐息几次，才压住怒火，斥责道，“厚颜无耻！”

　　岂料贺渊更不要脸了，直接玩起了失忆：“哪个晚上？你指何事？”一张脸上写满了疑惑，演得极其逼真，仿佛那天晚上，他真的没有留宿王府。

　　宋青尘原是气得不欲看他，视线落在旁边的林间小潭上。听到贺渊一下撇清了自己，恨得直接回过了头：“你，你那日在我房里，先是窥我沐浴，又下水……接着未经我允许，便擅自上了我的床榻，试图……”

　　剩下那些荤话，宋青尘真是说不下去了。他甚至有一丝怀疑，贺渊到底有没有趁着自己睡了，做出什么举动来。难道那天起了反应，真的只是意外？

　　他不由得又打量起了贺渊的神色，只见他此时依然是面无表情。他那平淡泰然的态度，仿佛从前发生过的种种，只是宋青尘一个人的幻觉。仿佛那些鲜活的快意，只是宋青尘夜间的一个绮梦。不过是一个欲念横生的夜晚，落水后、入眠前，赏阅了精致健美的躯体，所以在温软的床榻上，生出了一个美妙的幻景。

　　宋青尘只觉倾头被泼了一桶冰水，冷了个透。但一转念间，又觉得为了这一点小事，而斤斤计较的自己，十分滑稽可笑。

　　主角不愧是主角。

　　宋青尘忽然落拓地笑笑。他不欲再多说了，“无事，”宋青尘将兔子塞回给他，“多谢，但你会错意了。”

　　就这样吧，反正大家都渣，两不相欠。自己本就不必如此患得患失。

　　宋青尘头也不回的沿着小径，往林子外面走去，脚下莫名的轻快起来。可刚没走几步，便听到近处有人声。像是来轮值或是撤防的锦衣卫。

　　林中曲折复杂的小径，宋青尘依旧不太认识，便想要上前询问一二，思及此处，他加快了脚步，欲走到那几个锦衣卫所在之处。而下一瞬，一个强大的力道将他掠走，拖着他，到了方才寒潭边的假山石后面。

　　宋青尘惊疑不定之际，只余光见到那假山石上面的“倚翠潭”三字。稍稍缓过神来，定睛朝小径方向看去，才发觉不远处过来的几个人，都穿着绯红袍子，腰间挎刀，宛如几抹残阳霞光，飞入了桦树林里。

　　贺渊缓缓松开了捂在他嘴上的手掌，在他耳畔用气音道：“余程听觉甚佳。此时锦衣卫换防，他就在前面。你大可叫住他，要他带你走。”

　　宋青尘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，便见到那几个红袍子的锦衣卫身后，出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。他正在朝左右交代着什么事情。

　　余程果然来了。

　　贺渊从身后掐住他下颌，“你叫他来。正好甩脱我的纠缠。”又阴恻恻低声道，“但你若不喊他，我只当，你是任由我作为。”

　　说着，贺渊一手滑入他下裳，在他腰际狠摸了一把，同时恶劣地以左手往前指去：“快喊，你的指挥使大人要走了。”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酸意。

　　宋青尘几次要张口，却都犹豫了一下。就在此刻，贺渊一把探进他衣缝之中。这陌生又熟悉地触感，让宋青尘立时一个激灵，更下定了决心要叫住余程的决心。

　　正准备开口，却又被贺渊一把捂住了嘴巴，那声“余程”便硬生生地，梗在了喉咙里。

　　“我给过你机会喊他，但你总在犹豫，分明是不想叫住他。如今机会没了，怨不得我。”

　便将人翻过去，让宋青尘面对着假山石。他从身后拥住了这人，右手逐渐往下而去。


宋青尘正试图挣开，惊觉身上一凉，下身又被他摸住了。正要回头吼他，贺渊忽而发力，套弄了两一下。宋青尘当即失了声，只一口悠长的吐息从口中发出，身上已有些使不上力.
喘息之际，宋青尘余光瞥见了贺渊按在假山石上的左手，骨关节凸显着，筋络很有贲张之意，有一种别样的力度美感。只是一只手，似乎就能领略到身后这人的勃发力度。
而此时正轻缓的在自己的事物上套弄着，略有些粗糙的触感传来，裹挟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意。
这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席卷而来,冲刷着宋青尘的神志。他只觉自己似乎是昏了头，才要席天幕地与贺渊做出这等事。
不待他多想，贺渊忽而凑过来照他脖颈轻吻着,边低声道:“几天未见，有否想起我?”
宋青尘听得一愣，将这话反复斟酌着。自己竟也找不到一个答案，只能模棱两可地说道:“你的豹子..越来越大了，看到他，便想到你，心里烦得紧。”
贺渊别有深意道:“我还有别的东西，可以越来越大。
贺渊贴了身子上来，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:“要不要看看?”
宋青尘缓了口气，“不看。”一边吞咽了一下，才道:“你我都有的东西，不是什么稀罕物。”
贺渊忽然手.上加快了，又轻手照着头端捻弄起来:“我这物稀罕，你信不信?”
宋青尘被他说的耳尖泛红，猛扼住他腕子，冷声道:“少废话，滚，我找地方自....剩下的话语，被情不自禁的一声呻吟截断，余下只有不住地喘息。
“你脸皮薄，我不逗你。
贺渊也不想再跟他废话。再说下去，他是解决了，自己怕是又需要找地方解决。
随着身下那只手的滑动，宋青尘只觉神志逐渐受到侵蚀，一阵快感翻腾起来。任多少理智，终究不及本能的欲望.心里一阵的悸痒，在这套弄中被无限的放大.

视线再次落到眼前那只手上，忽然想起从前在侯府里那个温湿、且浅尝辄止的吻来。思及此处，只觉身上欲念更甚，不小心任由自己，长声呻吟起来。
贺渊却道:“小声些，远处还有锦衣卫。
遂捏来这人下颌，以唇堵住他余下地呻吟声.两人的吐息，肆意喷洒在对方脸颊上。本能的欲望，更加不掺掩饰的暴露出来。
不知多久后，宋青尘只觉一阵的战栗。那只手，如同接受了他的邀请一般，徐徐加了些力道。
快意逐步攀升，思绪渐渐不再连贯。又是这等湿粘的夏夜，繁重的朝服下是汗湿的躯体。宋青尘开始恍惚起来，身上脱力一般，有些站不住了。贺渊以左臂架在他身前，扶了他一把。又屈了腿让他靠住自己。
当那双手再一次捻弄起事物的头端时，宋青尘忽地拧起:眉头，身子僵了僵，一时张开口说不出话，也叫不出声来。
贺渊趁势遂了他愿，手下疾着套弄起来。没有太久,宋青尘便窄声呻吟出口。贺渊急忙抬手捂住，防止声音传远了去。
一时窒闷，旋即而来-阵销魂的快意，不觉之中便一泄而出了。
完事，贺渊掏了帕子出来要帮他揩去，随口笑问道:“舒服么?”
宋青尘仍缓着气，胸口起伏间，垂着眼帘低声说道:....不要脸。”



　　贺渊又探手向下，将他腰间玉带解了，顺势丢在草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　　“唔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不可遏制地闷哼出声，即刻无措地伸手去拦他。贺渊索性将捂着他嘴巴的手松开了，一手控住他的双手，另一手继续动作。同时哑声戏谑道：“你千万小声些，余程耳朵灵得很。”

　　宋青尘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，只见余程离这假山石已是不远。他担心余程真的见到他们二人，在此处衣衫不整，于是只得噤声，呼吸却越发浊重起来。

　　贺渊偏头瞅了一眼，只见宋青尘淡眉微蹙，死死盯着远处的动静。神色极其焦急，而颊侧已浮上了浅淡的醉红，在这周围一片苍翠景色中，分外冶艳。正看着，这人忽而恼火的回头，瞥了自己一眼。他面色阴沉如霜，却还是禁不住，发出急促的吐息。

　　贺渊心里一悸，稍加了加手上的力道。

　

　　宋青尘眼看着余程，与四个锦衣卫就要走向远处。心里正要松下一口气，却见余程忽然又刹住了步子——他看到了地上的，那只黑兔。

　　“这兔子何以在此处？”余程即刻疑惑了起来。

　　前面两个锦衣卫闻声迅速回过头，朝他抱拳道：“属下去捉来。”

　　两人身手矫健，三下两下将兔子捉起，递给了余程查看：“大人，这是……”显然，他们也认出了，这是今日贺渊求赏的那只兔子。余程狐疑地往四下看了看，最后，将视线定在了不远处的假山石上。

　　宋青尘陡然慌乱了起来，压低了声道：“他过来了！”

　　贺渊手里稍停，游刃有余道：“放心，无事。”

　　余程察觉出了一些细微的动静，毕竟“御犬”这外号也不是白来的。他疾步往假山石走去，欲一探究竟。

　　宋青尘整个身子都紧绷起来，心脏剧烈跳动着，周遭一下陷入死寂，只有余程愈发趋近的脚步声。

　　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，“救星”来了。

　　“大人，此处有异！”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。余程的脚步声随之停住。

　　“有何异？我就来。”余程的声音近在咫尺，宋青尘不由得又往石头后面，撤了撤身子。

　　余程似乎没有放过这块石头的意思，他还要继续过来，非要查查清楚。宋青尘在心里暗暗骂他这个榆木脑袋，又苦于被贺渊控在这里，一时叫苦不迭。

　　正焦灼之际，又一阵轻捷的脚步声匆匆响起，似乎是远处又跑来一个锦衣卫。

　　“大人，这处卑职方才查看过，有两只野猫在此地顽皮，尚未捉住。”这锦衣卫喘了两口气，继续道：

　　“不过陈奉刚才，在小径西边，查到一处陷阱，甚是危险。不知是何人为了偷猎所设！属下不敢擅自处置，还请大人前去定夺！”

　　余程狐疑地站在原地，他静了片刻，还是选择反身往小径方向回去了，边走边道：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
　　宋青尘这才松下了一口气。

　　贺渊顺势将他拥在怀里，故意说道：“他走了。这……如何是好？”

　　宋青尘已然羞愤交加，欲给他一记肘击，尝试将他撞开来，然而这攻击被他截在怀中。

　　宋青尘此间恍然大悟，脱口问道：“那个年少的锦衣卫，是你的人？”不待贺渊回答，他又问道，“以及那两个伴驾的小宦官，其中之一也是你的人！”

　　贺渊坦然笑笑，没有回避这个问题：“王爷机敏，贺某惶恐。”又意味深长道：“只是王爷此时此刻，怕是……暂时不好出这林子了。”

　　宋青尘意识到了他在说哪件事，便立即回头怒道：“你干的好事！”

　　宋青尘暗中叹了一口气，望向远处，咬着牙自言自语道：“我就该让你早早地滚。”

　　贺渊这会儿却突然卖起了乖，狡黠笑笑：“我不介意再伺候一遭。”

　　再？！伺候？？

　　宋青尘虽然慌乱，却果断拒绝：“不，不必！你这断袖离我远些！”边说着，边左右寻看，准备找个地方坐下，稍微歇一歇这被贺渊挑起的躁意。

　　贺渊赶紧拉住他，脸上一派清风朗月、与己无关的神情：“又不是第一次，何以羞赧起来。”

　　宋青尘被他噎地无话，脸上逐渐浮出两抹红晕。半晌才憋出一句：“你真是……”这话在嘴里酝酿了好一会儿，终于蹦出来：

　　“你真是，不要脸。”

　　贺渊听罢，眉宇舒展开来，脸上挂起了笑意：“余程要脸。所以他的一生，注定回失去许多东西。”贺渊又倾身过来，一把将他揽住：“我就不同了。”

　　说着，便将人翻过去，让宋青尘面对着假山石。他顺势从身后拥住了这人，右手逐渐往下而去。

　　

　　【作者有话说：

　　
　

　　对不起，lsp是我……

　　一不小心，又是一千字的lsp内容。】

四十四 王爷，他欲行不轨！
　　贺渊拿帕子替他揩净，却没有丢掉。他望着宋青尘，忽然扯出一个得意的笑来，接着反手将帕子收了起来。

　　宋青尘见了，眉头当即拧得死紧。他嘴唇动了动，那句劝他丢掉的话，最终还是又咽了回去。总觉得不妥，最后只说了两个字：

　　“秽物。”

　　两人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后，宋青尘低头往自己身上轻嗅，确定那种暧昧的气味已散了，才自顾自地，往小径走去。

　　边走，宋青尘边整了整衫。一低头，竟然发现之前丢下的玄毛兔子，还在这悠哉地吃草。宋青尘心中好笑，想了想，还是决定将它带走。

　　举目四望，残阳已全部褪去，林间景色不太清晰。小径每隔三丈远，才有一盏白绢宫灯。四下寂静，只有些隐约的蛙鸣，以及晚风过草的簌簌之声。

　　两人的脚步声在这小径上，显得格外清晰。巡防的锦衣卫已列队远行，不知去往何处。就在这静谧之中，贺渊忽然问道：“你怕黑么？”

　　宋青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，他怔愣片刻，继而扑哧一下笑出来：“男子汉大丈夫，我怕哪门子的黑？”接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，期待且玩味地，盯着贺渊那张向来无所谓的脸。

　　仿佛注意到了这不怀好意的视线，贺渊赧然笑笑：“实话说，我有些怕。尤其是此刻，身上没有刀剑长枪。”

　　这语气听起来，并非玩笑话。宋青尘微微一愕，才明白过来：“我还以为你是说，鬼神妖魔之流。”

　　贺渊望了他一眼，拢了拢那只兔子的耳朵：“非也。人，远比鬼神可怕。”贺渊仿佛在回忆什么事情，又听他低声道：“在北疆，鞑子会把俘获的敌军将领，剥皮。再将完整的人皮悬挂在城外示众，来‘辱彼尊严，助我气焰’。”

　　他又停了片刻，才道：“当时在卫所，有一个与我相熟的兄长。”他顿了一下，仿佛这是一段难以启齿的经历，心中斗争了片刻。才继续说：

　　“不只是相熟，可以说是一起我们长大。一次夜间，他与我共同率领一支奇袭小队，返回大营。”

　　宋青尘正听得饶有兴致，贺渊却停止了。神色有些怪异，是宋青尘从未见过的悲戚，目光又带着一些阴冷狠鸷。

　　“路上，那支小队忽然反叛。我才知道，那名兄长早已通敌，且不顾多年手足旧情，欲将我俘至敌营。”

　　宋青尘惊道：“然后……那你？”

　　美强惨，好真实！！

　　贺渊得意地笑笑：“然后，我浴血奋战，独身一人回了大营，在马背上颠簸得奄奄一息。”他一手拂上宋青尘肩头，“再然后……我就凶名远播了。”

　　他轻描淡写几句话，宋青尘已觉得惊悚无比，汗毛倒竖。这么说来，贺渊曾经……距离被人剥皮、晒在城外，做成人肉干，只有一步之遥！还是被自己的好兄弟陷害！

　　这般得意的贺渊，也有落魄至奄奄一息的时刻？可是他为何突然要说这些话，宋青尘一时没有明白。

　　“当时我正一手拎着酒囊，一手牵着缰绳。与那名兄长驱马并行，欢语笑谈。”贺渊垂下眼帘，嘲弄般地笑了：“我尚且在调笑着，关心他何时娶妻过门，准备去讨他一杯喜酒吃。”

　　“就在这时，他毫无情面地，给了我一记冷刀。好在我反应迅速，虽然中刀，却也避开了要害。”

　　宋青尘担忧地看了他一眼。忽然想起原著开篇时，说过他旧伤未痊愈。也不知如今怎样了。宋青尘情不自禁，朝他投以一个关切的眼神。

　　岂料贺渊却说出了一句，堪称风马牛不相及的话：

　　“宋青尘，你可别暗中给我一刀。亲近人捅刀，钻心窝地疼。”

　　贺渊分明是笑着说出了这句话，但宋青尘却感觉有一种凉意上涌，能叫四肢百骸都冰冷起来。

　　宋青尘想了半晌，才终于啼笑皆非道：“我如何能捅你一刀？我打得过你？你未免高看了我的功夫，”又调侃地笑道：“贺小侯爷，你真是太抬举我了。”

　　贺渊停下了脚步，望向他，别有深意地说道：“这个不好说。全赖时机好坏。就仿佛我当时，亦是毫无防备。连愤怒都还来不及。”

　　两人在黑灯瞎火的小径上，对视许久。宋青尘方清了清嗓，十分认真地说道：“我对神佛发誓。我宋青尘，绝不会背叛你。”

　　你哪怕借我二十个熊心豹子胆，我也不敢啊！再说了，我背叛你，我有什么好处！

　　贺渊并不接他的话，也并没有被他感动得稀里哗啦，而是冷着嗓子，揪出了另一件事情：“那你为何要跟万岁，说出那样的话？”

　　宋青尘心道：该来的，总算来了！虽然宋青尘想了这么久，但他也没想出来——究竟要如何解释自己的渣男发言。所以宋青尘决定，不如……直接大方承认：

　　“我……其实我一直，都在摇摆不定。”眼下又到了，需要做戏的时候。

　　可是宋青尘今日，只觉得自己头脑有些不太清醒。因此，他自忖，这场戏可能做得不是很好，演技也有所欠缺。

　　——或许其中，无意间夹杂着一些真情实感。

　　“我不太确定，我究竟如何看待，我与你的关系。”宋青尘就着一点微弱的光线，朝贺渊说，“究竟是什么，才让你我纠缠在了一起，我也觉得迷糊。”

　　也许是表情与演技再也无法维持，宋青尘干脆偏头，避开了贺渊逼过来的视线。

　　贺渊则狐疑地看着他，脚下再也走不动了。脸上神色，亦逐渐凝重起来。仿佛宋青尘接下来，便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，才逼得他屏息倾听。

　　“但是我可以确定，”宋青尘终于下定了决心，他回过头来，“我不会背叛你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宋青尘猛然间想起了什么，立即恶狠狠地，补充上一句：“除非你先背叛我！到那时，就别怪我不客气了！”

　　至于如何“不客气”，宋青尘暂时没有想到。

　　宋青尘这神色格外生动。无论是心中纠结，还是下了什么决心，又可能是带着一点烦恼，都不加掩饰、鲜活的展现在脸上。这确实是宋青尘此刻，内心想要表达的真实情绪。

　　贺渊情不自禁，缓缓抚上他的侧颊，忍不住笑了：“不要动气。”

　　宋青尘笑着打开了他的手：“你这逆贼，好好说话，不要跟本王动手动脚！”

　　接着宋青尘往旁边迈开一大步，似笑非笑道：“夜深人静，请自重。”

　　贺渊忽然乖巧的点了头，一脸正经道：“我们快些回去吧。”

　　宋青尘狐疑的打量了他片刻，还是继续跟他往前走。

　　然而没有两步，贺渊猛然转过身来，将他用力揽在怀中。便低声在他耳边呢喃道：

　　“月黑风高，正好……犯上作乱。”

　　宋青尘刚张开口，话语便尽数被他以唇堵住。

　　-

　　宋青尘回到王府的时候，两个下仆刚进过来替他解绶解玉带。宋青尘没由来的，突然想起了，两在小寒潭旁边，贺渊解他玉带的那一幕。

　　脸上忽地火烫起来，表情也逐渐变得不太自然。

　　总觉得自己跟贺渊，已经开始往一些奇奇怪怪的方向发展了。

　　我怎么如此堕落了？宋青尘轻缓地摇了摇头。这样下去，好像很危险。

　　“王爷，您脸色不太好。”春祥即刻发现了他的不对劲，“要不要让……”

　　“不用！”宋青尘真的害怕老中医，开一堆苦不拉己的药，没有半点用。

　　“院子里的人都遣了，本王想静静。”

　　春祥已经懂了，看来今晚小侯爷又要过来。他认真的点点头，从两个下仆手里接过玉带和绶绦，用朝他们摆摆手。

　　贺渊应该不久后，就会如约出现在他的房檐儿上。宋青尘尚且在房中更衣，莫名其妙有些期待，脸上更是不自觉地，挂上了腼腆的笑容。

　　宋青尘：？

　　我这是怎么了？！

　　他猛地回神，赶紧灌下两杯冷茶，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。

　　然而，没有等来贺渊，却等来了外面一阵的刀剑撞击声，砰砰作响。这声音甚是尖锐，仿佛横空劈开了这静谧的夜色。宋青尘拧起眉头，急忙摘去纱冠，匆匆走至中庭。

　　中庭已经聚集了十几名王府的府卫，个个抱臂，看向宋青尘卧房的房顶。

　　“王爷……这……”

　　碍于这两人的身份，府卫都不敢擅动，只能在下面围观。

　　宋青尘见他们个个神色精彩，便也稀罕地往房顶看去——

　　余程和贺渊竟然在王府顶上打起来了！！余程手里，还揪着一只棕红皮毛的兔子。

　　两人听到房门响声，都暂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，低头往下面中庭里看去。

　　余程最先反应过来，他将兔子隔着老远，往下抛了。红兔子滚了几滚，飞身窜进了灌木丛中。‘小块子’看见，汪汪的一边叫一边追。中庭一阵鸡飞狗跳。

　　接着余程扬声道：“王爷！卑职无意间路过王府外墙，竟然发现这逆贼，已攀进王府，欲行不轨！”

　　贺渊听完，一张脸沉着，反驳道：“分明是你欲行不轨，被我捉了个正着！”

　　余程当即反击道：“逆贼鬼鬼祟祟，还敢狡辩！”

　　贺渊忽然冷笑一声：“夜已深了，余大指挥使，你不去大内巡防，不去诏狱问审，岂有只身‘路过’王府外墙的道理？”

　　余程又一挥刀，“你莫诡辩！我来的时候，你已经在里面了！”

　　“你若没攀墙入内，又怎知我在里面？！”贺渊趁他不备，准备挑飞他的“一枝春”，余程急忙抓牢刀柄，往后趔趄两下，才稳住身体。既而余程干脆朝下喊道：

　　“王爷，他携着短刀，夜间擅闯亲王府邸，理该问罪！只待王爷一声令下，我便将这逆贼，押入狱中！”

　　乍听之下，余程句句占理。

　　这回贺渊彻底没话说了。

四十五 不能怂！
　　宋青尘看他们两人这剑拔弩张的架势，不由得担心起了自家的房梁。干脆让府卫散了，又冲他们道：“先下来说话吧。夜已深了，你二人在京中，身居要位，却在本王的檐上喧哗，成何体统！”

　　这话对余程很奏效，他脸上已有些挂不住，赶紧乖乖地翻身下来。贺渊瞥了他一眼，当即露出一个嘲讽笑来，却也轻捷地跟着翻身而下。

　　余程下来后，三步并作两步，到了宋青尘跟前，规规矩矩地揖道：“卑职一时情急，还请王爷……恕卑职无礼！”

　　这姿势很有忠犬的意思，宋青尘正在想着，如何找个理由，赶紧支开他，岂料余程又道：“只不过某些人，非是公事，却夜袭他人宅院，怕是没安什么好心。”说着，余程还瞄了一眼贺渊，这话的目标性很强。

　　贺渊并不理他，只是笑道：“余大指挥使，你我大可不必如此。这其中有些误会。王爷自会与你解释。”

　　宋青尘猛抬头望向他，目光里满满的疑惑。

　　这个大锅甩的真好！我怎么解释？

　　本来余程在御前办差，又是干的这种特务一样的活计，天生对这种爬墙之事敏感的很。宋青尘的暗窥了一眼，只见余程正眼巴巴的望着自己。间隙里，他又瞪了一眼贺渊。估计在想，人赃并获，贺渊还带着凶器。

　　余程倒要看看，贺渊还能编出个什么借口来。

　　中庭一阵冗长的沉寂之后，宋青尘徐徐开口：

　　“缇……余指挥使。”宋青尘已牢记教训，他决不能表现的跟余程关系好，连什么锦衣卫的雅称，都不能有！那句话听起来冷淡，就要讲哪句。

　　“白日里那只兔子，仿佛有些不对劲。”宋青尘赶紧调动所有智慧，开始胡诌，“仿佛伤了后腿，我让小侯爷……来查看一二。顺带医上一医。”

　　余程当即朝贺渊递去一个眼风，脸上表情仿佛在说：你还会医畜生？！

　　宋青尘懒得管他们之间的交流。

　　“稍待，”宋青尘一边说着，一边喊道：“春祥！”春祥闻声，从远处过来，打了个躬。

　　“把那黑兔子找出来。”说着朝春祥暗里使了个眼色，意思是“千万别找出来，最好藏起来，藏的越远越好”。春祥悟性还算可以，他会意的点点头，装模作样的去了后院。

　　但是余程依旧不服：“那敢问贺小侯爷，你随身携着短刀利刃，这是何意？”

　　宋青尘心中暗暗叫苦，这个余程，就是他穿书以来的大劫难……

　　宋青尘赶紧接过话头：“刀是我叫他带的。上次他说……赠刀与我，他却频频食言，我嘱咐他今夜务必带上。”为了防止余程继续纠缠，宋青尘干脆替他又圆了别的问题：“我怕惊动了府卫，半夜里闹出大动静，便让他寻个方便些的法子进来了。这才……”

　　余程也听出来宋青尘有意袒护他，便不好多说什么，只目光不善的来回打量着贺渊。

　　宋青尘不好让余程失了面子，便笑着说道：“一场误会，劳指挥使挂怀，本王惭愧……”

　　余程听了这话，仿佛被人顺毛噜过的猫，面色立马好转。他不再搭理贺渊，朝宋青尘走近两步道：“没想到，王爷竟然偏爱毛色罕见的兔子。卑职特意寻了只赤毛兔来。多有叨扰，还请王爷莫怪！”说完抱拳道：“若无他事，卑职告退。”

　　“春祥，送一送。”人既然要走了，宋青尘也不好太生硬，干脆叫他从正门出去。

　　春祥再次及时的冒了出来，恭敬的给余程引路。

　　待人刚走远，贺渊忽然闷声问道：“府上伙房在哪处？”

　　这问题来的十分突兀，合着大晚上打架打的饿了？宋青尘狐疑道：“你要用饭？吃些什么，不若我替你吩咐下去。长随们送过来便是，也省的你亲自跑一趟？”

　　贺渊冷冷道：“晚膳已用了，”他猛的回身，往灌木里扎进去。再钻出来时，手里擒着余程送来的红毛兔子。

　　“我要烤了它，给你府上的长随开个荤。”

　　说着，又悠哉的走过来，沉声说道：“你不会不同意，对么？”

　　宋青尘明白，如果不同意，今晚会发生什么事，就不好说了……

　　宋青尘站在原地，不由自主往后稍微避了身，讷讷地看着他。只是，宋青尘张了张口，终究没把阻拦他的话说出来。

　　贺渊看了他这反应，便心满意足的去了伙房。

　　躲在月洞门瞧热闹的府卫，见贺渊已在王府大摇大摆，而王爷却不出言斥责，个个噤声。待贺渊走到月洞门前头，府卫们干脆纷纷开始抱拳行礼。

　　“小侯爷！”

　　一个人开了头，其他人也纷纷拍起了马屁：

　　“贺小侯爷！”

　　“小侯爷万安！”

　　宋青尘暗里想想，一时也想不明白，不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贺渊回来的时候，手里的木托盘上，搁着两碗杏仁茶。他脸上笑吟吟的，很有讨好的意味。

　　可以看出，他烤完兔子之后，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愉悦。

　　“你又耍什么花样？”宋青尘狐疑的盯着他，“你吃完就走，少……少拖延时间。”

　　贺渊将杏仁茶搁下，脸上的笑意便退了下去，“我把余程的兔子烤了，你怎么如此不满？”

　　宋青尘眼神已有些心虚的飘忽着，但他立即佯装洒脱，清了清嗓，干笑一声：“绝无不满，你待我府中长随这般好，我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
　　贺渊并没有立即展颜，而是望着他犹豫了片刻，反问道：“那我对你这般好，为何没瞧见你高兴？”

　　“我……”宋青尘一时语塞。他十分无措的左右看了看，试图找出一件事情，来避开这个话题。

　　这间隙里，忽觉自己搁在桌上的手，猛然间一温。他惊慌的看过去，上面竟然覆了一只手。

　　宋青尘仿佛毒蛇咬了一口那般，惶然将手抽走，顺势起身道：“……屋里闷，开下窗吧。”

　　他刚起身，就听见身后贺渊放肆的笑了起来。

　　宋青尘当即恼羞成怒，他猛回过身，指着尚在大笑的贺渊道：“你这逆贼……速速给我滚！”

　　房里被他吼的安静了下来，贺渊这才缓缓说着：“我真不是故意的，你着实有些草木皆兵。”

　　宋青尘警觉地盯着他——他刚才分明是故意的。

　　可是过了一会儿，他又望了望贺渊那张极无辜的脸孔，不禁也怀疑起了自己。

　　莫非真是自己太过于敏感？

　　宋青尘边往窗边移动，边暗中观察着贺渊的一举一动。他还在那处坐着，脸上分外正经。

　　当真是自己误会他了？仿佛再计较下去，倒显得自己要立个贞洁牌坊，没了气度。

　　宋青尘冷笑了一下，远距离警告道：“你，你安生吃了东西，早些回去。白日里既然疲乏，晚上更应当早些回去休息，莫在我这磨蹭。”

　　说着，宋青尘脚下踌躇的回了桌边。与贺渊隔开了半丈远，才坐下。

　　贺渊并没有刻意过来的意思，他坐在原处安分说到：“多谢王爷关怀，可我尚未觉得疲乏。”

　　宋青尘仰起下巴，下巴尖指了指远处躺着小憩的黑豹：“你将它弄走，马上你就会疲乏了。”说完，不由得嘲弄的勾了勾嘴角。

　　我看你还有什么借口。宋青尘兀自得意了起来。

　　贺渊思忖了一阵，笑道：“它如今体格庞大，凭我一己之力，怕是弄不走了。”

　　“无妨，我叫春祥来帮你。”宋青尘脸上依旧挂着得意的笑容。

　　贺渊听了这话，立即吹了一响小口哨，那豹子瞬间警觉的醒了，同时呲出牙来，一脸凶悍相，“奈何，他不听别人的，只听你我两人的。”

　　宋青尘脸上的笑意消失了，他瞪着贺渊道：“这法子分明是我教你的，你几时，你……”

　　贺渊并不回他这句话，反而神情愉悦地说道：“你王府的小汤泉甚好，想来你不会吝啬邀我入内。”

　　宋青尘在心里盘算，你洗个澡而已有什么大不了。左右如今府卫都知道他在府里，也没必要躲着藏着。

　　宋青尘抖了抖袖子，笑道：“你用便是。难不成，我会吝啬一池汤泉？”

　　贺渊两手抱臂，满意的点点头：“如此甚好。”忽然又朝他看过去，“你我正好一同如水。”

　　宋青尘表情倏地僵住了。他想了想，觉得自己不能怂。

　　“我……我通常要晚些时候，才去沐浴，你大可先去。”

　　贺渊干脆给两人斟上茶：“不急。”

四十六 剧情它又变了！
　　宋青尘斜眼窥了一下，心虚的在屋子打着转悠。摸摸豹子，玩玩兔，就是不搭理贺渊。

　　倒也不是故意晾着他，只是在这气氛之中，实在不知要如何开口，才显得合适些。

　　贺渊并没有半点焦急，仿佛很有磨死他的耐心。贺渊一边嘬着茶，一边好奇从多宝格上取下《野获编》，随手翻看，时而又从口中，发出两句点评。

　　一个时辰以后，宋青尘深深吐纳一口气，终于忍不下去了。

　　“你既然这么喜欢看稗官野史，便拿回去你侯府，躺在床上慢慢阅看，如何？”宋青尘继续嘲讽，“既然你爱不释手，不若我把这本《野获编》赠你，我不介意。”

　　贺渊嘴炮功夫无可挑剔：“在此处看，才别有一番趣味。”他头也不抬，继续装模作样翻看着。

　　宋青尘稀罕了，奇道：“难不成这书，但凡进了你定远侯府，里头的文字还能变了？”说罢冷笑了一声，抖了抖衣裳，干脆坐下来。

　　我看你还有什么话？宋青尘叉着手，手肘搁在桌面上，摆出一副闲适悠哉的姿态。

　　贺渊沉默了一瞬，合上书，“倒也不是，”他面沉如水，仿佛是词穷了，结果下一刻又开口，“我担心你有什么需求。”

　　需……需求？！这逆贼真是……不要脸。

　　宋青尘没有抬头，他看着桌上的茶杯，表情逐渐变得认真起来。

　　“贺小侯爷，你说对了，我倒是真有一个需求。”宋青尘边说，边缓缓抬头，看着他道：“那就是——你现在快走，我要早些安置了。明日一早，还要上朝。”

　　皇帝大哥好不容易对我的印象好了一些，都允许我明天上朝了。还让我不必再去礼部衙门上衙，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！明天绝对不能迟到。

　　贺渊也奇道：“你安置你的，跟我走不走，有何关系？”

　　哗啦啦的翻书声再次响起，贺渊又打开了那本狗血野史，一目十行，漫不经心的瞄着。

　　宋青尘扶住额头，他真是再也无话可说了。

　　最终，贺渊在这里极其安分的睡了一夜。至寅时，起来后，因着没有带朝服，才被迫离开。即便如此，他也是磨叽到了最后一刻，再不回去便来不及换朝服的节骨眼儿上，才草草的出去。

　　春祥带着玉带、绶绦过来的时候，刚好迎头撞见贺渊。只见贺渊衣衫不整，从卧房正门出来，仿佛带这些餍足的神色。

　　春祥虽躬身稍微一礼，眼神却极其怪异，脚下不由变得缓慢。

　　进到卧房中，春祥支支吾吾，最后终于问道：“王爷，要不要……打些温水来，先稍做擦洗？”见宋青尘没吭声，他又小声试探着问道：“王爷，还是……准备沐浴吗？”

　　宋青尘：“……”

　　我什么都没干！

　　-

　　只不过隔了一两个月，朝上却已是风云变幻。

　　贺渊又穿上了他那身一品大员的绯红袍子，红的让人睁不看眼——不但袍子红，人也红。

　　皇帝对他的态度忽然好转，甚至还赏赐了他蟒服二表里。一时间，贺渊再次成了朝中的新贵。从前对他不屑的文官，也有少部分倒戈，开始对他有了巴结之意。

　　最难消受帝王恩，皇帝可不是白白对他好。

　　北疆的鞑部又开始躁动起来，贺渊的守备军仍在边疆戍守。不过两者之间，只是产生了一些小摩擦，并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事情。贺渊暂且留京，奉命提督二十里外的东大营。东大营镇守白马关，乃门户要地，随时可以与北疆的军队联动。

　　只是……他红归他红。

　　为什么要叫我去工地监工？！

　　关于璟王的种种归置，一时间又是争论不休。上次的名单事件，明显已经牵动了***中的利益链条，且牵连甚广。

　　有些人跳出来，表示璟王有结党之嫌，不宜留京，还是建议璟王之国就藩，早早去封国。不消说，皇帝再一次不同意，又扯出了“皇三弟旧疾未愈，不宜远行”的理由。

　　至于究竟是何“旧疾”，却无人敢问。

　　最终，大家讨论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——让璟王去京郊的凤仪山，监修避暑行宫。这样一来，璟王既不在京里，又离京城很近。荒郊野岭的，也不方便拉拢官员“结党”。

　　宋青尘心里暗暗叫苦，大深山里我住哪？说好的“旧疾未愈”？！

　　行宫偏殿仍是完好，只是主殿需要修葺。宋青尘因为这段时间都要监工，只能被安排住在行宫里头。

　　但他心中松快不起来，因为这个行宫……还会触发一个惊悚的剧情。

　　出发这日，贺渊一直送他到了城郊。临别之际，见宋青尘仍是满目愁云，便抚上他肩膀笑了笑，还真的赠了他一把短刀。嘱咐了几句之后，把自己府上的一个下仆，也给了他，说是方便传信。

　　宋青尘原是想拒绝的，但贺渊强硬的叫他跟着去，便也不好再说些什么。

　　-

　　山道不甚好走，宋青尘在马车上颠簸了许久，才终于到了避暑行宫附近。行宫处在凤仪山半山腰处，风景甚是壮丽。

　　转而往山道上看去，便见到许多工人推着板车，运送的大大小小的石头。队伍蜿蜒地往上，一直延续到行宫门口。偶遇道路不平处，他们还要几个人一起，前前后后聚在一堆，对板车又推又拉。

　　宋青尘跟着走了几步，便看到一个简单搭就的凉亭，里头三三两两坐着监工的官员，皆头戴乌纱，穿青色官袍。

　　他们十分的悠哉，与这边挥血洒汗的工人，形成鲜明对比。

　　宋青尘尚未来得及瞧清他们的工作，几个小官员就起身，纷纷出了亭子，来与宋青尘问安。他们先是恭敬地揖了，再各自谄媚地做着自我介绍。

　　寒暄了好一阵儿，他们指着不远处的“冯大人”，替宋青尘介绍着。冯大人是工部的一个郎中，五品官，是这处的管事。

　　宋青尘顺着他们的手臂看过去，发觉“冯大人”官虽然不大，人却肥硕。隔着大老远，便瞧见他周围，围了好几个长随模样的人，有的在给他扇扇子，有的给他端茶、递点心，一副大官老爷的做派。

　　见了宋青尘，他急忙扭动着肥硕的身躯，也从亭子里出来。人还未走近，便作了个揖，嗓门洪亮地喊道：“王爷金安！”又朝旁边的长随使眼色，叫他们给宋青尘奉茶摇扇。

　　宋青尘入了亭子里，随意坐了，又有一个长随殷勤的过来，替他掸着靴面儿上的尘土。

　　来到这处，宋青尘内心其实十分忐忑——原著说过，这些工人已经被克扣工钱许久了！！马上就要来一波***！

　　【作者有话说：

　　--

　　今天字又多了双更！！】

四十七 我成了压寨夫人【？
　　没发工资？！

　　哪里有压迫，哪里就会有反抗。因而，他们离书中所说的“暴乱”……已经不远了。如今剧情已经跑偏，时间线不太准确，便不好猜测什么他们具体什么时候会暴动。

　　宋青尘心中惴惴，吃茶也吃不安宁，惶恐地盯着那些路过的工人们。只见他们个个满脸的疲相，眼神空洞，仿佛行尸走肉。

　　日头高悬，炽热的阳光不客气的晒烤着他们，将他们的皮肤，硬生生晒出一层深褐色。宋青尘有些同情的同时，心中又有些恐惧。

　　只觉他们看过来的眼神极其不善，仿佛下一瞬，就要变成暴虐的凶兽，将自己撕个粉碎。

　　正怔忪间，忽然听到旁边两个官员的交谈。

　　“远处那营地，如今归谁管辖？”一个青袍子望着远处的营帐，朝旁边坐着的官员问道。

　　“那是东大营的第三营地。上头压的是贺小侯爷，也就是咱们‘定远大将军’。如今他奉命提督东大营。”

　　原来如此。

　　听到这名字，宋青尘莫名觉得稍稍安心。可是……第三营在此处，贺渊人在哪？东大营应当还有其他的营帐，贺渊会顾及此处么？

　　宋青尘又忐忑了起来。他只带了一个长随与两个下仆，其中一个，是贺渊给他的，嘱咐他如若有事，便叫这名下仆去送信。

　　山路崎岖，这下仆又怎么来得及？宋青尘抽了抽面皮。

　　可是，工人万一暴动了，才差仆人下去，这仆人怕是还来不及下山，就要和宋青尘一起葬身此地。

　　宋青尘看着这蜿蜒盘曲的山路，脸上掠过一抹忧虑。

　　宋青尘想了片刻，回头朝冯大人试探般问道；“这些工人的工钱，有否……按份例派发？”

　　脑满肥肠的冯大人扭过来，他揩着汗，挤眉弄眼地说：“王爷，这个您放心，留好了孝敬您的份儿。”

　　我问的是这个吗？！

　　这就很尴尬了。这说法……到底是发了还是没发？感情不仅没发工资，自己也成万恶的资本家之一？

　　宋青尘狐疑地看着他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装作担忧的，朝冯大人暗示道：“我们在此地，却并无几个兵卒。倘若他们发起暴乱，何如？”

　　冯大人捏着茶杯，听到这句话，那只手直接悬在了半空中。他果然也答不上来。

　　不过他立马调节好了心态，毕竟在奉命监工的亲王面前，不能失了态。他干笑了两声，揶揄到：“王爷，他们才有几个胆子？您甭担心。”

　　我当然很担心！宋青尘脸色已不太好了。他想了想。干脆差那名仆人，送信给贺渊，叫他运上来一些瓜果蔬菜，再不济，运上来几桶清水山泉一类。

　　不发工资可以，好歹犒劳一二？！这大热天儿的，连口水都没有。

　　谁知那仆人脚程快得很，中午用饭时，就已收到了贺渊的消息。贺渊只说，一切照常，他自有妙计。

　　宋青尘更加担忧了。

　　晚间，几个官员们领他去了下榻处，条件尚可，就是有些阴森。其余官员就住在这间偏殿的后院，四个大厢，将他们主仆众人分开。

　　一连三日，一切太平。

　　然而第四日，却有了突发状况。

　　这夜里，宋青尘正在床上躺着，昏昏沉沉将入睡时，周遭却倏忽一亮，似是有灯燃起。宋青尘急忙起身套衣裳。这几日他都睡不甚踏实，眼下该来的总算来了。

　　其余几个官员似乎也觉出不对，没有多久，便有仆人惊恐的掌灯跑出来，大声叫喊，欲叫醒尚在梦中的官爷们。

　　未几，叫喊声杂乱了起来，轩窗外一霎间透着诡谲的橘红火光，猛然将殿中都照亮了。接着，举火把的人似乎小跑着离开，光亮便又倏地消失。

　　宋青尘警觉的下床，揣上贺渊留给他的短刀，惶惶然蹬了靴子往外走。外面的动静渐大，冗杂纷繁的脚步声，伴随着惊恐的叫喊，一时间搅碎了这宁静的夏夜。整个避暑行宫陷入了一种惊悚的氛围中。

　　刚吱呀一下推开殿门，就瞧见道路上乌泱泱的黢黑人影，约有十几二十个，正躁动的往前行进。定睛细看，他们身上穿着粗布短打，全是修葺行宫的工人，手上拿着各样棍锤斧凿！

　　其中几个领头的仿佛不欲他人看清面容，脖颈上裹着黑巾，将脸遮去一大半，远看极是骇人。

　　暴动竟来的这般早？！宋青尘心中大惊，看来剧情时间线已经崩了。外面早已乱成了一锅粥，只有十几个兵丁还在顽力抵抗，剩下的除了官员们，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长随、下仆。

　　这十几个兵丁很快就被暴民冲散开来。其中一个身量高挑的暴民，手里拿着棍子，目标极准确，一眼就瞄着宋青尘过来。

　　宋青尘看出他左右是为了工钱，打死一个当官的，也并没有什么意义，约是想劫持后勒索钱财。

　　想通了这一层，宋青尘便原地站着未动，准备劝住他。实在不行，就先发一部分钱，以示安抚。

　　这个领头的暴民行动极其敏捷，几步间，便已抄到了宋青尘跟前。宋青尘撞着胆子欲喝住他，毕竟只是钱的话，他身上也还有些。不必与他硬碰硬，得不偿失。

　　谁知这领头的暴民煞是凶悍，不由分说，直接往宋青尘头上罩了个麻袋，掳着人就走。

　　宋青尘心中一憷，他连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，就眼前一黑，被人猛扛上了肩头。这暴民扛着他在崎岖的山路上奔走着。宋青尘只觉得肺腑都要被他全给颠出来，不由得勉力劝道：

　　“尔等如此暴行，并非善举！工钱的事，大可……”

　　话未说完，这人便劈手朝他脊背上敲了一下。宋青尘受到猛力一击，顿觉后心一阵剧痛，旋即昏了过去。

　　-

　　一切恢复寂静时，宋青尘只觉自己仿佛躺在一张木床上。他已许久没躺过这般的硬板床了，腰背硌得有些不舒服。

　　“宋青尘，宋青尘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听着这熟悉无比的声音，逐渐找回了自己的意识。仿佛刚经过了一场神游，一时间不太清醒。

　　他缓慢的睁眼，便瞧见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庞。

　　“你怎么在这里？！”宋青尘惊的霎时清醒，他顺势环顾左右，发觉这是一间朴质的小厢房。

　　贺渊头上套着懒收网巾，额发却也有些凌乱，甚至还沾着些草屑枯叶。身上是一件破烂的粗布短打，脚上套着草鞋。与白日里运石头的工人别无二致。

　　宋青尘简直啼笑皆非。他定了定神，方嘲笑道：“小侯爷是觉得军营里无趣得紧，干脆上山来，扛一扛石头玩耍？”

　　屋中一灯如豆，宋青尘凑着微光看了看，才发觉贺渊脸上，竟还抹着土灰……

　　贺渊替他倒了杯茶来，笑起来分外滑稽：“掳了压寨夫人来玩耍。”说着，朝他腰际调弄的摸了一把。

四十八 苦行僧
　　“你少戏耍我，”宋青尘瞥了他一眼，“这床板硌得慌，你莫碰我。”

　　贺渊倒是认真地摸了摸床板，笑道：“哪里疼，我帮你按上一按？”

　　心里一惊，宋青尘笑着赶紧往旁边挪走，警告道：“你少碰我！你手上怕是还沾有煤灰。”

　　这床的榫卯已老旧了，床上的人稍微一动，便发出些咯咯吱吱的声响，在这空荡荡的房中，有些奇异的回声。

　　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宋青尘不禁往窗外瞧了一眼，但也只看到些黑黢黢的树影，别的再也瞧不真切。

　　“尚在凤仪山中，此处是山谷里的一处寺庙。”贺渊接过他手里的茶杯，随手搁在桌案上，“这寺庙的方丈才圆寂，因而只剩几个清修的僧人。算是荒废，但仍然有人在此居住。”

　　“也就是……你我也今夜，下榻此处？”宋青尘有些心虚，连声音都小了下去：“寺院中，还有别的空房么？”

　　贺渊似乎瞧出来了他在试探，便安慰般地点点头：“有，”接着，又盯着他说：“但是我不想去。留你单独在此，我怎么放心。”

　　“那你们……你们一起来了多少人？都和你这般，伪装成了运送石料的工人么？”宋青尘急忙把桌上的茶杯拿到手里，掩饰住自己的尴尬。

　　贺渊看他这举动，不由笑了笑，才慢声回道：“不多，也就数十人。”

　　宋青尘闻言猛地看向他，当即感慨道：“你们真是胆大妄为！”他情不自禁担心起来，“这处工人约有千余，你们数十人若是暴露了，其他工人与你们闹起来，该如何是好？”

　　“你误会了。这数十人中，有半数以上是早已混入其中的。”贺渊似乎早就计划好了，因而神态十分悠哉，“他们拖欠这壮丁的工钱已久，我便盯住了这个机会，提前在这些壮丁之中，安插了线人，行些煽风点火之事。明里暗里，催这些人发起暴乱。”

　　贺渊略有些得意，与他继续说道：“工部左侍郎油盐不进。朝中与我相熟的几人，对他百般拉拢，都无甚效果。所以我抓住他手下‘冯郎中’的把柄，先发了暴乱，再由我亲自率兵镇之，给他来个‘雪中送炭’，叫他不好拒绝我。”

　　这造反分子，果然安分不了几天！

　　宋青尘暗中感慨，不过同时也觉得他有些头脑：“虽说你的第三营就在下面，可这些壮丁，均是被征用的普通老百姓，家中亦有妻儿。”

　　宋青尘不由想起了原著中，贺渊黑化后的种种骚操作，他拧着眉头劝道：“是朝廷扣下他们工钱在先，理该早些清算了，并非全是他们的过错。你莫伤了他们。”

　　贺渊见他不悦，急忙解释道：“我怎会累及无辜？铁蹄所至，将这些人碾成尸海，不过瞬息功夫而已。然而如你所说那般，他们尚有家人，举家上下都要靠着这微薄的工钱糊口。他们若身死，表面上看只死一人，而他们家人失去了顶梁柱，实际上将会多出七八个流民。”

　　贺渊笑道：“千余人若出了事，他们家人只得行乞，以谋生路。流民数量因此陡增，我何必自找麻烦。”

　　见他说的确实在理，宋青尘便也松下了一口气，没再插话，只听他继续说。

　　“你权当不知情，只是被暴民挟为人质，明日我便派兵上山‘镇压’，稳住局面。好叫工部欠我个人情。”

　　说话间，宋青尘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，他先是一愣，又歉意十足的笑笑：“我不是有意打断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开口，支支吾吾还是说道：“今日闷热，我吃不下东西，便没有与他们一道用晚饭。”

　　贺渊表情却显得十分为难，他先是面露担忧，接着，他仿佛正在绞尽脑汁思考什么事情。

　　宋青尘不由得也担忧道：“你该不会告诉我，这寺庙里，连伙房都没有罢？”

　　“有倒是有，”贺渊眉头依然紧锁，“只不过……净是些清粥小菜，我只怕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眼睛瞬间亮了，“快快帮我端一碗粥来！”他白天热得难受，晚上也吃不下东西。这寺庙里倒是有些山风，凉快的很。如果再有一碗粥能填了肚子，那真是再好不过。

　　贺渊脚下犹豫，临到房门口，又顿住脚步，回过头朝宋青尘看了一眼。

　　“快端来，委实饿得慌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没想明白他为何犹豫，只得朝他频频催促。

　　贺渊端着东西回来时，宋青尘简直是喜出望外。没想到除了一碗白粥，竟然还给了他两碟腌渍咸菜。

　　贺渊搁了东西，却立即将筷子勺子抢走，又拎了茶壶，快步走到门口。动作麻利的替他将碗筷又冲洗一遍，才递给他：

　　“你……先将就一二。”

　　宋青尘听完先是一怔，这才猛然想起，璟王是个极尽奢侈之人，平日里必然也铺张的很。又怎么肯吃这一碗清粥咸菜？

　　接着他又仔细的看了看贺渊端来的东西。这粥当真是白米粥，素的很，不可能有平日里王府的山珍或河鲜。别说青菜也没有半根，连滴油都没放！

　　就是普通百姓家的白米稀饭。

　　再往桌上看去，这张木桌也是经年久矣，上头有些油腻污渍，边角处，竟然还有一道极深的刀痕。

　　这么看来，环境确实显得有些凄凉。

　　贺渊没与自己单独在外待过，自然也颇顾虑这样的环境。他那表情极为忐忑，是在怕这种环境，会被自己嫌恶？

　　宋青尘不禁扑哧笑了出来：“想不到你竟然……心思如此细腻？”

　　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贺渊。

　　“不过，你还真不了解我。”宋青尘并不介意这些，他舀起一勺粥，就往嘴里送。

　　贺渊惊诧地看了他半晌，才端茶饮了一口，饮完仍是关切地看着他，仿佛怕他要做出什么不满的点评。

　　“随遇而安，”间隙里，宋青尘冲他笑笑，半开玩笑道：“佛门重地，岂可杀生？既不杀生，何来的荤腥。”

　　贺渊这才松快起来，挪开了那种看祖宗一样的眼神。

　　-

　　两人在这小厢房的木板床上躺在下，稍一翻身，便吱吱呀呀一阵的响动。宋青尘总觉得有些不安，又不敢翻身。他真是睡不着，不由得轻唤了一声：

　　“贺渊，睡了？”

　　房中灯已熄了，只有宋青尘的声音，在这里空荡的房里回响。外面忽然起了风，刮得窗板也跟着咯咯地响。

　　宋青尘突然觉得，这房里有些诡谲，好在身后还有个大活人……

　　宋青尘不由又唤道：“贺渊？”

　　想到这庙的大住持才圆寂，只觉得这地方更加阴森了，怎么身后的人也没反应？！

　　宋青尘干脆回头将他摇了几下：

　　“贺渊，”他有些忐忑，毕竟现在这唯一的大活人也没了反应，“你醒醒，外面有动静……”

　　暗中无意摸到他小臂，才发觉这人微微抖着，分明在忍笑！宋青尘瞬间恼火！感情一直在看我笑话！

　　贺渊忽然放声笑了出来，他实在忍不下去了，边喘边说：“你不是说你不怕黑？”

　　我说的那是先进的现代社会！这是大深山，还特么刚死了个和尚，我能不害怕吗？！

　　宋青尘被突兀地拂了面子，一时有些不悦，口气不善道：“我听到些响动，叫你一下罢了。既然无事了，你睡便是。”

　　边说，边烦躁地往旁边挪了挪。

四十九 小侯爷粉墨登场
　　“我不是要笑你，”贺渊语气中，尚带着笑后的温缓，“我是要问问，你枕着这东西，不觉得难受？”

　　宋青尘半点不想理他，仍旧背对着他躺，身子虽一动不动，胸口却因为生气而起伏着。

　　“我是早习惯了，站着都能睡的。”贺渊一手握住他肩头，“我怕你不习惯。”

　　说到后来，语气里倒也带了些歉意。

　　“那些人，你必然也觉得可怜。我听阿福说，你看他们的眼神都是同情的。阿福说每日忐忑的很，生怕你要去帮扶他们。”

　　阿福便是贺渊留给自己的仆人，想来也是个机灵的。

　　机灵的都打起小报告了！

　　但不知道为何，宋青尘却没有变得更气，怒火反而消下去了一些。

　　“你哪怕自掏腰包，解决了这次的事，还会有下次。涝旱蝗雪，各种灾祸，你救的过来？”贺渊在这暗夜里，颇有耐心的劝慰他。

　　宋青尘原也不打算救，毕竟凭他一人之力，实在也做不出什么。

　　“贪腐是不可止的，哪怕在军中，也是相同。贪官杀不尽，索性用之。”

　　宋青尘暗里感慨，这主角光环又上头了。不自觉冷笑了一声。

　　贺渊说完一堆，见他仍然在气着，还冷笑……于是贺渊干脆闭了嘴。

　　房中再次恢复了早些时候的寂静，只是什么声响都没了。当真是一片死寂。

　　贺渊就这么睡了？！

　　故意嘲笑他人之后，自己竟然得以入梦？还有这样的道理？！

　　宋青尘绝不能让他这般踏实的睡了，他猛翻身过去，木板床随之发出了不小的响动。

　　他胡乱抓住贺渊的衣裳，愤愤道：“贺渊！你把我掳至此地，我如今睡不踏实，你也别想睡了！”

　　这回怒火十足，饶是鬼魅，也要被吓得退避三舍。

　　谁知贺渊并没生气，而是随手抽走他那只硬邦邦的枕头，将自己手臂伸过去：

　　“我刚才瞧你对着枕头十分嫌恶，来，”他说着又敲了敲床板，“定远大将军的手臂，给你枕着，方便入眠。”

　　宋青尘还以为他在故意戏耍自己，当场拒绝，冷哼一声道：“我可消受不起！”

　　“真给你枕着，”贺渊将他头按了下去，“你不是方才一躺下就频频叹气？”

　　宋青尘想片刻，到底没再与他僵持。

　　甫一躺下，便能感觉得到这手臂上血脉的搏动。引缰执弓的手，果然不同。躺下后，只觉得比那枕头舒服了太多。

　　只是如此躺上一夜，他手臂岂不是全要麻了去？

　　宋青尘火气下去不少，以肘撑着起身，还是选择去摸索那只枕头，同时说道：“你将手臂放好，睡你的。”

　　贺渊在暗中笑嘻嘻道：“定远大将军的手，你竟然也如此嫌弃？也对，王爷毕竟是王爷。”口中虽这么说着，但手臂却仍未抽走，且顺手将他按了回去。

　　“睡，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去。”

　　宋青尘折腾了一大遭，早已疲乏。已无余力再与他计较，索性躺下了。

　　后脑传来韧劲十足的触感，不似枕头那般硬生生的硌他，又不似什么软物枕着像没枕。

　　他在这恰到好处的“枕头”上，没过多久，竟然真的睡去了。

　　竟是一夜无梦。

　　-

　　再醒来时天还未亮，贺渊甩了甩手臂，便带他去寺庙外头。竟然有一匹黑骊马在那处立着。

　　贺渊寻来了些布帛，将马蹄裹好，似乎不愿意这蹄声太响，尽可能的减少打马赶路的动静。

　　外面天光黯淡，只远处有些灰蒙蒙的痕迹。

　　贺渊朝他说道：“山路不好走，我带你打马回去。快到时，有我的人来接应。他们扮成暴乱的工人，装作将你挟持，你只管跟着走就好。”

　　宋青尘点点头，却看着这马发起了愁。

　　宋青尘对骑术不甚了解，略知一二而已，要他自己上马，他便有些犹豫。

　　不太清楚原主什么情况，他只好先磨磨唧唧站在旁边。

　　贺渊刚裹好四个马蹄子，又检查了一番，不经意回头便见到他这模样，只以为他是担心这马脾性不好，便笑道：

　　“这马乖顺的很，你放心好了。”说着，两手握住他腰胯，抓牢后，一脚踩上马镫，手中猛发力。

　　待宋青尘反应过来时，他人已经在马上了——贺渊已带着他，两人同时翻身上了马。

　　视野霎时开阔了不少，宋青尘凑着将明未明的天光，向远处看去，只见到曦色朦胧的天穹之下，凤仪山的轮廓高矮起伏，山路在其上蜿蜒曲折着。

　　贺渊到底十分警觉，他左右看了看，还是以一条黑布巾将半边脸掩上，接着便扬鞭，带着宋青尘在山路上纵马而行。

　　两人从山谷往上行进，远处的曦光缓缓攀过山脊，山中景色逐渐清明了起来。

　　山路两侧的树木，从视线中飞速退去。马儿奔起来，宋青尘便不自觉的顺着惯性后仰，脊背即刻贴到了身后温热有力的胸膛上。

　　再低头，只见贺渊牵着缰绳的小臂横在自己身前。马行至处，忽然惊起飞鸟，灌木中隐约有逃窜的小兽。

　　不知在马上颠簸了多久，贺渊最后停在一处茂密的丛林中。他将宋青尘交给了两个守在那处的“暴民”。

　　这两名“暴民”，先是恭敬的与自己行礼，接着毫不客气的掏出斧子来。装出胁迫他的模样带着他返回行宫附近。

　　宋青尘再回头时，贺渊已没了踪影。

　　至晨光遍洒之际，暴民已经重新聚集了过来。队伍比昨天壮大了许多。

　　放眼望去，只见崎岖的山间土路上，乌泱泱笼过来许多人，他们最终聚集在距离行宫不远处的平台上，彼此卖力吆喝着讨工钱的口令。

　　不消多想，这口令必然是出自贺渊之手。

　　又分出来数十人，闯入了行宫后院，将那些昨晚已被控制住的文官团团围住，但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，放走两三个长随，叫他们出去送信。

　　长随得了领，下山去找人求援。

　　当然，求援对象，就是凤仪山下的东大营第三营。

　　过了约一个时辰，人群开始躁动起来——众人都听见了杂乱的马蹄声在山间回荡。

　　眯了眼远眺，只见一队整齐有序的轻骑自远处而来。

　　一众暴民开始慌乱了起来，都焦急的聚在一起商量对策。

　　然而那队轻骑的行进速度极快，没有一盏茶的功夫，已经到了行宫前的平台处。

　　人马有序停住一一排开。众人纷纷警惕且惶然地看过去。

　　只见骑兵分成两列之后，远处一匹枣红骏马劈开队伍奔驰过来，马上的青年一身苍色洒金的窄袖袍，神情极是端肃高傲。

　　上到平台后，他驱马往前缓行，十分恣意地轻扯缰绳，最后勒马停在最前头。

　　那匹良驹顺着他扯缰的力道，在原地打了个旋儿，马儿倨傲地望着一众人群，如同他的主人一般。

　　贺渊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，一打眼瞧见了挟持宋青尘的“暴民”，便扬声喝道：

　　“监官行差踏错，朝廷自有发落！然尔等如此暴行，挟持朝廷命官，原是死罪！即刻放下手中家伙，便从轻发落，保尔妻儿周全！”

　　说着，随手又引缰绳，良驹随之轻嘶一声，他便猛发力，使身下骏马抬了前蹄，接着，朝挟持宋青尘的“暴民”而去。

　　贺渊刀未出窍，便已将那“暴民”击飞。转而回头喊道：

　　“还不速速放下手中棍斧铁锹！”

　　暴民们已经开始犹豫了，更有几人当场就丢下了手里的斧子。

五十 我要跑马！
　　贺渊朝旁边使了个眼色，两名骑兵得令下马，径直入了不远处的凉亭中。

　　他们铺开笔墨纸砚，命令一众手足无措的工人过来报数，要逐一登记所欠款数。

　　一开始，众人脸上满是犹疑不定的神情。直到两个胆子肥的壮汉，从人群中挤出来，吆喝道：

　　“我看，不如大伙儿放下家伙！欠我们工钱的，是院子里头的官儿！不如咱们先登记了，也好有个着落！”

　　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，众人纷纷议论开来。更有几个丢了家伙的，已经急躁地跑去凉亭报数。

　　贺渊在马上，暗中轻笑了一声，这神色被宋青尘捕捉入眼。他方认出来——这两个壮汉，面熟得很。晨间，他们与“挟持”自己的人，交换过眼神。多半是贺渊的手下。

　　陆陆续续也有人按捺不住，生怕轮不到自己，便跟着也搁下东西，去了凉亭。须臾后，一阵叮叮当当的铁锹落地声，越来越多人往凉亭一窝蜂过去。一时间，黄土路上都被踏起了扬尘。

　　行宫后头的官员也被放了出来，这才姗姗来迟，到了这处。冯大人打头，扭着圆滚滚的身子，又揉着手腕。嘴巴比谁都甜：

　　“贺小侯爷来的真是万分及时！下官感激不尽！当真是救命之恩啊！”冯大人两手揖的十分标准，眼里满溢着谄媚和感激。

　　在这扬尘对面，贺渊利落翻身下马。

　　他却没搭理冯大人，而是径直走向宋青尘，极恭敬地揖道：“下官平乱来迟，惊了殿下，还望殿下恕下官延误之罪。”

　　一边说，一边暗里瞄了宋青尘一眼，眼中犹带着狡黠的笑意。

　　宋青尘跟他交换了眼神，也暗里稍扯嘴角，口中却端腔作势道：“事发突然，本王不怪罪你，免礼吧。”说了便反身往行宫里头走，边走边懒洋洋道：“诸位，里面说话。”

　　到了行宫一处偏厅，宋青尘径自去主位坐下，“诸位免礼，坐吧。”他手肘随意搁在地旁边的楠木小几上。

　　贺渊这才解下刀，也跟着坐到旁边。放刀的时候，有意无意拿刀柄，蹭了一下宋青尘的手臂。

　　刀柄冰冷的触感忽然袭来，宋青尘知道他是故意的，便清了清嗓，以示警告。他手肘顺带往旁边挪了一下，眼尾轻轻扫过贺渊。余光瞥见他正投来一种恶作剧的目光。

　　待宋青尘想要回头制止他，要他莫在这几个官员面前太过放肆时，贺渊却及时的收住了视线，转而看向厅中。

　　“冯大人受惊了。”贺渊皮笑肉不笑，看着肥硕的冯大人。

　　冯大人听出贺渊愿意抬举他，急忙献起了殷勤，亲自过来奉茶。贺渊接下后，他便作揖赔笑道：“咱们贺小……咱大将军来得及时！不然下官这条小命，怕是都要葬送在那些个刁民手里啦。”说着，冯大人又扭动着身躯，打了一个躬，朝远处的长随使眼色，叫他们递了把扇子过来。

　　真是哪个官衔好听，就捡哪个称呼。冯大人竟然又亲自给贺渊摇扇，可以说是极尽谄媚之能事。

　　“大将军，您刚来，想必也听说了工部拨下的款项……”冯大人面露难色，仿佛羞于启齿，“款项到了下官这处，已是缺了许多。下官不过是个小小监工，”说着说着，冯大人声音越发小了，还有意无意，瞄了宋青尘一眼，咕哝道：“何以抗争的过上头的诸位大人……”

　　冯郎中？！我可没拿你一分钱！！我只不过吃了你两顿饭，一坛酒！

　　宋青尘脸色已是十分不好，他堪堪忍住了怒火，才冷笑道：“冯大人，你这是何意？看来本王来此监工，给你添了不少麻烦？”

　　冯大人谁也不得罪，立即赔笑道：“王，王爷，这话从何说起啊？”

　　拉一个亲王下水，给自己垫背，那必然是十分稳妥的。因而冯侍郎必须把脏水，往宋青尘身上泼一泼。

　　这些文官里面肯定有不省心的。不知盘根错节，勾连着朝里的哪一支哪一派。贪污这件事，皇帝大哥不知道也就算了。若是知道，必定要发起疑心病来。

　　贺渊听完，不好立刻站队，只能做出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：“哦？看来此事另有隐情。冯大人，你若觉得冤屈，且上疏朝廷，将内中脉络说个清楚。”

　　冯大人立刻眯眼笑了，揶揄道：“是是是，下官……下官必然上疏陈情，多谢大将军提醒！”嘴上这么说，实际他并不敢上疏朝廷，毕竟他的罪过十分之大。

　　冯大人揩了一把汗，又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，犯难道：“只是如今……已无多余的饷银，与一众工丁清算工钱了。”

　　无奈？我看你天天大鱼大肉吃得挺好！宋青尘默不作声，就静静看他做戏。虽说上头的人剥削过他是事实，但绝不至于，连给人家发工资都发不起。

　　贺渊心里自然清楚，因而只与冯大人周旋，一副似友似敌的暧昧态度。其他几个文官见状，也不敢吭声，只在下首静默坐着，暗中观察贺渊与宋青尘的反应，同时私下里交换眼神。

　　又过了片刻，贺渊不欲再听他废话，便起身整了整袍，扫看厅中一圈，方说道：

　　“东大营近日里，新入火器，营中尚有诸多事务。既然诸位无事，贺某便先告辞了。骑兵暂且留在此地，看护诸位周全。贺某明日再来，与诸位商议饷银发放之策。”

　　下首众人闻声纷纷拱手，口中道着恭送。

　　贺渊略一颔首，不再说话。只不过他俯身拿刀时，朝宋青尘低声道：“你绕至行宫后头，在彩鲤池等我。”说完抓着刀直起身子，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阔步出了厅。

　　他前脚走罢，宋青尘便装作被暴民挟持了一夜，极其疲乏。吩咐众人勿来打扰，也脚下虚浮的出了厅。长随过来扶住他，关切道：“王爷还好？”

　　“无事，带我去行宫后头，你就回去偏殿守着。他人若问起，你便推说我歇下了，不见人。”

　　长随会意的点了头。

　　-

　　宋青尘到了锦鲤池时，已是晌午。池面映着粼粼金光，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。宋青尘不由双目微眯，看池中的彩鲤猛一个打挺，翻出不小的水花。

　　他蓦地笑了，为此刻的清闲。

　　脚步声倏然响起，由远及近，宋青尘没有回头——他知道是谁。

　　入耳便是清越的嗓音：“好生悠哉。甚羡。”

　　贺渊信步走来，从后头环住了他。停了一会儿便生出一句感慨：“来了几天而已，却清减了许多。昨日我又只拿清粥招待你，心里好生过意不去。”

　　槐树阴翳之下，很是凉爽，偶尔有一声鸟鸣。宋青尘并未抗拒他的怀抱，只轻声笑道：“青天白日，你少轻浮。有什么话早早说了，我好回去睡上一睡。”

　　“没有大将军的手臂给你枕着，你睡的着？”说着松开了环住他胳膊，转而牵起他，往另一侧走去。不多远，便瞧见了那匹黑骊马。

　　贺渊抱他上马，轻声道：“我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手顺势环住他腰际，笑盈盈道：“这回不是我故意轻浮，怕你落马而已。”

　　“这是又要将我掳去哪里？”

　　山林僻静，前后均是无人。宋青尘被他摸住，只觉自己脸上火烫了起来，一路烧去了脖颈。

　　贺渊不答，只笑了笑，别有深意地说道：“掳到一个好地方，做些快活事。”

　　“少磨叽，你走不走？”宋青尘经不住这些荤话，干脆抢过他手里的缰绳，抖了起来。

　　黑骊马不满地轻嘶着，脚下更是不愿走了。宋青尘恼火得回头瞥他一眼，嗔怪一般的，很有埋怨的意味。

　　贺渊不禁低低笑了出来，见他着急着策马，便反拿着马鞭，往马屁股上闷敲了几下。这马慢慢悠悠，散步一般载着两人走了，没一点急迫的意思。

　　宋青尘拧着眉头，不满地嫌道：“你几时喜欢骑些病弱马驹，怎么如此慢？”

　　贺渊靠来他耳畔，低声道：“‘战马有灵’不是你说的？怎么能说他是‘病弱马驹’？”

　　贺渊一边说着，一边又抢回他手里的缰绳：“温存一下不行？你着什么急。”同时手已在背后翻转了马鞭，趁宋青尘不备，猛的一鞭挥下去，这马即时扬起前蹄，仰头长嘶。

　　宋青尘被马突然的抬蹄，弄的瞬间失了平衡。他惊呼一声，顺着力道倒在了身后人的怀里。接着这马才落地稳住，往前撒蹄飞奔。耳畔立时只有呼呼风声，遍身的凉爽之意。宋青尘在这风中，情不自禁咧嘴笑了起来，欢喜的回头看过去。

　　贺渊猝不及防被他这么近距离瞧着，又见他神情十分明朗，眉眼带笑，是真真切切的欢愉。贺渊心中忽而生出些不堪的悸动。扶在宋青尘腰际的左手，不由收紧了些，呼吸亦变得浊重起来。

　　“正午山路无人，再快些！”宋青尘两眼明亮，又兴奋地回头，朝他催促道。

　　“再快些？”贺渊不羁地笑了一声，“再快些可以，但有个条件，且看你答不答应！”

五十一 主角送我花花草草【！
　　

　　宋青尘身上犹带着一股兴奋劲儿。他笑道：“答应有何难。我知道你所求为何！”

　　贺渊听了眉头微蹙，将信将疑地笑了一声：“你怎么知？”又有些讶异于，宋青尘答应的竟然如此爽快。

　　“既是答应了，我不管你猜没猜对，便是不能反悔了。”说着，贺渊重重挥鞭策马，黑骊马受了这劲道，四蹄腾起，带他们跃过一处洼地。

　　宋青尘急忙抓住马颈上的鬃毛，稳住身体平衡，同时扬声笑了：“你玩起马来，倒是极有本事！”

　　贺渊面上浮出一丝戏谑，往前倾身，暧昧道：“我玩起别的也有不少本事，”同时收紧了揽在宋青尘腰上的左手，将人贴得更近些，在他耳畔说：“只怕你消受不住！”说罢照他耳廓咬了一下。

　　宋青尘正兴奋，并不与他计较，只调笑道：“你这浪荡登徒子！”

　　黑骊马载着二人于山间小径狂奔，掀了一路的黄尘。宋青尘眼中只有疾速退去的林景，和远处高低不平的山峦。日光灼人，随着马儿飞奔，光线被头顶的树林阴翳，拦的骤明骤暗。宋青尘如在梦中，恍惚间希望时光停驻于此，再莫前行。

　　-

　　宋青尘玩的尽了兴，口中微喘，眼眸仍是明亮的。此番方允许贺渊驱马缓行。

　　随着前进，宋青尘聚了神，忽然听到有水声潺潺。

　　“什么地方？”宋青尘起先是警觉的，他不禁僵了僵身子，忐忑的回头问着。

　　贺渊不答，只有驱马稍微往前快行些。道路两旁横枝遍生，头顶的阴翳也越发压得低，小径逐渐显得逼仄。

　　此番又觉得有些阴森之感，周遭凉快了不少。宋青尘不知他耍什么花样，只得仔细盯着前头的道路。

　　蓦地，贺渊捂住了他的眼睛。

　　“稍待，晚些再睁眼看。”贺渊在他耳旁温声说着。

　　倏然间，宋青尘心中，没由来的一阵悸动。随着日光飞逝，只觉得对贺渊的感情越发难以言喻。由最初警惕到如今的亲昵，莫名其妙的又生出了禁忌般的悸动。

　　宋青尘从不认为自己有朝一日，会为一个男子所动摇。

　　但如今与贺渊两人，缓行在这幽深的林间小径里，他不得不承认，自己一颗心，正在胸口疾速的跳突着。

　　——他此刻却并不是对山林美景的期待，而是一种隐秘不堪的躁动。仿佛心中有什么情绪，随着贺渊那一句语调温和的话语，一瞬间满溢而出，在他心底流淌开来。

　　鸟鸣声逐渐起了，这似乎是一个绝好的地方。除了鸟鸣与水声，还有一丝清浅的芬芳。遍身又生出许多凉意，并不觉得自己是在炎热的盛夏之中。

　　黑骊马的步子逐渐缓下，贺渊似是扯动缰绳，马儿轻嘶后脖颈转动，扭了个方向。

　　马儿停住后，覆在他双目上的手掌，缓缓撤下，宋青尘迷蒙的睁眼。

　　只见树林阴翳将天穹依稀遮住，独成一方小天地。这是一处山涧，流水从脚下怪石中倾出，往前一路的由窄而宽，形成溪流。水质极清，可见游鱼。

　　而溪流两侧，一团团的紫雾飞入视线。定睛看了，竟然是一簇又一簇绽放的紫色野花，别有一种意趣。

　　“那是紫菀，老百姓口中的‘返魂草’。”贺渊注意到了他的视线，便朝他解释着，又轻夹马腹，缓缓前行。

　　宋青尘仍然如在梦中，他懵懂道：“……真能‘还魂’吗？”

　　贺渊不由搂他轻笑了出起来：“读过圣贤书的，怎么信些怪力乱神之说？顶多入药罢了，何来‘返魂’效用。”

　　“原来如此。”宋青尘会意的点了头。

　　宋青尘正怔懵间，贺渊忽然把拳头伸来，横在他胸前。不知这是何意，宋青尘疑惑地盯着那拳头，笑道：“好端端的，这是要叫我……吃你拳头？”

　　贺渊不答，只把手翻转了，手心朝上，缓缓松开了手。

　　手掌上赫然一朵紫菀花，开得正好。

　　宋青尘低头看着，嘲笑道：“折下它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美人是花真身，花是美人小影。”贺渊身子轻抖，似在忍笑，接着他腕子一翻，将那多紫菀花簪至宋青尘鬓边，“此其美人耶？花耶？小影耶？”

　　说完似是自己也不好意思，便又低低笑了。他两手都腾出来，直接从后头环住了宋青尘。

　　古人簪花大雅，唐宋起始，便已有士大夫互相簪花以喻对方品行高洁。宋青尘惊诧于，他一名武将也晓得这些文官间的琐碎迂腐事。他约是顾及璟王此人的身份以及喜好，才故意如此讨好。

　　这行为，搁在如今，真算得上十分矫情。但之于贺渊来说，约也是鼓足了九成的勇气，外加一成的厚脸皮，才有了这等文人行径。

　　宋青尘看他这局促模样实在好笑，不由虚挣了一把，笑道：“有话快说。何故拐弯抹角，油腔滑调？”

　　贺渊清了清嗓，低声道：“方才都是虚伪的废话，你大可不听的。”

　　“……那我该听哪句？”宋青尘已感受到，身后贺渊贴过来的胸膛内，他那颗心脏正疾速跳动着。不由颊侧一热，将头往偏到一旁，心中突兀一颤。

　　这一方天地内安静如斯，只听贺渊轻声道：“事到如今，你仍然不知我心意吗？”

　　心意？真乃荒唐至极。宋青尘脑中忽然凌乱，他一时间无法理解贺渊这种感情，究竟是何程度。

　　贺渊该不会以为，两人出格越界，有了一两次亲近，便已是……

　　虽然这么催眠着自己，宋青尘的仍是不可自制的，心底一阵悸动不已。这种失控感，让宋青尘陡然生出许多不安。

　　他急忙截住和贺渊的话头：

　　“你不是说有个条件，要我答应你吗？”宋青尘开口，方发觉自己气息已是不稳，“我……我已明白你所指何事。”

　　贺渊显然是怔住了，片刻后才问道：“依你看……我当时是指何事？”这语气有些谨慎，带着一点小小的试探。

　　宋青尘忽然笑了，胸有成竹道：“无非是，工人饷银数月未发放，而上报朝廷，需等户部逐级审核，方可批复。且南边平南侯正在抗倭，国库告急，你觉得这时间太过于长。”

　　贺渊：“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看他不说话，便觉得自己猜中了他的心事，饶有兴致的继续替他分析道：

　　“你准备跟我打商量，叫我先自掏腰包，把这件事摆平。你好借此机会，解决了工部头疼的事情，跟工部侍郎结交一二，顺带拉拢他。”

　　贺渊听完，半晌无话。

　　许久后，只听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复悠悠开口：

　　“我究竟是做了什么，才让你，有了这般天大的误会？”

　　【作者有话说：

　　-

　　今天晚些应该还有一更emm

　　文中：

　　“美人是花真身，花是美人小影。”“此其美人耶？花耶？真身耶？”

　　出自乐钧（清）笔记《耳食录·卷三·梅花美人》

　　不是原创！各位看个乐呵（跪谢！】

五十二 你难道不喜欢我吗？
　　宋青尘暗里笑了笑。他真想回头看看贺渊的神情，是否依然能维持一副游刃有余的从容？

　　贺渊要说什么，他心中已猜了个七七八八。只不过一时不知如何面对，只得故意扯开了话题。

　　顺带叫彼此都冷静一二。

　　宋青尘自忖，他对于情情爱爱，向来是慎之又慎。不欲轻易陷入，以防他人将自己拿捏住。但他一时又摸不准、猜不透贺渊到底是真是假。

　　仅仅凭着一副皮囊？何况这皮囊亦并非自己的。

　　思及此处莫名沮丧。

　　宋青尘自嘲的笑笑，与他说道：“多谢你带我纵马，玩了个酣畅。”

　　下一刻，宋青尘已摆出平日那种无所谓的官脸：“我久在奉京，离不开半步。你与我分享如此美景，为我簪花，我十分欢喜。”

　　贺渊仍然沉默以对，只是搁在他腰际的手，稍微颤了一下。

　　宋青尘再也无话，只望着旁边的溪流。溪水清澈无比，水中满映着周遭的葱翠之色，也映出了他们的人马倒影。凑着倒影看去，见到贺渊此刻有些出神，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。

　　近处，说不上名的雉鸟振翅，呼啦啦地飞上树梢，方听贺渊开口说道：“你不信我。”这语气比地上溪流还要平静，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
　　宋青尘犹望着溪流，装傻充愣：“你指何事？”

　　身后之人叹出悠长的一口气，平静道：“你心思聪慧，又怎会不明白？”说着，他竟也自嘲地笑了，“你只是不信我罢了。”

　　“我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，”宋青尘听他语调有些落拓，心中生出了些不忍，他略一回头，垂着眼帘解释，“我并非你想的……”

　　剩下的话语，被贺渊以唇悉数堵住。

　　这吻并不似从前一样强势。这此不带任何蛮横与侵略之意，而是格外温吞轻柔的。如同害怕他受惊，怕他误解些什么，在努力诠释着这人心中的百转千回。

　　在这恬静景致之中，这个温和又缓慢的吻，很容易让人沉溺其中。

　　宋青尘仿佛已忘了，方才自己在心中是如何下了决意，如何岔开话题要彼此都冷上一冷。

　　他头一回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冲动，不知不觉中，竟青涩的予以回应。仿佛也试图解释自己心中的纠结与不安。他并不太清楚，自己为何要做出这种举动，却还是抑不住这种心思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贺渊忽然间松开了他，同时往后避身，脸上犹然浮着尚未退去的情yu。

　　“不可再往下了。”贺渊眼中波光回转，做出一个小小的吞咽动作，继而笑道：“此处无人之地，你且安分些。”

　　不难听出，他开口已有些气息不稳，似在强忍着什么。

　　宋青尘被他这话说得一阵赧然，急忙回过头去，故作镇静道：“该安分的，难道不是你吗？”

　　“是了，你从来都不安分。”宋青尘望着远处，轻声嗤笑。过了片刻，他轻扯过缰绳，想要驱马前行。

　　看出他的意图后，贺渊便接过了缰绳，让马儿往前，散步般沿着溪流走着。

　　“可你难道没有沉湎其中，不能自拔？”贺渊只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，却也没有再说出什么骇他的话了。

　　马蹄踏住地上的花草，一下一下，微微颠簸着马上之人。蹄声在林间回荡，节奏缓慢，带着一种闲适之感。

　　两人正悠哉着，猛然间花草里窜出一只松鼠，腾地一下，从马蹄子下边钻过。黑骊马受了惊赶紧往后撤蹄，步子乱了起来。

　　宋青尘原本就心不在焉，这一下惊得他身子一斜，直接失了平衡，往后栽去。

　　马的动作原本不大，对于精于骑术的人来说，更是不算什么。贺渊正要去安抚身下的马儿，身前的人却忽然倒来自己怀里。一时间，身前、身下，倒是不知道该先顾哪一头。

　　他赶紧扶住宋青尘坐好，同时刻意与宋青尘保持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
　　毕竟再近些，将会发生什么事，贺渊自己也不太确定。

　　宋青尘并未注意到这些，他刚稳住身体，想要寻个什么来扶。他随手摸住了旁边的什么东西，顺着倾斜的力道，抓了一把。

　　只不过，这触感让他觉得不太对劲，是温热又极有韧性的……

　　大腿。

　　宋青尘猛一个激灵后，慌忙收回了手。他应该劝自己，如果自己真的对贺渊没有半点想法，理该淡然地说一句“不是故意”。

　　只不过现在的自己，不仅说不出这四个字，反而觉得脸上烧得火烫。他心虚地张了张口，却仍然不知道，此情此景，究竟该说些什么。

　　正尴尬之际，贺渊忽然苦涩地笑了一下：“你怎么总要让我为难。”又把缰绳递到了宋青尘手里。

　　“他听你的，你驱使他试试。”

　　宋青尘不好这么接下，在脑子里拼命想着，原主到底会不会骑马？现在自己对骑术一窍不通已经暴露，如何给自己圆谎。

　　“我没想到，你竟然对骑术完全不懂。”贺渊在他身后虚扶了一把。

　　宋青尘有些圆不上，闷闷道：“呵，我君子六艺，个个荒废。轮得到你说？”说着，有些赌气一般地别过头，随手抖了抖缰绳。

　　马先是没动，等贺渊稍微轻夹了下马腹，这马却即刻乖乖地走了。

　　宋青尘不服气地往后瞧了一眼：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“帮你一把。”贺渊笑笑，扶了扶他的手肘，“继续吧，带你玩一会儿。”

　　宋青尘沉默了须臾，压着声音说：“我……我一个亲王，不会这些，你不觉得有些好笑？”

　　毕竟在“大梁朝”的设定里，这实在是太奇怪了。哪怕重文轻武，王孙公子不会马术，这简直是奇上加奇。

　　“你不会正好。”贺渊温吞吞地说着，没有讽刺之意，“你不会玩马，倒是给了我一个机会。”

　　宋青尘奇了怪，不由促笑了两声，“什么机会？”

　　“讨好你的机会。”贺渊说罢又一把夺了缰绳，猛地策马，两人从这一方小天地飞驰而出。

　　光线乍然一亮，宋青尘眯起了眼看去。面前不远处便是空旷的山脊，青白的天穹下头，是波一样起伏的翠色。

　　铁蹄踏起了一阵阵回声，身后的人珍重的抱着他。

　　他心中挣扎了许久，还是没有拒绝。

　　出来太久，容易让人起疑。宋青尘清楚，那一众文官里，有一两人大略是盯着他的眼线。

　　至于他们背后属于哪一支势力，就不太清楚了。因而宋青尘早早催着回来，也不无道理。

　　回到行宫后头的彩鲤池子时，天色尚早。贺渊小心抱他下马，关切的问道：

　　“累么？”

　　宋青尘摇了摇头，忽然想起了什么，便在腰际摸索了一下。

　　他从暗囊里翻出一枚玉珏，递给了贺渊。

　　“你带着这个，去我璟王府邸。”宋青尘冲他笑了一下，眉目舒展，“我答应过你的。你拿着此物去，春祥会亲自带你去开库，你便押送封银，上山来。”

　　“答应”这件事，两人简直是鸡同鸭讲。但贺渊此刻无心在意这个，只是惊诧的看着他。那东西静静躺在手里，本该是冷冰冰，此时却觉得灼烫的厉害。

　　毕竟这回所缺数目，不是一点半点。

　　“我名声不好，这件事你来做合适些。谁若问起，你就说从前擒了北疆的贼头子，从贼窝里抄出点值钱的脏货，不奇怪吧。”

　　宋青尘连理由都替他想好了，让他无从拒绝这番好意。

　　玉珏侧面刻了篆字“璟王之宝”。这是璟王的宝印，不论有无实权，这东西都已代表了璟王的所有。若他有歹心，拿了这东西，便可以做出太多的事。

　　贺渊只身来了奉京城，困在此地，奉命提督了东大营，更是要自掏腰包照顾些军需。朝廷拨饷总是延期，南面平南侯正在抗倭，水师开销庞大，朝廷自然优先于战事。

　　因而贺渊在钱上，早已窘迫不堪。

　　贺渊低头看去，着实是块上好的蓝田玉。搁在手中半晌，都没将它暖热，如同……

　　贺渊下意识的抬头，目光复杂的看向宋青尘。见他此时的眉眼间，仍然带着真诚的笑意。

　　“做你想做的事吧。”宋青尘回以一个温情的目光，顺手将贺渊的手指蜷住，要他握住那块“璟王之宝”。

　　没有太久，那枚玉印在他拳头里渐渐温了。

　　贺渊后退了一步，与眼前人行了一个郑重的官礼：

　　“承璟王殿下大恩，贺某万死不辞。”

　　宋青尘被他弄得一愣，倏地笑了：“别整日死来死去，我不想听！”又玩味的看着他，“你这逆贼，什么时候想起来跟我打官腔？”

　　彩鲤池子哗啦啦的一下，里头一只大红鲤跳了出来，水花瞬间溅得老高。

　　贺渊赶紧将人往旁边揽了一下，又替他整了整衫。

　　“我走了。”

　　贺渊小心地说着，虽然他知道，对方并不会挽留。

　　果然，宋青尘只是点了头，未出一言，反身往行宫方向走去。

　　贺渊也回身往林子里走。没有几步，他屏息停住，刻意敛去了脚步声，绕开小径。扭头往彩鲤池返回。

　　只见宋青尘仍然在彩鲤池子边上。他两手撑在池边，颓然站着发愣，没了白日的端方。

　　贺渊看了他片刻，心脏如同被什么轻轻揪住。下一瞬便猛掠而上，从后抱住了他。

　　“天热得很，你为什么不回去纳凉？”

　　宋青尘微微拧着眉头，嘴唇抖了抖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“看鱼么？还是在想我？”

　　贺渊又显得咄咄逼人。不过也立马将他放开了，转而笑了起来：“你如果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，又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？”

　　宋青尘没有回头，仍死死盯着池子里的游鱼。

　　“这次真的要走了，营里还有些琐事。留下的骑兵里，有两个是我的亲信。一人额头上有一道疤，另一人左足微跛，脸却俊得很，好认。”

　　贺渊并不迫他回头，只望着他背影道：

　　“有事他们会帮你，你安心休息。”

　　脚步声渐渐远了，随着一声马嘶，宋青尘才缓慢的回头看去。

　　林子里早已没有半个人影，小径边的横枝，随着惯性微微摇晃。

五十三 殿下温柔小意，受宠若惊
　　入了夜，宋青尘躺在老檀木拔步床上，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。

　　究竟是晚上吃得太饱，还是夏夜里太燥？宋青尘望着头顶的幔帐，苦恼的吁出一口气。

　　不经意间，宋青稍一偏头……

　　“你怎么还在这里？！”宋青尘盯着这仆人阿福，又盯着他干巴巴的身板儿，而且他竟然……仍旧跪在床边上给自己摇扇！

　　阿福是贺渊留下的，他只听贺渊的。

　　今晚已经赶了他三次，都没能将他赶走。他执意要跪在这里摇扇，问什么话都摇头。问急了，就憋红一张脸，一口一个“总督吩咐了”。

　　宋青尘真的恼火，他实在认为，贺渊这做法太蛮横。

　　“阿福，跟你们总督说，扇子摇得我烦，你不走我就睡不着！”宋青尘一把扯过薄被，盖到自己头上来。

　　“总，总督吩咐……”阿福被他吼的两相为难，说话都结巴了。

　　又是“总督”？！宋青尘猛地坐起：

　　“你别跟我……别跟本王提‘总督’！他见了本王，也是要行礼的，你只管听本王吩咐！叫你回去歇了，听不懂？”

　　阿福看宋青尘这回真的起了怒意，也不好再坚持，只低着头，闷声咕哝了一句：“总督说，要不是营里头事务多，走不开，他就要亲自来摇扇……”

　　阿福这句话音落下，殿里一片寂静。宋青尘身子颤了一颤，他听着自己心跳声——已是凌乱得很。

　　他不由转头看向阿福。只见阿福脸上的神情认真极了，眉头拧作一团儿，表情郑重，不像在编谎。

　　心烦意乱之际，宋青尘屈起一条腿，将胳膊架在上面，又扶住额头叹息。半晌才说道：“知道了，你下去吧。”

　　阿福不得已，终于将蒲扇搁下，扶着膝盖起身，行了个礼。他脚下却很踌躇，一面往殿外走，一面回头，犹豫的看向拔步床上的宋青尘。

　　“回去吧，本王安置了！”宋青尘不搭理他，干脆背过去躺下。

　　又过了一会儿，殿门“吱呀”地响了一声，被人轻柔的关上。

　　宋青尘做了个绮梦。

　　周遭满是夹竹桃的清芳，贺渊正在璟王府的小汤泉里泡着。他上身光裸，腰腹以下是氤氲的水汽，朦胧的遮住了一片春光。而自己正坐在池子边上，披着一件湿答答的青绫氅衣，与他有一遭没一遭的嬉笑闲聊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自己又玩闹般的舀了一大瓢水，要去泼他。贺渊佯装惊恐的避身，一抬头，却望着他笑了。

　　蓦地，贺渊倾身过来……

　　“啊！”宋青尘“腾”一下坐起！

　　随着这一声低呼，后殿传来“乒乓”的声响，又有叽叽哇哇的野猫叫声。宋青尘慌乱的回头，朝后殿看去。似乎是自己的动静，还惊扰了溜进后殿的野猫。

　　他两眼大睁，在帐幔中大口地喘气，心脏犹在剧烈地抖动着。半晌，才渐渐平复下来。不经意间揩了一把汗，惊觉自己脸上火烫无比。

　　真是魔怔了。

　　宋青尘讷讷地想——贺渊或许就是……书里说的那种妖怪吧！梦魅？！

　　……

　　贺渊次日并未上山，而是差了个千户上山送信。他只说自己事务繁忙，要到后日，才能押送封银上山发饷，要诸位大人不必焦急。

　　听到有饷银要来平乱，山上的文官，都开心的加起了餐。之前的愁云全然消散，他们脸上的神色都轻松许多。

　　即日，贺渊亲自押送两大车封银上山。

　　宋青尘未着朝服，只穿着轻衫出来迎他。

　　烈日当空，宋青尘从凉亭边缘往下探看。日光灼亮的照在黄土上，逼他不由得眯起了眼。

　　贺渊许是下了朝，尚且来不及更衣，便匆匆赶来。他头上仍带着展角幞头，一身鲜亮的绯红朝服，端坐马上，徐徐前行。

　　前两车的大箱子，似乎很是沉重，拉车的马匹都要多出两匹。而后面跟的一个小车，上面不知道载着什么，箱子竟然还淋淋漓漓，滴了一路的水。

　　宋青尘心中好奇，忽然生出了一个滑稽的猜测。

　　难不成是给自己带了两条彩鲤来？想着想着，宋青尘扑哧一下笑了出来。凉亭里坐着的其他文官，纷纷对他投以探究的视线。冯大人更是好奇，当即打趣道：

　　“王爷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儿？自打王爷上山，这还是头一回喜笑颜开啊！”

　　旋即有一个官员起身，给宋青尘添茶，赔笑道：“王爷闷坐无聊，不如也与下官等人，分享一二？”

　　一众人都跟着笑了起来。

　　宋青尘来山上这么久，凉亭倒是第一次显得其乐融融。

　　宋青尘心情莫名的好了，他胡扯了两个趣事，凉亭里的气氛也都跟着又活跃了起来，一时间，欢声笑语不断。倒是让人忘了，这地方不久之前，才发生过一场骇人的暴乱。这些文官不久前却还在行宫的后院，被暴民们制的瑟瑟发抖。此刻却笑得清闲。

　　而所谓的“暴民”，听说了要发工钱，便依旧勤勤恳恳，在如火的骄阳下运送着石料。以供来年酷夏，皇帝到此避暑。

　　几个文官眼睛尖极了。他们大老远看到坡下头的黑纱幞头，便都起身，一窝蜂出了凉亭，站到外头迎接。

　　冯大人最是殷勤，从里面挤出来后，直接走到一众人最前头。他已经把身子躬成了个虾米，两手已经揖好了。仿佛大热天的，他一早就候在这里。

　　宋青尘望着他，暗里哂笑一下——论演技，这个冯大人才是绝了。

　　贺渊不急不躁的爬了坡儿。停在平台上之后，漫不经心的与众人寒暄两句，便奉上一份单子给宋青尘，叫他清点封银数量。

　　他像是热得很，随手摘了展角幞头，托在左手上，前额发已稍稍凌乱。

　　朝服要衬出高位官员的端庄形象，因而袍摆沉重，走起路来有些不便。尽管如此，贺渊脸上仍是笑盈盈的，没有半点不耐烦的神色。

　　宋青尘顺手接过单子，稍微抬眼瞥了他一下，见他额间挂汗，亮莹莹的。

　　宋青尘眼中不由攀上笑意。

　　似乎意识到了宋青尘在笑什么，贺渊刹住了笑——他也察觉自己不怎么端庄，便要掏帕子先揩了汗，理一理仪容。

　　正要去掏，斜刺里突来一只手。

　　是瘦削纤长的文人手，捏着一方叠好的帕子，要递给他。见他愣住没有接，还干咳了一下提醒他，“拿着。”说完，便蛮横塞入他手中。

　　贺渊握着帕子，神色一滞，惊诧里急忙抬头。

　　却见到宋青尘面色如常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，缓步走了，装模作样的开箱点数。边点，边在间隙里偏头瞄他，眼中带着一些刻意掩藏的欢喜。

　　贺渊并不用那方帕子，而是揣进了袖中暗囊，接着撩袍追过去，佯装协助清点。

　　他将声音压得极低，“璟王殿下温柔小意，贺某受宠若惊。”

　　宋青尘捏着单子的手骤然一紧，接着，向他飞去一个尖厉的视线，压着声音说道：

　　“你给我闭嘴！”

五十四 没有名字的小甜饼【？
　　贺渊低头拍了一把皂靴上的尘土，讪讪笑道：“方才的温柔小意呢？”

　　宋青尘惊得僵住，急忙往列队的文官那处瞧了瞧。他们正在不远处随意交谈着，依稀还能听到交谈的内容。

　　这距离很近，稍微说点什么都能被那边听见。于是宋青尘往旁边挪了一步，作势要去查看第二箱封银。他瞥了贺渊一眼，不满地压低了声音：“给你点颜色，你就开染坊？”

　　贺渊也跟着挪过去，顺手帮他撕下封条，开了箱盖，脸上笑盈盈：“银子有什么好看，我带了好东西来，看看？”

　　说着，贺渊的目光移到了后头的小板车上。

　　宋青尘顺着看过去，发觉它竟然还在淋漓的滴水，将下面黄土地，濡出了一大块深棕色。

　　宋青尘绕过去，伸手往木箱子上探。木箱的盖子上带着丝丝凉意，如同发汗一般，持续往外冒着一层水汽。

　　“该不会是……”宋青尘忽然顿悟般回头，眼眸明亮起来，目光里满是期待。

　　贺渊稍稍一愣，站在原地点点头，没有做出具体的解释。他就那么看着宋青尘，只觉得他此刻颇像个孩童，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头。

　　今日宋青尘没戴冠，只簪了头发。旁边束着的头发被太阳晒过。摸上去，一手的暖意。

　　这亲昵的举动一出，宋青尘神色立即变了。

　　他警惕起来，看向远处那几个官员。见他们都没注意这处，才松下一口气，转而恶狠狠道：“谁允许你动手动脚？！给你个梯子，你是要上房？”

　　贺渊并没有接话，只是叫了两个兵丁过来，把这小板车拉到行宫后面的彩鲤池。

　　这动静不小，碾在黄土路上咯噔响。远处的文官们听到，都好奇地凑过来。贺渊神情有些不耐烦，只挥手遣了，扬声道：“偶然得了两尾锦鲤，放到行宫后头，好养活。诸位莫惊了这些吉祥物。”

　　贺渊表情极其认真，仿佛里头真的是什么吉祥鱼，护什么一样护着。众人不敢忤逆了‘祥瑞’，纷纷让开道路，让板车过去。

　　宋青尘在旁边忍笑——不得不说，封建迷信这一套，在这小世界里真的太好使了。

　　正想着，贺渊忽然回头，恭恭敬敬地揖道：“还请殿下与某，一同将这两尾祥鱼，放入池中。”抬头之际，露出一个狡黠的笑。

　　宋青尘会意地应了一声。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开土路，往行宫后面走去。

　　待拉车的人们都退下，贺渊卡好车轮固定住，一手按在箱盖上，得意道：

　　“先猜猜，猜中了才给你。”又神色一转，意味深长地笑了，“猜错，罚你。”

　　“稀罕了，”宋青尘冷哼一声，“不就是冰鉴？我还能猜不中？”傲慢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。

　　宋青尘绕过去打量起木箱，同时把手搁上去摸了摸：“都还透着凉气，又滴了一路水。不是冰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吱呀”的一下，贺渊单手将大木箱盖子打开了。

　　套娃一样，里头还是一个木箱。他啪啪地又开了两层，终于——黄花梨木冰鉴，赫然其中。

　　“走慢了要化，走快了又可疑，叫你猜中了多没意思。”贺渊靠在大木箱旁边，悠哉着，“你只猜中了一半，这里头还有东西你没猜中。”

　　宋青尘饶有兴味的过去，着急地打开。顿时有沁人心脾的凉气扑面。

　　只见里头几个大冰块上，铺了厚厚的碎冰，虽然有些融化了，但大部分仍旧形状完整。他拨开凉丝丝的冰碴子，忽然露出了一小块绿色。

　　……西瓜。

　　继续拨开，碎冰还镇着一壶小酒。

　　正讶异中，贺渊又从旁边摸出个匣子，按开铜扣，只见锦缎上搁着一只戗金杯。

　　“怕你在山上过糊涂了。今日小暑，带点玩意儿，给你消消暑气。”贺渊边说着，边拉着他坐到树荫下边的长凳上，将匣子搁到他手里。

　　“你平时喜欢用紫陶碗吃酒，不妨也……试试这戗金杯。”贺渊手上没有轻浮的举止，目光却在他身上流连，饱含一种温情。

　　“试试”二字被刻意加了重音，仿佛在暗示着什么。

　　“你就这么用钱？酒杯也要这般煊赫？！”宋青尘不满的埋怨了一句。

　　贺渊不在意的笑笑：“这戗金杯花钱也难弄来。我可是费了好些功夫。”

　　似乎是终于觉得热，贺渊自顾自解下玉带，又解开盘领将官袍脱了，动作麻利。接着，又随意的把绯红官袍一叠，顺手搁在长凳边上。

　　如此，他身上只剩一件雪白中单，却仍然十分耀目。身后的一排栀子树，刚巧开了花。

　　清寒的白花，嵌在葱郁枝头上，簇拥着闲坐长凳的人。如此光景，仿佛消去了一苑的暑热。

　　宋青尘哑然，只呆望着他。片刻后忽然低下肩，似乎要往贺渊的身上倾过去。两人目光交触时，贺渊不可自制的眉心微动。

　　宋青尘忽然冲他笑了一下。

　　贺渊没有明白这个笑容的意思。他身子稍微僵住，宋青尘却越发贴近过来，简直差不多要躺到他腿上。

　　他正兀自紧张，连呼吸都停了一瞬，才发现宋青尘只是倾身把他的袍子拿了过去，缓缓展开，又重新仔细的叠着。

　　一阵无言后，贺渊才清了清嗓，“随便放着吧，不用叠得规矩。”

　　“官袍，该叠好。怎么能随意对待。”宋青尘边叠，边漫不经心地说着。

　　叠袍的时候，袍袖的起落带起一些微风，这风将两人的碎发，扇的微微摇动。宋青尘很专注，并未注意到身边人向他投来的眼神。

　　两人话还未说几句，忽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。贺渊立刻警觉地起身，往蹄声来处看去。

　　这大热天里，谁会打马跑来这荒郊野岭？宋青尘也疑惑的起身看去。

　　一声短促的马嘶之后，兵丁模样的人下了马，从林子里头匆匆出来。他从怀里摸出封筒，喊道：“总督！”

　　他一打眼看见旁边还有人，便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。

　　贺渊即刻上前，接过他手里的封筒，拆出信阅看，边看边道：“说吧，无妨。”

　　兵丁又望了一眼宋青尘，才恭敬答道：“南面来的消息，平南侯的右都督……竟然在北疆待过，今日又抓住了一名平南侯手下的……”

　　兵丁声音渐小，后面的话，越发听不清楚了。这些事情似乎较为机密，那兵丁对宋青尘颇有顾虑。

　　最后兵丁竟然附耳上去。嘀咕了几句之后，贺渊神色立马变了。

　　“此话当真？”贺渊乍然一惊，一边又喃喃道，“或许只是习惯相似？并非同一人？”

　　兵丁犯起了难，无法回答这个问题，支支吾吾起来：“这……”

　　他们两人在林子旁边站了一会儿，均是无言。

　　“知道了，你先回，我随后到。”贺渊终是让他走了，但脸上担忧的神色十分明显。

　　兵丁行礼后翻身上马，匆匆地走了。

　　贺渊这才反身回来，坐回了长凳上，与宋青尘解释道：“平南侯，一边打着仗，一边还不忘记关心我。爪子都伸到我身边来了。”

　　稍微回忆了一下原著的剧情，宋青尘想着，按照原著，贺渊本是自请南下，和平南侯勾结在了一起。平南侯反心也大，但最终被贺渊收编。

　　如今贺渊并未南下，平南侯竟然自己找上门？而且平南侯身边有一个“奇人”，原著有讲，这个奇人还把贺渊算计了一把，最后死在了贺渊刀下。

　　宋青尘之所以会记得他，并不是因为这个“奇人”的种种阴谋诡计。而是这“奇人”中刀后，奄奄一息之际有段遗言，精彩极了。

　　遗言的末句是很重要、很狗血的话：

　　“贺渊，我很怀念我们从前……”

　　至于“从前”什么，他没来及说，就下线了。

　　这句话当时被数万读者吐槽，鄙视作者不写清楚剧情，搞得大家云里雾里。

　　关于遗言后半句的猜测，有许许多多。

　　当然，最多的猜测就是——他或许是贺渊的一个旧情人。

　　可是此刻，宋青尘却没办法再和从前一样，抱着一种看戏的心情看待这件事。

　　旧情人？

　　宋青尘心里不免有些酸涩，但说不出为什么。

　　正想着，贺渊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路：

　　“平南侯有一得力助手，他们在南边拉拢了不少官绅，之前已出了些流言蜚语，说他野心甚重。”

　　贺渊一边说，一边不好意思的笑笑，缓慢抖开了宋青尘叠好的官袍，重新套回身上。显然心中焦虑，已经无心风月。

　　宋青尘面色一僵。他口中的“奇人”，难道就是……

　　“仗一打完，约莫平南侯也是与我类似的结果。万岁要借着‘大捷回京’的名头，将他看守京中。”

　　贺渊苦笑了一下，继续说：“说不定万岁要他总督西大营，如我这般，下头安置了六个提督，架空实权。”

　　待他把官袍套好，整了整衫，便带着歉意说道：“我先回营一趟，陪不得你了。”

　　说着，忽然抓起戗金杯，脚步匆匆往冰鉴走去，飞快的拨开了碎冰。

　　他将那壶酒拎出来，拔了塞子，小心倒了一杯。

　　宋青尘一下笑了：“你走就是！下个山，难道还要我给你践行？”

　　贺渊递酒给他：“尝尝。梅酒解暑。”

　　总觉得他别有目的，但宋青尘还是接了，刚饮了一口，想要赞一声“好酒”，杯子就被贺渊一把抢去。

　　他似笑非笑看了宋青尘一眼，接着转动杯沿儿，将唇贴在宋青尘方才的沾唇之处，一口饮尽。

　　完了将杯子还给他，正儿八经感慨道：“确实是好酒。”

　　宋青尘瞪了他一眼，将酒杯搁到池子边上：“有事你快走，少在这里消遣我。”

　　“这就走，着什么急。”

　　宋青尘不欲搭理他，扒开冰碴，要把西瓜抱出来。

　　正摸着冰，身前蓦地闪过一抹红影，惊觉贺渊已经掠了过来。他将官袍大袖一拂，周遭瞬间暗下。

　　在这一瞬的昏暗里，贺渊极迅速的将唇贴来他唇上，温湿的，犹沾着梅酒香气。

　　只这一眨眼间，他便迅速退开了。

　　阳光再次照在宋青尘身上，炙热，灿烂。

　　宋青尘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，抬头发觉贺渊已经不要脸地上了马，在马背上朝他扬声道：

　　“酒是好酒，我贪了一口，你不介意吧。”

　　说完扯缰调转了马头，奔腾而去。

　　阿福刚牵了马来就看见这一幕，这会儿有点结巴地问：“王爷，西，西瓜……”

　　“……王爷？”

五十五 谁家的白月光丢了？
　　

　　南面的捷报频频传到奉京，大捷之后，皇帝下旨，命平南侯班师回京。

　　贺渊忙碌了起来。

　　有半月余，贺渊才终于抽出空档，打马上了凤仪山。

　　是一个日光和煦的午后，贺渊未穿沉重的朝服，只穿着窄袖轻衫。他着急的下马后，快步走到行宫后头的彩鲤池。

　　他心里十分忐忑——今日比约定时辰来晚了许多。

　　拨开挡路的横枝，便见到宋青尘一如从前，在大树阴翳下等他。那人身上一席茶白薄衫，正弓着身，往长凳一角撒了些苞米粒。不知名的鸟雀懒散的下来啄食，偶有一只停在他肩头。

　　显然，他经常来此处喂食，才能让这些鸟雀与他如此相熟。

　　正值酷暑，而此处并非清凉之地。

　　……他为何常来？

　　贺渊心中有了些隐秘的猜想，他刻意敛下脚步，缓慢的往前走。栀子花在宋青尘身后开了一片，隐隐散着幽香。那光景仿佛灌着清凉气，从眼中，一下入了肺腑。

　　贺渊感觉整个人都畅快起来。

　　一时间，却不知道说什么，贺渊放出脚步声，等对方回头。

　　“怎么才来？”明明是责备的话，语调却十分温和。

　　宋青尘搁下手中装着苞米粒的布囊，缓缓回过头来，脸上却带着惊喜的神色。

　　又见他吹了一声口哨，便有一只尾羽极长的彩鸟丛灌木中飞出，稳稳落在了他手臂上。

　　“怎么样？”宋青尘得意洋洋，仿佛是炫耀着驯鸟的技巧，“比你那豹子有趣多了。”

　　贺渊看了看他，微一蹙眉，“你……常来这里，就是为了玩它？”

　　宋青尘向来反应迅敏，此刻却有些犹豫不定，半晌，才闷声道：“山上无聊。不玩它，玩谁？”

　　一边说，一边猛地振臂，那只彩鸟受力后，一瞬间飞上云霄，绕了个旋儿才回来。它落在了旁边的长凳上，昂着头，一颠一颠地走着。

　　贺渊突然觉得它那姿态，莫名有点像宋青尘，没由来的笑出了声。

　　“有什么好笑？”宋青尘虚踹了他一脚，“比不上你的雕鹰？瞧不起？！”

　　贺渊仍在低低笑着，笑着笑着他停了。周遭静了下来，仿佛为贺渊铺陈他接下来要说的话。

　　他目光赤luo地盯着宋青尘，十分认真地说：

　　“你知道我来凤仪山一趟，不容易。”

　　宋青尘凤目拨动，若有所思的看过去。平静无波的脸上藏着一点忐忑，他的呼吸不受控的有些急促。

　　“这些日子，你为何常来这里？”贺渊逼视着这张故作镇静的脸孔，他自认，已经给了这人很长的时间。也已经陪他周旋了太久。

　　久到此刻必须收网了。

　　“我……”

　　这人并不躲闪，而是故意的吞吞吐吐，一句话恨不得掰碎了说。如同初见那般，永远狡猾。

　　贺渊强捺住心中肆虐的冲动，“说啊，时间宝贵。”他似笑非笑看着这人，“你别告诉我，你是为了玩这只山鸡。”

　　宋青尘忽然笑了，“时间既然宝贵，你来这荒山上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不用尝试躲避我的问题。”贺渊往前趋近两步，以隼般的视线压迫着他，“你确定，你不是在此处，回味与我的种种？”

　　一阵冗长的安静。

　　出乎他意料的，宋青尘往前走了一步，斜他一眼，轻佻地说道：“是又如何？山中生活无趣，我寻个乐子来排遣寂寞，理所应当。”

　　说完，似乎觉得这句话不够狠，这人竟然还笑道：“何况你丰姿出尘。我就算回味……大略也是人之常情？”

　　贺渊目光锁住了他，面色也沉下来。

　　直到他发现，宋青尘的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躲避之后，他才微勾了勾唇。

　　“人之常情？”贺渊声音冰冷，心里却在忖着——倒要看看这人要装到什么时候。

　　他蓦地放松身体，冲着宋青尘嘲弄一笑：“那我如今已经来了，你是不是该‘寻点乐子’？”接着缓步逼近，“怎么不见你动手呢？”

　　果然，宋青尘的神色已开始动摇，方才完美的伪装，已露出破绽。

　　“你今日不是一早就来了？”贺渊从他旁边绕过去，抓起他装苞米的布囊，“你方才只丢了一把苞米粒，然而除了那只山鸡，其他几只雀鸟，已经饱餐了好几顿。”

　　宋青尘猛地回头，神色慌乱：“你怎么知道！”

　　“如果你是今日头一回喂食，他们与你相熟，必然远远瞧见你就要扑上来，待你撒下苞米，便落地疯抢。”

　　贺渊抓着那只布囊，继续说：“而我看见，你丢了苞米下去，他们却是懒散，动作不甚矫捷。显然是不饿的。”

　　“那不过是因为……”宋青尘犹想诡辩，他急忙走过来，想要抢走那只布囊。

　　“那是因为你已经在这儿，等了我很久。”贺渊避开他伸来的手，一下将把布囊打开，指着里面的碎屑扬声道：“你来的时候，里面装满了东西。你瞧，顶口还沾着碎屑！而如今只剩了这么一点。”

　　说完，贺渊猛将他狠力抱住，低声道：“营里有些事耽误了，脱不得身。万岁好像对我起了疑，盯着我的人越来越多，这才来得晚……你早就来了这里？吃饭了么？”

　　任他宋青尘三寸不烂之舌，此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。他双唇抿成一线，不愿意回答。

　　确实，宋青尘上午就来了。

　　阿福递了消息，说贺渊今天上午到。但具体什么时辰，并不确定。

　　如果没有公务，贺渊擅自上山被人知道，十分麻烦。所以贺渊后来的两次，都是悄悄从山谷抄林间小路上山。

　　他知道贺渊来的不易，因而他早早就过来等。没想到已经过了午，贺渊都迟迟不来。酷暑难耐，宋青尘几次想要回去，都还是停住了脚步，劝自己再等片刻……

　　等到最后已生出了不满，不想被贺渊知道自己为了他狼狈，存心气他一气。听到隐约的马蹄声那一刻起，宋青尘便故意做出一副从容的姿态。

　　现在被拥在怀里，思绪却整个乱了。他没想到贺渊两眼就瞧出了他的狼狈。

　　“……没吃，没胃口。”宋青尘再也懒得再做戏了，他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
　　早上等到现在，早已疲乏得很。

　　“你想我吗？”

　　斜刺里突来的四个字，让宋青尘骤然回神。他心中一紧，不知道该不该回答、或该不该照实回答。

　　几番挣扎之后，他自嘲了笑了一声。泄气一般地，轻轻回抱住贺渊，低声道：“我……”

　　“总督！”阿福突然跑来惊呼一声，截断了宋青尘嘴里的话。

　　似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，阿福神色十分慌张。

　　宋青尘明显感觉到贺渊情绪的变化，只觉他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，方才那种柔意已全数褪去，接着整个人怒意四起，脸色阴沉。

　　他随身哪怕不带长刀，也藏着短刃。刹那功夫，他已摸住了后腰上藏着的匕首，未拔出来，便朝阿福掷了过去！

　　阿福猛地跪下，颤颤道：“总督，圣旨来了营中，等您回去接旨！属下们只说您在附近营地巡查，马上就回了，不敢说别的！”

　　贺渊委实气的狠，半张脸隐在阴翳之中，抱着宋青尘的手，这会儿抱也不是，丢也不是。

　　既然是圣旨，他也不敢耽误。毕竟皇帝多疑敏感，早觉得他不安分，如今已经盯上他了。

　　犹豫了半天，正心虚的回过头来，准备与宋青尘解释时——

　　刚好对上了宋青尘幸灾乐祸的笑容。

　　-

　　宋青尘再见到贺渊，是平南侯的凯旋大宴上。

　　上灯时分，整个大殿里都洋溢着大捷带来的喜悦，浊酒已经搬出来了四大缸，陶碗堆了一摞又一摞。都在等待着大梁水师总督——平南侯的到场。

　　他与贺渊两人，一人定北，一人平南。再加上正在边关的平西伯，一起构成了原著里，协助贺渊篡位的三大主力。

　　宋青尘不由往贺渊的坐席看去，见他此刻剑眉舒展，气定神闲。他也与众臣一样，期待着平南侯的到场。只不过贺渊这期待里，有几分真，几分假，无人知道。

　　撇开原著不说，如今他们并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因而他们互相之间，是如何看待对方的，宋青尘必须画上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
　　贺渊果然敏锐。只眨眼的工夫，就注意到了宋青尘的视线。眼波流转间，他便端着酒杯，朝宋青尘遥遥敬了一下，眼中尽是无限的风流。

　　那日没说完的话，他倒也没有再来逼问。如同他养的那两只黑豹一般，他总是不疾不徐，连猎食都是一击致命，从容优雅。

　　倒是一点也不像一个乱臣贼子，反而像个老谋深算的阁臣。

　　宋青尘望着他那年轻隽美的眉眼，有一瞬间恍惚。但也及时捏起了戗金杯，与他遥遥相敬。

　　卿二大臣都已经到齐后，皇帝大哥才悠悠然移驾至此。余程跟在旁边，身后又跟着一队锦衣卫。

　　皇帝大哥还是十分惜命的，任何重要场合，余程这条忠犬必然在场。看来坐在龙椅上，也很可能会扎屁股，并不是十分安全。

　　众人山呼万岁后，便有一个斥候模样的人兴高采烈进来，朝皇帝行了叩礼，报平南侯已经到了午门。兵部尚书、侍郎等直接起身，请旨要去丹墀下迎接。

　　皇帝兴奋的拍案，喊了一声“好！”，厅中一下热络起来，众人议论纷纷，杯盏交错。

　　“平海右提督此人……心思聪颖，平南侯有了这般谋士，使得水师战无不胜，真是天佑大梁！”

　　“只不过听说此人容颜有损，平素总戴着面具，不以真容示人。”

　　“任他何方神圣，见了万岁，都是要摘下面具的！大败倭寇又如何，怎可‘居功自傲’？”

　　“秦大人言之有理，哈哈哈哈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心道，这难道就是书里所谓的“奇才”？还能差点把老相识贺渊算计进去？宋青尘不由得好奇起来，这是个什么样的人才。

　　杂乱滞重的脚步声接近，众人兴奋的屏息以待，个个伸头往殿外探看。

　　打头进来一人越有四十出头，留着短髭，身上披皮胄，威风凛凛。

　　想来是平南侯本尊。

　　然而更让人移不开眼的，是他身边的那名男子。他约莫三十出头，长身鹤立，一袭青衫不染纤尘。纵使面具覆盖了上半张脸，仍然能从隽逸的下颌线看出——

　　这是个极其风流清逸的人物，应当有着绝美的容颜。如若他容颜尚且完好的话。

　　宋青尘脑中只有一个感慨：这是谁家的白月光走丢了？！

　　这强大的白月光气息，那枚小面具怎么遮都遮不住！！

　　正狐疑地回想着原著剧情，两人已开始朝皇帝行叩拜大礼。然而，皇帝却久久没有出声回应，脸上的笑容已经凝住，目光死死锁在青衫男子身上。

　　殿里霎时静的针落可闻。

　　宋青尘暗中扫视大殿，只见众臣皆是一脸茫然，噤若寒蝉。

　　唯独一人，神色是与皇帝同样的惊愕——

　　贺渊。

　　【作者有话说：

　　-

　　今天粗长了！！

　　大家干脆猜猜这个是谁哈哈哈哈

五十六 青衫男子掉马了【！！
　　皇帝在金銮之巅，日日看着底下的阁臣撕咬，做戏能力自是不消多说。

　　他只不过几个呼吸的惊愕，脸上便挂好了一副虚伪的笑容。他望着前头两人，以及后面的几个将领，笑道：“诸位爱卿平南有功，无须多礼，赐座上席。”

　　下跪众人异口同声：“谢陛下天恩。”

　　席间的空气终于恢复流动，徐徐有了交谈之声。然而宋青尘感觉得到，皇帝也好、贺渊也罢，他们虽然面上带笑，暗地里，目光却仍然在那名青衫男子身上逡巡。

　　宋青尘离皇帝要近些，只见皇帝抬手唤了余程上去。

　　余程正左手扶着“一枝春”的刀柄，眯着眼打量那名轻衫男子。听到皇帝唤他，便两步上去，躬身听命。他领命下去后，又带了两队锦衣卫从东西暖阁包围过来，显然是要给这大殿加些戒备。

　　这是什么人物，能让皇帝大哥这么畏惧？

　　宋青尘从席间的气氛来判断，只有皇帝与贺渊，才对这轻衫男子，也就是所谓的“平海右提督”警惕着。平南侯显然并不知道这人的真实身份，还在有说有笑地与他人寒暄。

　　青衫男子停住捏杯的手，仿佛若有所思。显然，他也注意到了从东西暖阁抄过来的锦衣卫，忽然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。

　　那笑容停在他一张隽美的脸上，却有几分阴毒的味道。

　　宋青尘已经悟出来了，此人很有“反派”的气质。然而……最大的反派，逆贼头子，难道不是贺渊吗？！

　　不是亦正亦邪的贺小侯爷吗？而且皇帝大哥这段时间，盯贺渊盯得很紧，证明了贺渊最近确实有所行动。怎么突然又杀出一个反派？！

　　宋青尘实在是疑惑。毕竟按照原著，璟王早就已经下线了，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。

　　排开私情不说，现在皇帝、贺渊，还有这个青衫男子，一共三条大腿，抱哪一条才是正确的？

　　等等，“排开私情”？宋青尘猛一个寒颤，他什么时候已经默认为，他和贺渊有私情？？

　　反复的吐纳几次之后，宋青尘才觉得自己冷静了下来，这一场宴吃的实在忐忑，山珍海味入口，都嚼不出一点滋味儿。

　　皇帝大哥还在上头游刃有余的做戏，贺渊却是一直走神，时不时将视线悄然移动到青衫男子身上。

　　然而那名青衫男子，毫不畏惧他们的视线，从头到尾都泰然自若。

　　宴毕，平南侯被送到皇帝赐的府邸休息。老套路了，和对付贺渊的手段一样。需要你打仗的时候，对你百般讨好。仗一旦打完，就让你交了兵符，给你弄个宅子，在京城“养老”。

　　顺带监视。

　　皇帝大哥虽然身体不咋地，又贪恋美色。但在玩权弄势、分权制衡上头，还是有些手段的。

　　散席之际，御前大太监万福过来传口谕，命宋青尘、贺渊、平海右提督“秦风”前往别苑，与皇帝品酒赏花。

　　品酒赏花？

　　定远侯贺渊暗募兵马、弟弟璟王疑似结党、平南功臣“秦风”也神神秘秘，一定在觊觎着什么……

　　这是把所有可能篡位的人集齐了？皇帝大哥……是准备召唤神龙吗？

　　真是一场鸿门宴。

　　宋青尘再抬头时，漆黄游龙椅上空空如也，皇帝大哥已移驾别苑。他心中必有盘算，否则不会这么轻易地把他们三个人叫走。

　　宋青尘心中不由得忐忑，看来大哥对自己的疑心从未消失，事到如今都还防备着他。

　　难不成，今夜……他们三人集体下线？

　　但这不是皇帝大哥的做派，约莫只是要探一探他们三人的态度。

　　宋青尘脑中满是种种荒唐猜测，心不在焉地跟着李万福往前走。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贺渊与秦风，大家都知道所谓的“品酒赏花”实际上意味着什么。因此三人皆是无言。

　　经过一条玉石小径，两侧的竹林送来清风，一阵的阴冷。大太监万福忽然回头，笑的诡异。

　　宋青尘被他笑的心中发毛，仿佛这条路通往黄泉。

　　倏忽间，左肩传来温热的触感。宋青尘下意识回头，只听贺渊道：“殿下左肩掉了落叶，请恕微臣无礼。”他一边说着，一边有意无意的轻轻拍了两下。乍一看是在拂掉落叶，实则似乎是一种安抚。

　　宋青尘与他对视了一下，见他自若地笑着，莫名稍稍安心。片刻后大度地说道：“无妨。”

　　这一切都被旁边的“秦风”收入眼中，他微一勾唇，调侃道：“璟王殿下俊美无匹，多亏贺大人这‘无礼’之举，才使得微臣能在近处一窥尊容。”

　　他一开口，贺渊便再次惊愕住了，猛地转头看去，目光尽是确认般的打量。

　　宋青尘疑惑地看着他们二人，总觉得“秦风”话里话外，对他的容貌有些嘲讽之意。璟王的容貌之于他，虽然不及，但也不至于嘲讽吧。

　　正准备说些什么，只听万福在催促他们快些前行。三人便又如同方才那般，跟着万福闷声往前走。

　　到一处水榭凉亭，便瞧见皇帝已在大八仙桌旁边坐着等待，见到他们三人后，命他们落座。

　　只是这处……单是桌边，就围着至少五十名锦衣卫，个个精神集中，面色严肃。余程更是手不离刀柄，警惕的扫看他们三人。宋青尘十分忐忑，讷讷地坐下。他与贺渊挨着，对面是秦风，右侧是皇帝。

　　秦风刚一坐下，便有四名锦衣卫站到了他身后。四人右手皆已摸住刀柄，做出了拔刀的起势。余程更是往皇帝身边靠近了一步，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。

　　皇帝提早做了这般准备，但不难看出，他苍白的脸孔正在故作悠哉，实则有些紧张。

　　皇帝先开口：“‘秦风’？几年不见，你还活着，实在出乎朕的意料。”

　　秦风微微一笑，别有一种风流气度，却被脸上的面具压住几分。

　　“天命如此。”秦风淡然回道。

　　皇帝冷哼一声，“事已至此，你还不将那碍事的面具摘下？你当朕认不出你？”皇帝使了个眼色，秦风身后的锦衣卫便要逼上来，替他取下。

　　秦风挥手止住身后的锦衣卫，“不必劳烦，我自己来。”

　　这人举手投足无不散发一种贵气，不似普通官吏。宋青尘暗中感慨着。

　　面具缓缓摘掉。熠熠烛火之下，“秦风”清美的脸孔仿若幻影。宋青尘不由怔住——这脸孔……与自己竟有几分相似？！

　　皇帝毫不惊讶地望着他冷笑一声：“别来无恙，四叔。”

　　四，四叔？！

　　神特么四叔？？？

　　原著里，皇帝的叔叔们死的死，残的残，兄弟也迫害的差不多了。怎么还有个漏网之鱼？

　　宋青尘这惊疑劲儿还没过去，却听见旁边的贺渊低声喃道：

　　“先生？”

　　【作者有话说：

　　-

　　今天的剧情比较重要，

　　所以双更了

　　_(:з」∠)_】

五十七 我竟无话可说【…
　　宋青尘不由转头看向贺渊，只见他眸光幽深，脸上并非惊诧，而是一种“原来如此”的恍惚。

　　因而他并未注意到宋青尘的视线，仿佛仍在思考着什么。

　　“秦风”忽略所有人的反应，再次开口：“好侄儿，你当初因为我母亲与青尘的母亲同族，便扬言‘放我一条生路’。”秦风阴恻恻笑了，“而等我逃到北疆，等待我的，是近百名弓箭手。他们奉了皇命，要将刚出城楼的我，乱箭射穿，要我葬身大漠。”

　　也就一个呼吸的功夫，宋青尘终于明白了。

　　他从前一直认为，贺渊对他异常的好，甚至对他的轻薄，是图“璟王”二字。

　　后来又认为，贺渊那些绵绵情意，无非贪图他的皮囊，享一享年少荒唐。

　　可如今看来……贺渊的所作所为，分明饱含了一种深情。这种深情之深，甚至已透过了他的皮囊，试图传递到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人身上。

　　宋青尘心中莫名抽痛，连带着手腕也微颤一下。他捏起旁边的酒杯，低头，向里头瞧了一眼。

　　核桃大的杯口里，美酒对着灯火，映出了自己的面庞。如“秦风”那般的清逸脱尘，风流俊美。只不过……好像比秦风要少了些风骨。

　　宋青尘自嘲的轻笑，眼中的疑惑已消散不见，只剩一片空洞的灰败。

　　原来如此。

　　皇帝冰寒的口气，打断了宋青尘的思绪。只听皇帝对“秦风”嘲讽道：

　　“谁让你投错了胎，皇考不传位给你，也是礼制如此。自朕继位后，四叔，你可有安分过一日？”

　　秦风听完放声大笑：“好侄儿，你怕不是吓得在丹墀下都埋伏了几百锦衣卫，防着我出皇城？”说完，他骤然停住了笑，那视线如同毒蝎，想要蛰在皇帝身上，“你也万万没有想过吧，我竟然化名‘秦风’，做了平南侯右都督，敢站在你的大殿上。”

　　皇帝一时沉默，目光如刀地盯着秦风。

　　“侄儿，你今夜叫我来，是为了将我幽禁内廷，受尽囹圄之辱？”秦风语气嘲弄，根本没将皇帝放在眼中。

　　皇帝又冷眼看了他片刻，忽然一挥手，秦风身后的四名锦衣卫当即拔刀出鞘，刀尖齐齐指向秦风。

　　“四叔，若给你痛快，朕便不会痛快。”

　　秦风却一副“任君处置”的态度，显然是有备而来。说不准这大内之中，早已安插了不知多少眼线，他才有自信，可以来去自如。

　　恍然间，宋青尘想起当时围猎时，皇帝曾宠幸的那名小宦官。

　　那是贺渊的人啊。

　　包括秦风身后的锦衣卫，这四人之中，有没有贺渊的人呢？依稀记得当初，余程身边，就有两个年轻的锦衣卫，是贺渊的眼线。

　　宋青尘瞳孔骤缩，脸色一下变了——原来贺渊早早就布了局！只等待他先生与他应合？只是他竟然不知道，他先生的真实身份是皇四叔，他只知“秦风”二字？

　　璟王之所以还没死，便是因为贺渊暂且寻个替代品，排遣相思寂寞？

　　宋青尘不由得望向皇帝，他很想脱口说出来——贺渊和秦风是一伙的！！而且你这锦衣卫里面有叛徒！！

　　包括所谓丹墀下埋伏的锦衣卫，里面到底有多少贺渊的人？！

　　他该向皇帝大哥揭发贺渊吗？！

　　该吗？！

　　他该憎恶的，憎恶贺渊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。当时的他简直如同一个傻子，甚至将璟王的宝印交给贺渊！他曾那样毫无保留的对待贺渊……明知道他最喜欢做戏。

　　连皇帝都告诫过他，贺渊惯会扮猪吃虎。

　　宋青尘不愿意再回头去看他身边的人，一眼也不想看。

　　周遭是一片剑拔弩张的沉默。

　　宋青尘在心中几番辗转后，颤声开口：

　　“皇兄……我要告诉……”

　　皇帝对于宋青尘的开口，颇为意外，当即朝宋青尘投来疑惑且警觉的视线。

　　可就在这一刻，宋青尘又突然萌生一个想法——贺渊或许从头到尾，对于秦风的所作所为并不知情？一切只是巧合？

　　贺渊只是在谋划自己的，并没有与秦风沆瀣一气？秦风的出现，他也感到意外？

　　贺渊此时，为何会如此冷静？

　　“有话就说。”皇帝并没有等他想清楚的耐心，语气不善的催促着。

　　宋青尘犹疑半晌，终还是将那些话咽下了。他扯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：“臣，臣弟本无意打断，只因……腹痛不已，想来今日的鹿肉不甚新鲜，叩情皇兄……传太医来瞧。”

　　这节骨眼儿上，宋青尘还要给皇帝找事。皇帝脸色明显的难看了，但他似乎还对这个弟弟，有些特殊的关怀。因而他只是不悦的叹出一口气，朝旁边一个锦衣卫使眼色。

　　两个锦衣卫躬身会意，便一左一右挟着宋青尘下去了。

　　宋青尘被安置在一个厢房中。他觉得头痛，他根本无心参与这些事。太医过来给他把脉，只交代他气虚，开了点不疼不痒的方子，便差人去煎药了。

　　脚步声渐渐远去，宋青尘头一回觉得，这一场大戏，演的十分疲劳。

　　他真的累了。

　　-

　　紫铜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，小倌“雀儿”的如葱玉指，正在老琵琶上来回拨弄。

　　曲子不算惊艳，尚且能入耳罢了。宋青尘盯着那双纤纤手，觉得他每一次击弦，手上的动作都充满了暗示。

　　仿佛要告诉宋青尘，他那双手、那手法，如果用来拨弄男人的某个部位，更有一番趣味。

　　宋青尘也不知道，为何自己一时兴起，来了这污糟的地方。

　　更不理解余程为什么要跟着他。

　　“‘四叔’的事，安顿了？”尬坐无聊，宋青尘干脆扯了点话来说。左右皇帝对叔叔憎恨，但对弟弟还是有几分莫名的容忍。想来，也不会在乎弟弟随口问出的话。

　　“王爷，奉万岁口谕，那人暂且囚在南宫。”

　　宋青尘瞥了他一眼，发觉他语调虽然平淡，脸上却有盖不住的忧思。

　　“王爷……豪饮伤身，王爷已吃下四坛酒了，是否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不理会，兀自往边儿上的美人榻上一靠。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。

　　才发觉，是贺渊给的那只戗金杯。他习惯性的揣在身上。

　　原想就势砸了，手却忽然刹住。

　　——我为什么要砸？这东西何其无辜？

　　宋青尘将戗金杯搁在小几上，喊余程往里头倒酒，接着扬声喊道：“雀儿！来爷这里坐。弹什么琵琶？没意思！”

　　雀儿约十六七岁，生的男女莫辨，美艳伶俐。他听到宋青尘招呼他，当即捂着嘴巴笑了，端的一副妩媚模样，搁下琵琶就来。

　　他莲步轻轻，白皙玉手撩开水一样的纱幔。雀儿媚眼含羞，柔若无骨的靠到了榻上。准确地说，是靠到了宋青尘的肩上。

　　快哉。

　　我特么管你什么贺渊？！我管你什么大公爷小侯爷？！

　　宋青尘颓然笑了一下，伸了手，一把将雀儿揽住。

　　“王爷……”余程在一旁面露难色，仿佛想劝些什么，但话到嘴边，还是停住了。

　　“怎么？本王给你……也叫个侑酒的？”宋青尘眯着眼，似醉似醒，漫不经心地说着。

　　宋青尘头一回觉得，这种地方，似乎也不怎么污糟。这地方直白得很，明码标价，只要给了钱，什么姿势都能有。

　　最污糟的，难道不是虚情假意的算计？

　　忽地，外面传来一声急促尖锐的马嘶。

　　宋青尘听了这马嘶，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受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贺渊刚下了马，就听到楼上偏东的轩窗里，宋青尘与小倌的嬉笑声。

　　琼花楼的小厮迈出门槛儿，见了门口这俊人良马，急忙谄媚得过来，接过缰绳。

　　贺渊并不理他，而是脸色阴沉地往二楼的轩窗看去。方抬头，便听到宋青尘放浪形骸的大笑。他尚且不懂，这人究竟怎么了。

　　今天见到先生已经是十万分的惊骇，碍着皇帝在，他不好表露什么。更匪夷所思的是，曾经的先生“秦风”，竟然皇帝的四叔，曾经的冀王？！

　　那自己岂不是“窝藏朝廷要犯”数年？

　　贺渊今日接收到的震撼也是相当之多。虽然之前早有消息，他也怀疑过秦风的真实身份，但他万万想不到，“秦风”竟然是先生！

　　更遑论先生曾经竟然……

　　虽然自己没有任何想法，但他觉出了宋青尘的不对劲。

　　他脚步疾疾的上楼后，焦急地推开厢门。

　　厢房里红幔翻飞，后头依稀能见，有两人正放荡的纠缠在美人榻上？！接着一个小倌从屏风后头出来，朝他媚笑道：“怎么今晚来的，都是神仙爷爷？快快，里面请！”

　　听到这句话，先站起来的是余程。余程见了他，急忙解释道：“不是你想的那般！王爷醉意太甚，因而摔在……”

　　“闭嘴！”宋青尘一声厉呵，截住了他的话。接着晃晃悠悠起身。

　　只见宋青尘轻佻笑道：“哟，贺小侯爷怎么有空来此处？如此良夜，不在大内，与你先生吟诗赏月，叙一叙旧情？”

　　贺渊望着这人似醉似醒，衣衫不整的模样，只感觉身上一阵气血上涌，太阳穴跳突的疼！他咬着后牙槽，一字一句阴沉道：“你跟余程，在这里做什么？”

五十八 你是我的，他不要想了
　　宋青尘不急不躁，随意整了整衫，稍拢鬓发。

　　望着一房旖旎动人的红光，这温香软玉的光景之中，偏偏杵了个满脸肃杀气的贺渊。当真是……煞风景。

　　可是定睛看看，恍惚间又觉得，贺渊这顶好的皮相，在这房里隐约有些蛊惑人心。只可惜，这皮相之下……

　　宋青尘凝望着那英毅寡情，却偶尔仿佛深情的脸孔，没有由头的呵呵笑着。连自己也不清楚，如今是醉是醒。

　　“雀儿，你先下去。这位……来者不善，爷怕吓着你。”宋青尘似笑非笑，叫雀儿先走了。

　　贺渊冷眼看着这一切，仿佛变了个人，平日的嬉笑全数没了。烛火将他高大的身躯，照出一片浓重的阴影。

　　“你跟余程，在做什么？”贺渊不理会余程，只抓死了宋青尘一个人——他相信余程没有这个滔天狗胆。

　　宋青尘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，转而目光凶戾，似要从眼中射出刀子来：“奇了怪。”

　　宋青尘猛抄起旁边的戗金杯，重重砸到地上。精致的嵌金花纹，此刻已破碎不堪，叫人无法辨认这连城酒杯从前的模样。

　　一声令人心碎的响声之后，房中陷入死寂。余程插不上话，但手已经摸住了刀柄——这房中满是杀气。

　　“本王要做什么，轮得到你置喙？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，小侯爷。”宋青尘亦是一字一咬牙，“你有什么脸面，来跟我说这些？”

　　贺渊面如凝霜地望着他，只滚了滚喉结，没有开口。

　　宋青尘忽然扬起嘴角笑了，讥讽道：“凭你这副皮相？”他一脚踏在戗金杯的碎片上，锦缎皂靴碾在上面，发出一些咯咯吱吱的响声，令人听了十分不舒服。

　　“可惜你这皮相，我已经看的厌烦。”宋青尘阴阳怪气，话说到最后，怒火再也藏不住。他厉声道：“别来扰我的兴致！小、侯、爷。”

　　贺渊直直盯着他的眼睛，强压着怒火道：“我再问最后一遍。你跟余程，在做什么？”

　　余程正要解释，却被宋青尘一记冰冷的目光，瞪的噤声。

　　房里又静了静，余程见宋青尘没吭声，本想插进来劝两句，但嘴唇动了动，还是没说出来。

　　宋青尘如同想起了什么一般，他缓缓朝贺渊逼近两步，阴恻恻道：“做些……你这黄毛小儿，不懂之事。”说完低低笑了，冷瞥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哦？”贺渊脸上没有半点表情，仍然站在原地不动，只是目光锁死了宋青尘，“某素来勤学好问。既然不懂，定要……请教一二！”

　　说着猛掠而至，两招将宋青尘制在桌上，一把抓住他发髻，满目凶光，极缓慢地说道：“还望璟王殿下，不、吝、赐、教。”

　　宋青尘并不挣扎，而是冲余程吼道：“余程！你还不将这逆贼拿下！”

　　余程闻言却犯起了难。脚下沉重得很，半晌没有动作。

　　现在贺渊这贼子杀意四起，他们一对一的情况下，余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制住贺渊。况且一旦抽刀出鞘，与贺渊硬碰硬，怕是要伤及璟王。璟王现在被他制在手中，已然成了人质，反而不好下手了。

　　“贺……贺大人，”余程尝试先奉劝一番，他迟缓的挪了两步，“你与王爷都饮了不少酒，玩闹了作罢，何必动起怒来？”

　　贺渊眼皮都不抬一下，阴狠道：“你不该回南宫，看着‘秦风’？你觉得他会老实待在南宫里么。”

　　“这……”

　　贺渊说得在理。至少璟王于贺渊是熟稔，而“秦风”那大麻烦就不同了。万一在外面耽误太久，回去时发现“秦风”人不见了。万岁若降罪，他余程首当其冲。

　　“我不伤他，你放心。”贺渊目光虽凶戾，但还是缓了声，朝余程说道：

　　“伤他对我也没好处，我反而还要保护他。毕竟你已经瞧见我今晚与他纠缠不休。他若出了事，我难辞其咎。你必定第一个找到我府门来。我何必搬石头砸自己的脚？”

　　余程不出一言，似乎在权衡着。

　　“我与璟王殿下之间，尚有事情要清算。余大人，南宫那位还在等你。慢走不送。”

　　余程原地静思片刻，还是按着刀柄，阔步走了。临行，还替他们关上窗，又带好了门。

　　宋青尘的目光跟着他，眼见他退出去之前，那张肤色健康、精神抖擞的脸上，少有的，挂着一些失落。

　　余程在这污糟的地方、在这浮着异香的厢房，陪了自己整整两个时辰。他自始至终，什么轻浮举动都没有。话也少得很。叫他倒酒，就倒酒。叫他站他站；叫他坐，他便坐。

　　只是时不时叹出两口气，低低劝着：“你这是何必。”

　　宋青尘不禁笑得迷离，朝贺渊讽道：“你说南宫那位，在等余程？”

　　许是酒太烈了，人也做戏做的乏了，宋青尘视线渐渐模糊，“他不是在等你吗？你它妈来招惹我干什么？！从头到尾，你它妈为什么要招惹我？！”

　　不待贺渊说话，宋青尘已自己冷静了下来。

　　他仿佛脱了骨头一般泄气，放弃所有顽抗，自嘲地笑了一声：“四叔风骨傲然，谪仙人也，我自叹弗如。还请小侯爷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顿了顿，平静道：“滚。”

　　宋青尘从未想过，有朝一日，自己竟会跟一个男人纠缠不清。

　　然而贺渊可能是个例外。

　　但他现在，不允许这样的例外发生。

　　“反正我说什么、做什么你都不信，”贺渊轻声笑了一下，“那就不消多说了。”

　　“我早就看出余程有些问题。我以为你上山那段日子，已把他忘了。”贺渊一把掐住他下颌，“你敢说，他刚才退出房门的时候，你没有不舍得？！你心里没一点动容？！”

　　“贺渊，你真是有病！”宋青尘听到他这么说，又是一阵血气翻涌，“滚开！你这是以下犯上！”

　　贺渊低头睨视他，靠过来低声说道：“你真懂我。我就喜欢以下犯上。”说完一把将人揪起，挟着他走到窗边，一个飞踢踹开了余程关好的轩窗。

　　他以小臂箍住宋青尘，直接从轩窗翻越而出，稳稳落下。接着他朝天吹了一声响哨，远处便传来了一些躁动的声响。

　　红霞从琼花楼的马棚飞驰而出，顺驯的在贺渊身前停住。后头有两个伙计慌乱的追出来，面色惊愕。但看到街上的情形，又顿住脚步，站在旁边讷讷观望。

　　贺渊顺手牵住缰绳，恶狠狠道：“我今晚教教你，什么是‘以下犯上’！”说罢揪住宋青尘发髻，迫他仰起头，便将吻强势压了上去。

　　这个吻称得上粗暴，宋青尘只觉口中有了些腥甜的血味，不知道是谁的。未来得及反应，眼前一花，便被他拽上了马。

　　“前面有锦衣卫！违反禁令，长街纵马，贺渊你疯了？！去哪里！”宋青尘猛的清醒，跟他在马上争夺起来，欲把缰绳抢走，勒停红霞。

　　“去我定远侯府。”贺渊一只手便将他制住，顺势夺下缰绳。

　　抢夺中，宋青尘不经意地回头，看见了贺渊的脸孔。他神情中带着许多掠夺的气息，漆黑的瞳仁里，透着莹亮的点点星光。他一侧脸庞被琼花楼门前的灯火照亮，利剑般的鼻梁骨却将这光亮截住，使另一边脸庞隐没在暗影里。

　　宋青尘望着他，情不自禁地微微醉笑。

　　这清浅的笑，引得贺渊拧起眉头，朝他看了一眼。

　　两人对视片刻，贺渊忽然开口：“你是我的，他不要想了。”

　　随着一声破空的挥鞭响，红霞载着二人，携着迫不及待地欲望与说不清的情愫，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。

　　长街上的铺子早已关门打烊。这疾驰的人马带起强风，使得铺门前的灯笼跟着微微摇晃。

五十九 “色”字头上一把刀【！
　　宋青尘意识飘忽地环视四周，嘲讽道：“你将我掳到你卧房？怎么，是要看着我这张脸，然后回味你们的‘师生情谊’？”

　　吱呀一声，贺渊自顾自地去关窗。又取了香薰来焚香，并不搭理宋青尘这些话。

　　他的房间空荡荡的，此刻被宋青尘含着愠意的声音填满，隐隐有些回响。高桌上架着一把好刀，一柄长剑。

　　而檀木刀架旁边，出乎宋青尘意料的，搁着一只白瓷花瓶。

　　里头插着几支栀子花。

　　花已有些颓败，但主人似乎不舍得丢掉，仍留着那枯槁干燥的残朵。

　　恍惚间宋青尘仿佛看见了行宫后头的那一片花墙。他当即一阵的怒意攻心——那东西提醒了他，曾经他被耍得团团转！

　　宋青尘颤抖着，大步走到那残枝处，目光愤然，死死盯着那些败朵。一时有些眼花，脚下竟站不稳了。

　　“宋青尘？”贺渊过来确认他的醉况，想要扶他一把。然而伸出的手，却被宋青尘无情地猛力推开。

　　贺渊神色冷淡的看着他：“你最好，不要这样对待我。余程的事，我们还没算清楚。”

　　宋青尘如同听了什么稀罕笑话，他放浪大笑：“算？你该跟你先生慢慢算！”

　　贺渊眼底开始浮出躁动的火苗，“非要这样讲话？”他语调缓极了，手上却掐住了宋青尘的腰侧。

　　隔着薄衫，鲜明的触感逼得宋青尘一阵战栗。那些曾经那些不堪的画面在他眼前，走马灯一样回放。

　　“你若辱我，我杀了你……”宋青尘语调已是不稳，他情不自禁往后避身，怒目瞪着贺渊，企图威慑。

　　对视了几个呼吸的功夫，只觉贺渊眸光已经变了，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威慑的话，便被一阵强大的力道带走。

　　后背猛跌在拔步床上，宋青尘一阵的眼冒金星。刚支起身子，便被一团阴影笼罩。

　　“宋青尘，我现在就要你。”

　　身上一沉，贺渊毫不留情地压了过来。没有两下，已是坦诚相见。

　　“……你干什么？！”

　　“你以为我会怕你？！”

　　宋青尘抡了他一拳，然而贺渊却没躲。

　　“你可知，那处为何留了几枝开颓的栀子？”

　　头顶响起了贺渊饱含情yu的嗓音，在床帏中萦绕，余音久久都不散去。

　　宋青尘心脏骤然一疼。随着浓睫颤动，眼中滑落两行温湿。

　　……为什么？

　　宋青尘没有问出口，他只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。

　　傻到因为这一句话，他又想把种种的不快，一笔勾销。

　　“那一日我上山，你正背对着我玩雀鸟。”贺渊扳过他脸，直视他的眼眸。

　　“当时我想，这皮囊或许不是你的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宋青尘连呼吸都停了一瞬，双唇颤抖，说不出一句话来，只惊悚地望着头顶的脸孔。

　　“你或许是花妖或精魅幻化而成，所以才总要如此狡猾，不愿意招惹红尘俗情，对我退避三舍？”

　恍惚中有个什么东西抵了上来，硬热炙烫，可怖的尺寸，一下一下跳突着。
“你还觉得我是黄毛小儿么?”
贺渊恶意的催胯，将硬热的事物往他身上抵住，扳过他的脸来，俯视着。
宋青尘忽然觉得，这样下去，自己绝对是吃大亏的那一方。他往上瞟了一眼，忽然放松了身体，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。
在贺渊松懈的狐疑中，他蓦地屈膝，撞向身上的人。接着他快速支肘起身，顾不得发髻散乱，衣衫半褪，挣扎起来离开了床帏。
只见贺渊眉头拧着，面色极其苦涩。他左手捂裆,恨到:“你真....
宋青尘见他这苦涩模样，不由驻足，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道歉。他连衣裳都忘了整理，额发全散了下来，垂在额前,将半边脸都挡了去。
毕竟这是个宝贝东西。贺家独子，难道就这么折了?宋青尘自忖，方才用了不小的力气。他该不会真的....
宋青惶惶捋了下额前的碎发，清出视线。又边整衣服，边缓步走去，想要搀贺渊一把。
贺渊垂着脑袋，只等人将要走来时，在暗处忽然笑了。他猛一下钳住宋青尘腕子，又把他制回了床上，咬牙道:
“你就是在浪费功夫，不如留点力气给后半场。'宋青尘这才猛然意识到，他上了这狗贼的当!
他屈肘猛挣开来，乌发便散了一床，在烛火下盈盈流光。后来挣得人已脱力，正要骂上一句，尚未来得及开
......
一个凶悍的吻突兀压了下来。
借着一点似有若无的酒意，宋青尘闭了眼，鬼使神差地抬手，攀住了这人遒劲结实的肩背。
唇舌交缠间宋青尘已被掠夺了呼吸，身上人的动作却忽然满布着柔意。他来不及疑惑，便已察觉一只骨结峥突的手探了过来，重新剥开了自己的衣裳。
呼吸难免随之急促，又失了原有的节奏。才发觉一切早已由不得自己，由不得神志。在欲望沉沦中，忽觉贺渊的膝盖抵了过来，暗示性的朝他压紧。
他不受控一般喷出粗重的鼻息，摸住对方后脑的修长手指，缓缓下滑，搂向他的脖颈。
腰束被扯开来，胯下旋即一凉。贺渊按住他小腹，缓缓往下勾勒着肌理。

忽地握住了他半硬的事物。喘息骤然一乱，宋青尘意乱情迷的眯起眼睛，只留了似
有似无一条缝， 窥视着他。
睫毛将那窥视的眼神隐藏起来，落入对方眼中，便是一种勾人的神色。
贺渊摸来一只小瓷瓶，两指蘸了蘸，缓慢将手指插入了身下人的秘处。
稍稍停了一下，便模仿着交合的动作，轻缓抽送。宋青尘拧起眉头，猛弓起身子，遍身细密的颤抖着。口中说不出一句话。
只想咬牙叫这人立刻滚，却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下身被这来回的进出，逼得彻底立起了。
那只手一走，仿佛是把神志从他脑中抽走。他目光忽然清明起来，死死盯住贺渊胯间形状，难以想象接下来的画面。
贺渊注意到了他的目光，忽然促笑，扯开了裤腰上的束带。
宋青尘不敢再看下去，他回避一般， 将视线转移到贺渊脸上，缓慢的眨了眼睛。
宋青尘脸上满是一种未知，不安的神情，口中仍微微喘息。他不由自主往帏帐深处退避几寸，眉头跳了几跳。
薄削却不赢弱的肩背，半隐在晦暗里，渗了一层薄汗。
他手臂支着身子，目光往外看着贺渊脱衣。只见贺渊身上大
小长短不一的疤痕遍布，原本精健的胸腹变得有些狰狞。
他还没有将细节看清，一团阴影便笼过来，床帏中立时一片昏暗。身上一沉，宋青尘被摁出一声闷哼。所有的声响都被困在幔帐里头。
一个火硬的东西直接抵过来，没有任何预兆的楔进了宋青尘的身体。他当即疼的面容扭曲，呼吸都带着额。
身上人“体恤”般的忽然不动了，宋青尘不由在想，他是不是还要谢谢贺渊，给了他喘息的功夫?!倒抽了好几口凉
气，方觉得胀痛之意稍稍变得麻木，这一下子他什么酒都醒了，苦涩的神情逐渐攀上脸来。
宋青尘忍着胀痛，照他胸口推了两下，哆嗦着骂道:“狗....你到底会不会? !”
骂完慢腾腾往头顶看去，只见贺渊这小子缓缓摇了摇头。
宋青尘放弃一般的闭上眼，只觉得他这老命，今日要交代在床上了。

“你内中太涩，我实在进不得...”贺渊仿佛也不好受,眉头堆在一起，轻喘了两口气。
色?你他吗才色!
宋青尘这句话还没说出来，忽觉胯骨被他把住，随之而来一阵激烈的撞击，这人征伐一般的抽送开来。
腰椎以下立时痛的麻木，只能苦苦忍着。可宋青尘转念想想，之前他也替自己疏解了两回，只当这一遭是还给他,以后两不相欠。既然都疼了，便由着他去了。
这是一种成年人的豁达与坦然，不该与这种毛小子一般
患得患失。宋青尘如是想。
不知他在那卖力弄了多久，宋青尘忽然腰下一酥，只觉
一种怪异的感觉翻腾而起，他不适地想要往后退开，肩头却
忽然按来一只手。那硕大硬涨的东西，仿佛楔的更深了。
“你轻...祖宗太岁爷，算我求求你了!”宋青尘痛的声气不稳。他急促喘了几下，勉力薅来一角被子，将自己头脸盖住。
他万分不想承认，他在这个男人身下，在这种痛感之余，隐隐泛起了一丝快意。
一时间觉得十分丢人。他自认以他的阅历，不该被这种情事牵绊，不该为这种儿女情长动摇。恍然间却发觉，他那种玩客心理不知何时起，不再纯粹了。
快感朝他逼来，脸. 上的被子被人猛然掀开。额前碎发被这动静扰的颤动，没一会儿，又安静覆在他额头上。
贺渊没有什么多余的废话，和他这人一样，办起这事儿，也是果决朗利。
不知怎么忽然停了一下，接着他一把揪住宋青尘的头发，猛地操弄起来。床帏间萦绕着不堪的声响，宋青尘被他这疾风骤雨般的动作弄得失了神，在痛感和快意之间反复煎熬。
宋青尘双目涣散的看向身上的人，眼神没有任何聚焦。
胸口逐渐变得室闷，只能一直喘着粗气。恍惚间一支健硬的小臂抄进了膝弯，将他右腿微微折起。突来的姿势更换，却意外的叫宋青尘跌入欲望的深渊。
牙关一松，张口就是一声低沉地呻吟。
这声响在床帏间徘徊不去，仿佛给予身上人某种激励，引诱他继续挞伐。
不远处的白墙上投着他们二人的剪影，交叠抖动，房内的声音让人无限遐想。宋青尘忽然腰”下一软，随着肉刃不断冲撞，他忽觉一阵蚀骨的快感逼入头脑，神志全然飞矣。眼前是一片混沌的昏黑，身上不自制打起了抖。仿佛徐徐倒着的茶水，眼看就要满溢而出了。
“走，走开..宋青尘颤声朝他喊道。

然而已来不及，白浊立时溅射而出。彼时贺渊犹在专心的抽送着，避之不及，正好被溅了一脸。
宋青尘并未意识到这些，他如同濒死，瘫在原处大口喘息，然而身上的人并没有停下，仍在深深浅浅的送胯。宋青尘连最后一丝神志也已失了，遍身战栗不停。灭顶的快意,
朝他此时正敏感的身躯席卷而来。他不由蜷起了身体，两唇翕动，眉眼间尽是情潮欲澜在翻涌。一张风流脸上，难得不是讥诮的笑容，而是浮出水一般的婉转柔意。
贺渊眯眼俯视了片刻，忽然身下一声销魂地呻吟，他精窍霎时失守，停了动作。
云雨收歇。床上地下一片狼藉。
贺渊随手扯过衣服，先往脸上揩了一把，才缓缓退出。
手从身下人的肩脊一路摸到后腰去，贪婪地抚摸几下以后,猛发力照一处揉按。
宋青尘一个激灵，随后发觉，似乎浊液流出了身体。没有一会儿，只觉得困倦疲累得很，便长眼微阖，想要睡了。
刚刚准备入梦，耳边一个飘忽的声音传来:“ 多谢殿下赏赐。
宋青尘狐疑的缓缓睁开眼。只见贺渊去了铜盆那处，鞠了一捧水，正要洗脸。
赏赐?什么赏赐?
下一瞬他想起来了....
宋青尘当即涨红了脸，转眼间目光凌厉起来，从口中讥讽地吐出八个字，算是回敬:
“黄毛小儿，不知轻重。’
贺渊并不理会，上身光裸着在洗脸，中裤松松垮垮挂在腰际，只留给了宋青尘一片背影。
他的身躯并没有给人过分魁梧的感觉，而是有一种矫健之意。宋青尘忽然就联想到了那两头黑豹，状似优雅，却拥有极强的爆发力。.
他生出了一些艳羡来，目光仍在那身体上流连不已。没有太久，便昏昏沉沉睡了。
宋青尘带着尚未醒透的醉意，缓缓睁开眼。下一瞬他便拧起了眉头一稍一动作，便牵及身下的酸胀灼痛。
他不悦地吁出一口长气，勉力支起一肘，看了看四周。
只见屋里素帐低垂，屋外天光大亮。
床帐外的小铜炉里燃着安神助眠的香薰，而自己不知睡了多久，只觉头脑昏沉。
宋青尘强忍着倦意，摸住床头小几上的茶杯，将茶水一把泼过去。
“啦”的一声，香灭了。
宋青尘低头看看，身上中衣被人换了，这尺寸约是贺渊的。呼吸间仍能有他身上的味道。-种年轻、干净、有掠夺爆发力的气息。宋青尘无法形容这味道，他思绪混乱的默默躺下，重新扯了被子盖住自己。
他缩在被子里，神色迟滞一他终于 还是与贺渊做了那件事。
宋青尘下意识地闭上双眼，想要冥思片刻，好让自己心.里静下来。
可他这样做了，不仅没让自己静下来，脑中反而全是贺渊光裸的躯体，以及他们在晦暗的帏帐中交合的细节。
宋青尘不由捂住了自己的眼睛，仿佛那样就能驱赶这些回忆。
他明明在一片黑暗中，回忆却那般清晰的席卷而来。那种鲜明的疼痛，极致的快意，甚至身体上留下的痕迹，无不鞭笞着他的神经。


　　宋青尘苦笑了一声，缓缓掀被下床。

　　贺渊不知所踪。

　　“来人！”

　　这才发觉自己嗓音嘶哑，不太能出声。

　　宋青尘也不太想要别人见到自己的狼狈样。他昨日的衣裳，被人细致地挂在架子上，没有一点皱痕。

　　贺渊？

　　身上仍有些不适，宋青尘勉力趿着鞋子下床，缓慢的穿衣。

　　大脑仍是一片空白。

　　遍身肌肤干燥，并不黏腻，应当是有人来替自己擦洗。宋青尘眯着眼，透过轩窗往中庭看去。

　　侯府并没有植什么花草，入眼是一片青翠。东边的是一片竹子，长势很好。竹林前的石桌上搁了一坛未开封的酒，上面用红绸封着仔细。

　　该不会为自己准备的？

　　他实在难以想象，再遇到贺渊的时候，两人要怎么相处。他现在甚至有点不想见到贺渊，避免这尴尬。

　　侯府的仆人都不见了？

　　宋青尘有些疑惑的推开房门，四处张望，贺钧知也不在。

　　穿廊而出，终于听到了些人声，隐隐约约仿佛在争执些什么。

　　“……侯爷尚未回府，尔等怎么敢……”

　　什么情况？宋青尘狐疑的加快了脚步。

　　人声渐渐清明，对方似乎来势汹汹。奉京重地，竟然还有人要硬闯侯府？这是什么人如此大胆？

　　宋青尘心里咯噔一下，有了个令他惊骇不已的猜测——锦衣卫。

　　“你这管事还不速速退下！是要窝藏反贼？！”

　　只听贺钧知强硬的辩解道：“侯府没有反贼！缇骑大人，你当去别处寻人！”

　　“万岁如今身中奇毒，我等奉旨捉拿弑君反贼宋琰！”

　　什么？！

　　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，把宋青尘惊得醒来！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下毒弑君的反贼？！

　　他快步走到府门前，竟然发觉贺渊的家仆个个手握长刀，拦住门口一堆穿红袍子的锦衣卫。

　　“拿人也需要等侯爷回府！”贺钧知不放人，仍然将人拦在台阶之下。

　　领头的锦衣卫面生的很，他冷笑道：

　　“锦衣卫拿人，何须管你、是何权侯贵戚？”

　　这句话落下，后头锦衣卫纷纷拔刀，一阵的“铮铮”出鞘声。

　　两拨人眼看要打起来了，宋青尘急忙呵斥道：“慢着！”

　　外头视线齐刷刷投了过来。

　　“本王昨夜贪饮，偶遇贺小侯爷相助，才在侯府留了一夜。一夜之间，何以本王成了弑君反贼？”

　　领头的锦衣卫勾唇冷笑，他伸手，后头的人给他地上一本帖子。看着像是逮捕批文一类的东西。

　　“王爷，万岁如今身中奇毒，王爷敢说，跟你没一点关系？”

　　宋青尘惊诧不已：“皇兄何以中毒？昨日品酒时，他尚无病容！”

　　“而后本王身体不适，早早退了席，与本王何干？”

　　宋青尘简直莫名其妙，后边什么品酒赏花宴已是那种气氛，他连筷子都没碰，怎么能说他下毒？！

　　！

　　他突然想到，他唯一摸过的东西，是自己手边的酒杯，他朝里看过自己的脸孔！

　　难不成那杯酒，并不是自己的！而是皇帝的！只是离自己有些近，才误会了？！

　　“批文上清清楚楚，白纸黑字！王爷有何冤屈，自去审问堂说个清楚！”

　　领头人朝左右厉声道：“拿下！”

　　贺钧知三步上前，击退了两人，犹在抵抗：“等侯爷回府，你们才可拿人！”

　　贺钧功夫相当了得，前面几个锦衣卫已经有些发怵，脚下犹豫的很。然而他这做法，无疑是抗旨不遵。

　　宋青尘不想把贺渊牵连了，他自认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
　　于是他拨开贺钧知，安抚性的拍了拍，便朝锦衣卫道：“本王跟你们走，但本王要见余指挥使。他可证我清白。”

　　有余程在，进个诏狱怕什么？！何况自己本来就是冤枉的。

　　真是人家中坐，锅从天上来。

　　“王爷！不可去！再有半个时辰侯爷就回来了！”贺钧知急忙过来阻拦，横刀在前。

　　前面几个锦衣卫急忙吼道：“你这家奴要抗旨不成！”

　　宋青尘真是头昏得紧，“钧知，无事。余指挥使是个明事理的。”

　　贺钧知显然不信，没有让开的意思。

　　宋青尘只得按下他的刀剑，摇摇头，“不可莽撞。”

　　领头的锦衣卫哂笑一声，得意道：“王爷，请吧。”

　　-

　　出乎宋青尘意料的是，这地方分明归余程总领，但是他并没有享受到任何优待。如同普通朝廷要犯，宋青尘被剥的只剩件中衣，丢进了牢房。

　　“劳驾那杯茶来。”

　　宋青尘并非真的渴了，他只是试探一番，自己在诏狱里，还有没有特权。

　　一阵的锁链声响起，来人不仅没人给他拿水，还带了两根长械？！

　　这是两根比胳膊还长些的大木械，上头挖了两个洞，用来固定犯人的手腕，行动起来，比镣铐还不方便。

　　三个人过来，直接招呼了，将宋青尘的腕子卡在了长械上。宋青尘稍微活动了一下——

　　这特么挠痒都做不到？！两个腕子已经完全固定在这根械上了，那两个洞将他卡得死紧。两个洞之间，还隔了一个小臂的距离。

　　他现在连左手抓右手都做不到？！

　　“我要见余程。”

　　宋青尘平静极了，他并不想跟这些小喽啰废话。只要见到他们的总领余程，一切误会都可以解开。

　　那名锦衣卫闻言摇着铁链，悠哉道：“指挥使大人马上到，王爷稍安勿躁。”

　　宋青尘做到板床边闭目养神，保留体力才是大事。这毕竟是个监牢，能发生什么还不好说。

　　过了不知道多久，远处依稀有了些问安的声音。

　　“大人！”

　　“殿下！”

　　殿下？还有哪个殿下？！

　　宋青尘睁开眼，满心的疑惑。他不由偏头往牢房外看去。

　　周遭寂静，这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人上刑，没有什么惨叫声。

　　脚步声越发近了，一下一下的，踏在湿冷牢房地面，宋青尘心里没由来的忐忑。

　　直到一个高挑的身影进入视线。

　　那身飞鱼服宋青尘见过无数次，但套在这人身上，别有一种俊逸的气质。腰间挎一把好刀，走起路来，刀身微摇，他轻轻扶刀。

　　视线上移，一张肤色健康的英俊脸孔。

　　余程。

　　只不过今日的余程，好像有些不同，宋青尘说不上哪里不同，只觉仿佛……别有一种脱俗的气质。

　　两人隔着牢房的木栏对视，只觉余程隼般的视线，居然有些摄人心魄的感觉。

　　余程？

　　这视线有些熟悉，但宋青尘一时想不起为何会如此熟悉。

　　两人正互相打量着，视线中又出现一人！

　　只见余程转身，恭敬的行礼道：“冀王殿下，犯王已缉拿在此。”

　　犯王？！余程你给我醒醒！

　　等等，这声音有点沙哑，余程是昨晚哭了一夜？！

　　一个清如珠玉的嗓音响起，带着狠毒的调子：

　　“所谓兄终弟及，可皇帝没有子嗣。那么兄弟俩都不在了，青尘，你说。这皇位该是谁的？”

　　宋青尘抬眼看看，还是那张与自己有些相似的绝美容颜，眉宇间却是满满的阴毒。

　　“四叔，你这样没什么意思。”

　　秦风，也就是四叔宋瑜，桀桀笑道：“开门，拿东西来。”他两手抱臂，玩味地说：

　　“好生伺候我这俏侄儿。”

　　只见余程往宋青尘睨了一眼，那目光赤luo带着许多歹意，“遵命。”

　　宋青尘终于忍不住了，他肩膀因为笑而不停抖动，笑了一会儿，才说道：

　　“原来，最会做戏的，是你这条狗，余程！”

　　【作者有话说：

　　--

　　今天字有点多，

　　那一段荤戏，我这两天补在群里！！

六十 我一心求死
　　余程脸上浮出一抹下流的神情，那是宋青尘从未见过的。简直与从前那个动辄脸红的余程，判若两人。

　　“四叔？”宋青尘眉头攒着，转头望向宋瑜，试探般地唤了一声。

　　诏狱里的手段，宋青尘看书的时候，已经惊愕过了。

　　只是想想那些酷刑，就让人头皮发麻。他实在不想亲自来体会一番。

　　长相绝美，却人面兽心的大反派四叔，往木栏走近了两步，“叫叔叔何事。”他脸上满是看好戏的期待。

　　宋青尘对这书里面的纸片人无感。既无畏惧，也无好奇。但他也并不想受些皮肉苦。

　　于是宋青尘淡声道：“我只求速死。四叔不必搞些花样来折腾我了。”

　　听到宋青尘求死，宋瑜十分意外。

　　宋青尘见到他这样子，不由冷笑。毕竟他直接弄死这兄弟俩，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帝。文官一人一句话，口水都能把他淹死。甚至还可能有些愚忠的官员，不愿意效忠他这“新主”。

　　篡位的皇帝血洗朝堂，历史上不是一次两次发生了。

　　所以这位四叔想名正言顺夺权，又不血洗朝堂，他还需要一些手段。好让自己别背负一个夺权篡位的臭名声。给自己的“篡位”洗白一下。

　　现在没有“清君侧”，也没有“靖国难”这些口号。所以他只能栽赃——弟弟璟王毒死了皇兄，皇四叔“临危受命”。

　　明明是夺权，还搞得不情不愿“继位”。

　　所以那天他才游刃有余的去“品酒赏花”。必然是他手里的锦衣卫，替他给皇帝的酒里做了手脚，再伺机栽赃给宋青尘。

　　他这想法宋青尘早已参透了。

　　“需要我写什么，尽管研磨、取纸笔来，我告诉你我的宝印在何处，你自己去取了，叩上朱磦印就成。”

　　宋瑜的神色有些古怪，仿佛在思索宋青尘是不是使诈。

　　宋青尘沉默了片刻，又诚挚地说：

　　“只是我死前有一个请求，还请四叔应允。”

　　宋瑜也不是个傻子，他没有立即答应，只皮笑肉不笑地说：“你先说来听听。”

　　宋青尘的视线落在墙角的稻草上，那里遮盖着一个夜壶，使得牢房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骚气。

　　“我……”宋青尘原本面如止水，但是这句还未出口的话，却让他微微蹙眉。

　　“我想见一见贺渊。”

　　宋瑜立马变了色，厉声问道：“你凭什么见他？你以为我不知道，你早早地觊觎上他了？”

　　“他入京那一刻起，你就想方设法地来接近他，嗯？侄儿，你以为他跟你纠缠，是因为什么？”

　　宋瑜那表情变得玩味起来，很有一种正房看小三的意思。

　　“你不妨猜一猜，你们双凤戏榻之时，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？”

　　宋瑜发出了一些阴冷的笑。

　　明知道他是故意的，宋青尘还是有些难受。且不提什么贞操，只针对这句话，无论真假，足以让宋青尘感到窒息的痛楚。

　　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，宋青尘不由寻声看去。

　　余程似乎被这话惹得烦躁起来，他正拿靴尖拨弄着地上的稻草。

　　无论如何，宋青尘能四叔从话里听出来，他对贺渊，的确抱有一种超出师生的情意。

　　宋青尘不禁苦笑了一下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　　半晌，宋青尘完全冷静了。他觉得他该走了，要回到现实去。但不清楚自己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，他说出了一句令自己都有些震惊的话：

　　“我要见见贺渊。见一眼就好，你不用担心我耍什么花样，哪怕隔着牢房，远远一面。除此以外我别无所求。”

　　咔哒一声，余程又摆弄起了他的佩刀。

　　余程在这对话之际，显得很躁动。却未出一言。但宋青尘隐隐觉得，这并不是一种嫉妒的躁动。如果是嫉妒，那么余程早该出言讥讽两句。

　　然而余程从头到尾沉默。

　　一阵冗长的僵持之后，宋瑜冷冷回答：

　　“你不配见他。”

　　宋青尘闻言，不由抬眼看了看宋瑜，他那狗子护食一样的神情，让宋青尘恍惚间觉得有些好笑。

　　宋青尘微微转头，望着漏进来的一小束日光，浮尘被照得飘摇不定，在这牢房里有一种别样的宁和之感。

　　“四叔，那你取东西来吧，我只求速死。”

　　宋瑜纠结了一会儿，眼看就要答应了，余程却忽然道：

　　“殿下，他耍诈！此人诡计多端，惯会使诈！你不能信他！他所说的‘璟王之宝’多半是假的。此人忽然求死，也许他根本不是真正的璟王。不能赐他死，要留着他追问出真正璟王的下落。待属下先拷问一二。”

　　余程很认真的劝着，目露精光。

　　宋青尘：“……”

　　死也不行？！

　　余程这突来的操作，弄得宋青尘十脸懵逼。他仔细打量着余程。

　　余程胸口仍在微微起伏，可以看出方才他的情绪十分激动，此刻正在努力平复着。他正紧紧盯着宋瑜，仿佛对宋瑜接下来的决断，十万分的关心。

　　而宋瑜被他这一番话，也弄的陷入沉思。余程说的不无道理。宋瑜也实在担心，这个璟王如果是假货，那真货在外头，对他是个不小的威胁。

　　余程见他久久不做决断，干脆走了出去，步子很是焦急。

　　“殿下，”接着余程附在他耳边，“不如……”

　　说着说着，宋瑜眉目舒展开，继而露出一个猥suo的笑来。仿佛余程献上的毒计，很合他的心意。

　　“就这么办吧。”宋瑜悠哉说道。

　　余程稍一思索，又说道：“牢房阴气重，这糟秽之事，就不污殿下眼了。还请殿下先回，属下定当不负所托！”

　　说完，余程躬身抱拳。再抬头时，嘴角带着粗鄙淫邪的的笑意。

　　宋瑜很满意地走了。

　　脚步声远了，牢房又恢复寂静。

　　宋青尘颓然坐在了床板上，认真思考如何自我了断，痛苦最小。

　　看样子余程一定会把他折腾得半死不活，那还不如自行了断了。

　　“邦邦”几下，余程在拿指头敲击牢房的木栏。

　　“就这么想见贺渊？”余程这语调很玩味，带着一点嘶哑，仿若宿醉初之人。

　　宋青尘并不理会，仍坐着闭目养神。

　　“有什么话要告诉他，我帮你带到。”余程好整以暇的说着。

　　宋青尘重新睁开眼，朝余程看去。

　　他脚上是一双满新的皂靴，迈着懒缓的步子，进了牢房里。

　　宋青尘冷淡地瞥他一下：

　　“告诉贺渊……”宋青尘顿了顿，“罢了。”

　　余程往外斜了一眼，见牢房外头无人，忽然如同个孩子一般，兴奋又焦急的过来。

　　他竟然俯身半蹲在宋青尘面前，眼眸很明亮：

　　“带什么话，怎么又不说了？”

　　宋青尘有一瞬的狐疑，两人四目相对了半晌。

　　望着这张脸，宋青尘忽然的生出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
　　“余程？”宋青尘呆愣地望着余程，“你……”

　　正说着，外头来了两名锦衣卫，他们朝里头喊道：

　　“余大人，拶拿来了。现在上拶？”

　　宋青尘往外看，那锦衣卫手上拿的，似乎是夹手指或小腿用的棍子，还有几个说不上来的刑具。另有一人，怀里抱着几根大粗木棍，穿着铁链，左手拿着小锤子。

　　余程脸上的表情倏忽间变了，重新换上了一脸的下流相。他起身傲慢道：

　　“拶不必了，我想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。”

　　外头的锦衣卫稍稍怔愣，只听见余程又命令道：“拿几碗清水来。”

　　那两人摸不着头脑，但也是照做了。没多久，几个人直接端进来一个大陶罐，满满的一罐水，又倒出一满碗搁下。

　　余程正了正腰带，边踱步，边悠哉说道：“王爷两手卡在械上，怕是不方便小解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两个锦衣卫当即明白了，纷纷笑起来，眼神赤luo的往宋青尘腿间看去。

　　“属下来服侍王爷小解，如何？”余程忽然靠近过来，坐在了床板上，目光仿佛要把宋青尘生生剥干净。

　　听了这话，宋青尘脸上一阵青红交接，警惕道：“要你失望了，我没有小解的意思！”

　　余程贱笑一声：“王爷马上就会有了。”

　　“灌下去！”余程起身，仰着下巴，朝那两名锦衣卫命令道。

　　“好生伺候。”余程往旁边退开两步，又不忘交代道：“王爷是咱们的贵客，慢慢地灌了，别呛着。”

　　宋青尘脸色惊变，终于明白他为何抬一缸水过来！他死死瞪着余程，两唇不自觉抖起来。他两手已被长械卡住，仍不忘记勉强的指着余程吼道：

　　“余程你这狗东西！你敢？！”

　　说话间两个锦衣卫已经过来按住了他，掰着嘴就要往里灌！

　　“余……唔……”

　　这两个锦衣卫手劲奇大，为了让人就范，他们极有经验的捏住了宋青尘的鼻子，让他无法用鼻子呼吸。如此一来，犯人为了呼吸，便会急迫的咽下口中的东西来换气，减少挣扎。

　　“咳咳，咳……”

　　几碗水下去，宋青尘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，将水咳得到处都是。前襟霎时湿了一大片，湿冷的黏在胸口。

　　挣扎中，头发也掉了两绺下来，人仍旧在咳，咳到一张脸红透，已有些干呕的意思了。

　　余程淡淡道：“够了，剩下的我来‘伺候’他。”

　　那两个锦衣卫一边邪笑，一边拱手退出去了。

　　“你敢动我？！”宋青尘咳得气息不稳，仍是拼了命吼了一嗓子。

　　余程轻浮的往宋青尘脸上摸过来。

　　宋青尘飞速挪开了身体，目光满是敌意：“拿开你的狗爪！你这条狗背叛皇兄，不配站在这里！”

　　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，他被那几碗水呛得万分难受，总觉得现在肺里还有些水残留着。

　　咳到最后已经虚力，他不由靠在冰冷的石墙上，稍作喘息，恶狠狠瞪着余程。

　　再一次的四目相对，隐隐觉得余程的视线有些怜悯。

　　眼花了？

　　宋青尘仍试图从他的眼中读出更多情绪。就在此刻，宋青尘余光却忽然瞥见，余程扶刀的姿势，与平日完全不同！

　　余程扶刀，办差他刀不离身，刀总在腰际佩着。扶刀总摸着刀柄。

　　而此刻的余程，左手扶着的却是……刀鞘。

　　他虚抓刀鞘的姿势，仿佛不太习惯佩刀的位置。宋青尘所见过的所有人之中，只有一人会做出这个动作。

　　那便是身上总藏着匕首或薄刃、对各种长刀短剑都熟悉、平日不常佩刀的……

　　贺渊。

六十一 我有些羡慕四叔
　　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，让宋青尘走神了半晌。

　　直到余程极其不悦、又有些喑哑的嗓音响起，才让他回神。

　　“王爷，你早就对我余程有意，却总藏着掖着。如今在这牢房里，倒是肆无忌惮，把我看了个够？”

　　余程说话夹枪带棒。明明说别人对他有意，他倒是十分的不满？

　　宋青尘不答，只平静地看着他。过了一会儿，才别有深意地对他说道：

　　“我只是有些震惊，你连脸皮都不要了。”

　　余程听完哈哈笑了两声，仿佛很愉悦。

　　“我余程，向来不要脸皮。”

　　正说着，余程回头看了一眼，斜对角的牢房里被拖出来一人，那人一身囚衣如同破布，血污覆了满面，头发全粘在干涸的血迹上。

　　“大人，四日了，这贼仍是死活不招……”

　　余程不屑地往那囚犯身上睨了一眼，冷淡道：

　　“继续。”

　　“大人，怕是……要壁挺了。”

　　壁挺这个词宋青尘知道，说“死”字俗了点，都说“壁挺”。诏狱也有些方言行话，自成一个系统。

　　“殿下允许他壁挺？”余程朝那处反问道。

　　那边锦衣卫支支吾吾：“这……自然是不许。”

　　余程两手搭在栏杆上，仿佛这人的死活毫无所谓：“拿冰水泼醒了，灌点米汤吊一吊气，继续。”

　　“卑职遵命。”

　　几个人抬着他就走了。依稀能看见那人的胳膊，无力的垂着，上头的血早已干涸。只剩几道凝固的血痕。

　　宋青尘总感觉，那人除了有一口气，已和死人别无二致。

　　“余程，”宋青尘靠在石墙上，“我若成了那般模样，未免失了皇家体面。”宋青尘心中有些担心，或者说是恐惧。

　　饶是谁再有风骨气节，见了那样的一个例子，心里都要抖上三抖。说不害怕，绝对是假的。

　　余程反身回来，想要摸他。

　　宋青尘察觉到他的意图，当即避之如蛇蝎，急忙挪开，怒目瞪着他，警告道：

　　“你把我辱了，你也没什么好处。”

　　余程那只手停在半空中，愣了一瞬，微微勾唇：“能辱你，就是我的好处。”

　　说完，作恶般的非要摸过来。那温热的手背在宋青尘脸颊上蹭过，没有一瞬，宋青尘便极厌恶地偏过头去，端得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。

　　余程见了这种反应，反而满意地收了手。他一面盯着宋青尘，一面又逗弄般地问道：

　　“王爷可需小解？”余程悠哉得很，连佩刀都摘下了，“属下随时准备着伺候王爷。”

　　宋青尘当他是空气，只低着头，研究腕子上卡着的械。这械有着十足的分量，戴了这一会儿，感觉手臂已经有些抬不起来。

　　这么有分量的家伙，能不能利用？

　　宋青尘心里盘算，如何出其不意，朝余程脑袋上砸一下。

　　然而余程现在仍有些警惕，怕是不好下手。

　　“余程，我没想到你竟是个畜生。”

　　宋青尘尝试着先与他交谈，放松他的警惕，再伺机行动。

　　谁知余程挨了骂，却莫名其妙有些开心。他大马金刀的撩袍做到宋青尘旁边。

　　“你害怕了？”余程将手肘支在膝上，饶有兴味的看过来。稍微动一下，这破床板咯吱作响，“怕我伺候你小解？”

　　“你……”宋青尘气得说不出话来，干脆闭上眼，长出了一口气，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一个字：

　　“滚。”

　　岂料余程猛钳住他下颌，一脸邪笑：“你昨晚跟贺渊干什么去了？”

　　宋青尘听罢，心中一颤，心虚地答不出来。他躲开余程逼视的目光，故作镇静道：“与你何干。”

　　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余程松开他，低低笑了一声，“我瞧你坐姿有些古怪。身子还好么？”

　　宋青尘沉默住了。

　　余程这语调里，似乎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关怀，不似单纯在恶劣的调笑。

　　结合今日余程的一系列反应，宋青尘心中，忽然生出来一个大胆的猜想。

　　虽然时间上不可能完成，也找不到余程这么做的理由，但宋青尘有一种隐约的直觉。

　　为了验证这个猜想，宋青尘试探道：

　　“我手腕疼得很，这械……能不能解开。”

　　他本来不抱多大的希望，毕竟外头时不时有巡查的锦衣卫，想来，都是四叔宋瑜的眼线。

　　诏狱坚如铁桶，他不认为余程，或是“余程”能在四叔的眼皮子底下，给他优待。

　　“不能解开就算了，当我没说。”宋青尘刻意这么说，语调十分可怜。

　　本来昨夜折腾的很，已是身上难受。如今长械又重，这会儿已经坠得他肩酸背痛，倒不是故意做作了。

　　痛苦的神色很自然浮现在他脸上，方才又被水呛了一阵，加之牢里阴冷。此刻，他额间已渗出点点冷汗。

　　宋青尘难受的将头靠在墙上，叹出一口悠长的气，眉头紧锁。他左右看了看，干脆将腿也屈到床板上，架着长械，以减轻重量，让自己好受些。

　　出乎意料的，余程忽然显得焦灼。他起身叫了两个巡查的锦衣卫来。

　　“大人！”

　　这两人匆匆过来行礼。

　　“守着这条廊，别让人过来。”余程伸头往外瞧，别有深意的说道：“我要‘伺候’咱们王爷了，莫让人看见。”

　　一边说着，一边从暗袖里摸出来什么东西递给他们，笑道：“我拿他开开荤，叫人看见怪不好意思的。弟兄们趁这会儿吃酒去。一个时辰差不多了。”

　　那两人先是沉默了一瞬，接着都低低笑起来：

　　“这……大人真是太客气了！”

　　“这有啥子稀罕，他生那样儿，不给咱们大人开荤，白白进来一遭嘛！”

　　两人懒得继续办苦差，揣了东西都出去了。

　　待他们彻底走远，余程才又背着手走过来：

　　“爷要干什么，你听清了？”

　　宋青尘回以冷笑，“你若辱我，贺渊不会放过你的。你可以提前买好棺椁，好叫你家人准备收尸。”

　　余程听完，眼角眉梢都是得意，口中却讥讽道：“你哪来的自信？”

　　“你若不怕，现在就叫他来见我。叫他知道你如何待我。你敢么？”宋青尘瞪着他试探道。

　　“你想他了？”余程戏谑道。

　　宋青尘两唇抿成一线，不吭声，盯着地上的稻草。

　　如果贺渊能出现在这里，又该是什么光景？

　　宋青尘在恍惚中，又想起昨夜床帏间的低声耳语，眉心不由得微微跳动。

　　“你想他了。”余程肯定的说着，眉眼间透出一种欢喜。他边说，边往外看了一眼，见四周无人，便动作麻利地开了房门出去。他步子很急，惹的袍摆翻飞。

　　他在这处处灰青、光线晦暗的牢房中扎眼极了。让宋青尘没有由头的想起了那一日，冲出琼华楼马棚的红霞。那般的恣意潇洒，桀骜不羁。

　　没有太久，余程敏捷的回了这间牢房里。他先是望着宋青尘浅淡一笑，接着窸窸窣窣的，从口袋里摸出钥匙。他半蹲在宋青尘面前，解开了长械。

　　动作之轻柔，全然不似对待一个囚犯。他动作间带着一种爱护，眼眸中流转的，更是不加掩饰的珍重。

　　如果不是在牢房，如果自己不是个男子，宋青尘真要怀疑——他这举动是不是在替他的发妻，摘掉劳作的工具。

　　他仿佛带着一种朴质的念想，只是希望他的发妻少些劳累。这种念想很直白，从他的目光中尽数流露出来。

　　不知为何，宋青尘只感觉心脏被人握住了，血脉都随着这抓握，在轻轻抖动。

　　宋青尘有些呆滞地望着他，鬼使神差地唤了一声：

　　“贺渊？”

　　余程闻声，下意识的抬了头，“嗯？”仿佛就是叫他那般的自然。

　　但他很快也意识到，“贺渊”并不是他的名字。他有些僵硬的起身，把长械搁到一边，安静的坐着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，起身快步走向门口，朝牢房外的廊间看去。似乎确认了外头的情况，才回来重新坐下。

　　两人各有所思，并未交谈。

　　宋青尘活动了几下手腕，偷偷窥了一眼余程。

　　余程此时却突兀的开口，打破了牢房里的寂静：

　　“你这么想他么？都将我认错了。”

　　这声音如古井般平静，仿佛遭受过多次拒绝的苦情人，才能说出这样的话。

　　倒是有点像余程了。

　　宋青尘扯出一个疲乏的笑。他感到一阵倦意，无心再周旋。余程既然能好好说话，他也不介意聊上两句。

　　毕竟他把械取下了，宋青尘感到好受了些。

　　宋青尘寻了舒服的姿势靠着，轻声道：“我只是觉得，方才你的举动，让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。”

　　被械卡出的青红痕迹十分狰狞，在瘦削苍白的腕子上，如同溅了血的栀子花，格外的惹人揪心。

　　这械有多重，人有多娇贵，自是不消多说。宋青尘自认，自己并非矫情的人，能忍则忍了。不去想它，仿佛就不太痛了。

　　然而旁边的余程，却朝那腕痕微微侧目，不出一言。

　　宋青尘低下了头，“只是我从前并没有在意过。也许我不属于这里，也就不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关怀。事到如今，才猛然想起，每每也曾被人认真对待。”

　　“哦？”余程僵硬的笑了笑，“王爷可真是后知后觉。”

　　宋青尘仿佛自说自话，对余程的嘲讽并不介怀，“我还砸了他送我的东西，那东西不知他费了多少力气才弄到手。”

　　宋青尘忽然停住了，喉咙里有些难受，他艰难的吞咽了一下，才说道：

　　“而我似乎从没问过一句，他从哪儿弄来的那只酒杯。”

　　余程只是淡然一笑，并不发表任何看法。

　　轮值的锦衣卫已经交班，余程似乎有事，他重新系了佩刀，起身要走。

　　临行前，余程唤人来加了一把锁，将两把锁匙都拿走了。只交代他要亲自问审“钦犯”，严令任何人探视。包括冀王。

　　他放了狠话，冀王前来，需要先禀报他，方可入内探监，否则按律处置。

　　红袍子们纷纷恭敬道是。

　　然而余程前脚走了，后脚他们就开始窃窃私语。

　　更有些锦衣卫会刻意停在牢房门口，聚在一起，边打量宋青尘，边谈论着什么。

　　总之不是什么好话，无非是他们的指挥使大人，与这亲王，共度了一个时辰的旖旎时光。

　　淫词浪句罢了，宋青尘不屑听。

　　日头渐渐西沉，宋青尘再抬不起眼皮，昏昏沉沉睡了。

　　-

　　意识仿佛游离在躯体之外，倒也不觉得睡姿难受。

　　余程开锁的声音，惊醒了宋青尘。抬了头，才发觉余程带了饭菜来。

　　两盘青菜，白粥，以及一小壶温好的酒。

　　余程的语气懒散：“牢里阴，王爷将就一下。”嘴角还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。

　　宋青尘看着余程这张英毅的脸孔，一时心里五味杂陈。

　　这个表情……本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。

　　突然间，宋青尘聚住了视线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余程，我突然有些羡慕四叔。”

　　余程毫不在意的搁下东西，“为何啊？你不是厌恶贺渊么？”他连眼都没抬，只在倒酒。

　　“我一想到他心里装着四叔，我就难受。”宋青尘有意试探，可是说着说着，倒是真泛起了酸意。

　　余程闻言搁下酒壶，不屑道：“谁告诉你他心里装了冀王？”

　　宋青尘盯着余程的手看了许久。那只手搁在破旧的小几上，昏灯之下细节并不真切。

　　但隐约能见贲张的血脉，勃勃的青筋，宋青尘觉得眼熟。他不知哪来的冲动，一挑眉，按住了余程的腕子。

　　余程惊愕地抬起头，目光里有些不解，“王爷这是何意？准备委身于我，得些优待？”

　　宋青尘心里紧张了起来，他停了好一会儿，下定决心一般，定定地望着余程。

　　“你告诉我，贺渊心里装的，到底是不是四叔？”

　　牢房里一灯如豆，连饭菜都看不太清楚。而“余程”的眸子，却星辉般明亮。

　　“嗯？余程？”

　　宋青尘好想知道这个答案，如果知道了，他也就死心了。

　　余程忽然腕子一翻，抓住了他的手，顺势推开中间横着的小几，将人拽到怀里头。他眼瞳如有星火跳动，凝视着怀里的人。

　　片刻后，他用极低的声音说道：

　　“你亲我一下，我就告诉你。”

六十二 我最后的倔强！
　　宋青尘抬眸，凝望着昏灯中这张并不清晰的脸孔。瞧着他深邃的双眸，锋利的下颌线。

　　宋青尘忽然间笑了。

　　“你这……到底是叫我亲谁？”

　　余程瞥他一眼，冷冷道：“喜欢谁，你就是亲谁。”

　　这话说得奇妙，有点赌气的意思，宋青尘竟然接不上。他怔了半晌，才嘀咕了一句：

　　“我谁也不喜欢。”

　　宋青尘勉强从他怀里挣开，支起身子，将那破旧的小几挪回原处。

　　“你总使些蛮劲，酒都撒了。”宋青尘捏起杯子喝酒，下喉是温热的。一路往下，感觉肺腑都舒坦了许多。

　　余程重新摆好筷子，闷声道：“我是粗人。拐弯抹角的劲，我不会使。”他一把将宋青尘的筷子夺走，用酒冲了一下，拿自己的袍子擦拭。

　　飞鱼服是万岁赐服，胸前奇珍异兽盘踞的补子鲜亮无比。但到了他手里，却成了擦碗布一般，没有半点珍重之意。

　　宋青尘眼中的笑意难以掩藏，他清了清嗓，“小王一个阶下囚，能得‘指挥使大人’如此关照，简直受宠若惊。”宋青尘刻意将那几个字加重了，看他这戏还要做到几时。

　　“看来指挥使大人心中，还是顾念小王的。不似贺渊，见小王落难，却来也不来。”说完，宋青尘自顾自地吃起了粥。

　　余程听完，愤愤地把刀解下，一把拍在床板上，酒水都震洒了几滴。

　　“动什么怒？”宋青尘笑非笑地看着他，“悠着点，这床可经不起你的巴掌，我还要睡的。”

　　余程仿佛生着什么闷气，半晌都不吭声。直到宋青尘自己摸酒壶倒酒时，因着腕子疼，酒壶抓的有点虚，余程才开了口：

　　“我上辈子欠你什么？”

　　余程夺走酒壶，替他满上了酒。

　　夜深之后，余程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，他喊人抱来一卷薄褥子，铺在床板上。接着他盘腿在床尾坐下，背靠着墙，怀里抱刀。

　　宋青尘起初并没有在意，只觉得他今日疲相较甚，便由他那么歇着。

　　再回头，竟然发觉余程已然睡着。

　　旁边的烛火，在偶尔拂过的廊风中摇曳。牢房里忽明忽暗，阴森诡谲。而他就这么静静睡着，以这并不放松的坐姿。

　　想来白日颇为劳累，他眼睛闭着，眉心却微微攒起，眼睫时而轻颤一下，睡得并不沉。

　　宋青尘本想靠近，细细看上一看，这人却突然警觉起来。他眼都还没睁开，手却已握在了刀柄上，做出了拔刀的起势。

　　钢刃已出鞘两寸，人才睁了眼，满目的杀意。露出的钢刃冰冷锋利，反射的寒光如同霹雳闪电，晃得宋青尘眼睛疼。

　　宋青尘急忙往后仰了身子，避开他的刀锋，“是我……我见你疲乏得很，想近处瞧一瞧。”

　　余程偏头看看，眼中杀意敛了下去，回手收了刀，言语中带着歉意：

　　“我不是有意吓你。”

　　他又换回了抱刀倚墙的姿势，只是方才那股困乏劲儿已经消去，眸子盈亮了些。

　　余程坐了片刻，忽地轻声笑笑，转头问道：

　　“你这是在关心我么？真是稀罕。”

　　“我……”宋青尘嗫嚅着嘴唇，可这话太过于矫情，他终究没说出口。

　　两人在微弱的烛光里互相沉默了一会儿，余程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根新烛。他点上新烛，将铁烛托儿上的残烛换下，仍然警惕着外头的动静。

　　“睡吧。”余程轻声说着，语气仿若安抚。

　　见宋青尘迟迟不躺下，他嗤笑一声：“怎么，是要我抱着你睡？”

　　出了奇的，宋青尘有那么一点隐约的冲动，想开口应上一句“嗯”。也许是尝试过了相拥入眠的温暖，孤灯冷被就显得格外难挨。

　　可宋青尘犹豫了一会儿，还是垂下眼帘看向床板。他抿着唇，不出声，也不躺下。

　　忽然听见余程傲慢地说道：“吃了爷一顿饭，抱一下都不行？你这钦犯，竟然没一点钦犯该有觉悟。”

　　他的刀都还在怀里搁着，却朝宋青尘打了一个轻浮的手势：“过来。”

　　宋青尘听完忍着笑，递去盈盈的眼波，“余程这种人，只会抱着刀睡觉，不会抱人的。”

　　余程当即不悦地从鼻孔呼出长气，闷声道：“你对我真是了解。连我如何睡觉，你都知道。”

　　“猜测而已。”宋青尘狡黠的笑笑。

　　分明是仲夏，牢里却没有凉爽畅快之意。反而从石墙里散出一种阴冷，夹杂着说不清的腥气。靠着石头墙壁，就如同贴着一块冰。宋青尘不由打了个寒战，疲乏的扶着额头，想睡又睡不着，十分难受。

　　“过来，爷抱你睡，”余程又朝他伸出手臂。袍子上五彩的绣线，还隐约流动着微弱光芒。

　　宋青尘迟疑片刻，还是挪过去了。

　　人还没挨上，就被余程十分用力地揽在了怀中。这怀抱温暖又熟悉。

　　颊侧是飞鱼赐服柔软的缎面儿。他已穿了一天，沾染满了属于他的气息。这气息随着呼吸逼入头脑，搅动着宋青尘的神志。

　　宋青尘不欲抬头去看这张脸孔，他只想靠在这怀里，感受片刻的安宁。华裳之下，隐约传来少年的搏动，蓬发有力。

　　宋青尘忽然想起了现世来。

　　现世中，老爹从政，而大哥性情豪爽，却是从了商，每天奔波往返在国外。

　　自己并不太爱说话，有什么事情喜欢在心里盘算，脸上波澜不惊。从小如此。

　　老爹正是看重了家里小儿子的这种品质，早早就逼宋青尘跟着从政。宋青尘年纪虽然不大，一颗心，却仿佛比同龄人衰老了许多。

　　半梦半醒间，宋青尘又朝这温暖靠近了些许。恍惚中，抱他的人搁下刀，温情的将他拥住。

　　宽大的手掌，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脊背。动作谨慎又爱怜，没有半点情se之意。

　　宋青尘在这阴湿的牢房里，竟然一夜好眠。

　　-

　　这一觉睡的安心，以至于宋青尘醒来时，仍以为那个人还陪着他。

　　“殿下！”

　　惊醒宋青尘的，是一声精神头儿十足的问安。

　　宋青尘猛然想起，这句“殿下”并不是叫他。

　　他困倦的睁开眼，瞧见木板床上还凌乱的团着一件褐色袍子、一个软枕——这是睡着之前没有的东西。约是“余程”临走前特意拿来的。

　　接着，宋瑜出现在了牢房之外。

　　“开门。”宋瑜的声音懒散而悠哉，神情相当倨傲，很有来着不善的意思。

　　“这……属下们没有钥匙。”年轻的锦衣卫犯起了难，“三把钥匙，都被指挥使大人拿走了。特意交代，探视这间房需要先禀告他。”

　　宋瑜不悦道：“余程见了我还要跪下叩拜。我看个犯人，还要经过他同意？”宋瑜抹了抹端着的托盘，上头一个小酒壶，一只酒杯。

　　“去告诉余程，是我探监。”宋瑜的视线落在那把新锁上，“砸开。”

　　“殿，殿下……”两个年轻的锦衣卫直接半跪下地，支支吾吾，没有立即执行宋瑜的命令。

　　宋瑜好整以暇地说道：“开锁。没钥匙就砸开。”

　　这两人最终还是不敢忤逆他，悻悻起身，找了把锤子过来砸。哐哐几声响动之后，叮铃铃的脆声传来，余程加的那把锁已砸坏了。

　　宋瑜大摇大摆进了牢房里。

　　宋青尘无所谓地看着他，“四叔，”这就叫黄鼠狼给鸡拜年，但宋青尘也不愿跟他打嘴仗，“四叔是贵客，请‘上坐’。”

　　宋青尘往旁边挪了挪，让出位置给宋瑜。宋瑜将那托盘搁下，又从怀里摸出一本帖子。

　　“这酒有个好名字，叫作‘一了红尘’。待侄儿誊抄了这份帖子，就可以安心上路了。”宋瑜端着毒酒过来，嘴上却说的轻飘飘。

　　宋青尘不由得笑了。合着穿书一回，不喝一口毒酒，日子就过不下去？

　　可宋青尘偏不认这个邪。

　　“我上次说了，下地之前，我要见贺渊一面。”宋青尘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宋瑜。

　　我看你去哪儿变出个贺渊给我。

　　宋瑜或许没有料到，他这小侄子竟然还是个痴情种。他冷笑一声，慢悠悠地说：“贺渊要想见你，早该来了。”

　　“是他不愿意见我，还是四叔有意金屋藏娇？”宋青尘饶有兴味的反问着。

　　死到临头，他也要跟这个反派叫板。反正都要下线了，懒得再苟，必须装最后一回哔。

　　面前这可是贺渊的先生、小娘、白月光。

　　宋青尘昨晚才被温情款款的抱了一夜。抱他的人是谁，不消多说。现在他看着宋瑜这张脸，心中便强烈不服。

　　这事关男人的尊严，他绝不认输。

　　不知是否占有欲作祟，经过昨夜的事，宋青尘认为，贺渊就是他宋青尘的人。呵呵了，谁还没个脾气？

　　“怕是连四叔，也不知贺渊人在何处吧。”宋青尘微微笑着，眼中满溢挑衅。

　　宋瑜神色稍稍一滞，但也立马换上了一副奸猾神情，“我们的过往，岂是侄儿这短短几日能比的？”

　　“哦？”宋青尘阴阳怪气，“红颜皆有一老。当年是何温存，还请四叔赐教。”

　　杀人诛心，先从年龄开刀。

　　四叔丰神俊朗，看上去犹似二十出头。想来他对自己的容貌，必定是万分在意的。

　　“我只怕侄儿听罢，心里不痛快。”四叔嘴下也不饶人。

　　宋青尘又坐得正了些，缓缓说道：“他的过去我不甚了解，是好是坏，我如今都想知道。何来的‘不痛快’？”

　　两人隔着那张破旧的木几，目光交触如同兵刃相接。

　　呵，临死之前，我倒要看看——贺渊这白月光，到底是个什么神仙。

六十二 白月光来者不善
　　四叔只是靠着破桌静坐，随手翻开帖子又确认两眼，接着轻轻放在桌子正中央。他并没有小人得志的那种急躁，也没有睥睨阶下囚的不屑。

　　他淡眉舒展，似是在看宋青尘，又仿佛在看着更远的地方。说话也是温缓。

　　宋青尘感觉这不是一个皇叔坐在牢房里，反而如同一个仙师在闭关参禅。

　　他玉冠拢发，一袭白衣纤尘不染，神情闲适。

　　哗，白月光果然是清逸脱俗。

　　虽然但是……贺渊的眼光，还可以。

　　“八年前，定远伯在边陲小城的城郭外，救下了我。”

　　这我已经知道了！讲重点！

　　但宋青尘明面上不敢催他，只是默默地瞥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彼时，我神智近乎被剧痛悉数夺去。定远伯的军医，找了三个小卒，才将剧痛中挣扎的我按住，替我拔了箭。”

　　也许想尽一尽所谓的地主之谊，四叔说话间隙，还招呼外头拿了茶水来。

　　宋青尘喝了一口，接道：“你原以为逃过了一劫，没成想，定远伯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。”

　　四叔那古井无波的脸上，流露出一抹诧异神色，“侄儿何以知晓？”

　　宋青尘浅淡一笑，“我还知道更多。”按照原著，已能推测出个七七八八。

　　宋青尘继续道：“定远伯是我大梁一员悍将不错，但他狎玩美妾小童，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。对正妻冷眼以待，纵容娇妾对其正妻百般欺侮。得知你的身份后，他竟以你的身份相胁迫，逼你与他床笫侍候。”

　　四叔忽而笑得凄然。

　　那一瞬间，宋青尘对他有了一点怜悯。

　　四叔这皮相，贺渊他爹荤素不忌大渣男一个，怎么可能放过。四叔那些年都经历了什么，原著为了过审，连写都没写。足以见得这段不为人知的过去，有多么不堪。

　　“那种牲畜不如的日子，亏得老天怜悯，给了我一丝曙光。”

　　四叔并不在意宋青尘，自顾自开启了回忆模式……

　　“那日军医刚替我换了伤药，房门被猛地打开。我以为是贺峰遥那畜生进来，便不悦道‘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。我今日才上了针灸，虚弱得很，贺将军自便吧’。”

　　说到这里，四叔如霜的面色，忽攀上了许多欣慰之情，他继续道：

　　“来者迟迟不答，我不由回头看去，方发觉进来的不是贺峰遥，却是一名少年。高高瘦瘦，眉眼间已有了贺峰遥的悍气，神情却稚嫩。他手里端着铜盆，挂着白帕子。”

　　四叔饮了一口茶，浅浅笑了，“我便明白，那是贺峰遥的独子，贺渊。”

　　“不过当时，我望着那像极了贺峰遥的脸孔，一时恍惚，竟然……有想要杀了他的冲动。”四叔眉眼间的柔意，在瞬间被锋利的阴鸷取代。

　　“只不过我身体虚弱，出手一招一式，皆是破绽。贺渊虽然年少，定也身手不俗。让我难以下手。”

　　“他常年习武，自是察觉出了我的意图。他却不恼。只搁下铜盆，笑着问我‘公子，我没有恶意，只是，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？可不可以教教我？’”

　　四叔又给宋青尘加了茶，“我如今都记得他当时的神情，记得他那有些顽皮，又恣意的语气。”

　　“‘公子？这里没什么公子。只有你爹的脔宠。’我当时极是自暴自弃，不欲与他多谈，只想早早将他打发了，免得扰我清净。”

　　“谁知他竟不依不饶，第二日又来了。”

　　四叔现在回忆起来，眉眼中都含着温和的笑意。他换了个随意的姿势。仿佛贺渊的事情，能让四叔这不食烟火的神仙，回到人间红尘里来。

　　宋青尘沉吟片刻，决定试探一二，看看还有没有活命的希望。

　　“后来你便教他做文章？”宋青尘挑眉问道，“可你还是利用了他。他在大内布了许多眼线，四叔不是照样坐享其成？你利用他溜出了南宫。而贺渊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并不追究你这些。”

　　四叔只笑不答。

　　“但四叔将我囚禁此处，又要送我上路，就不怕贺渊知道后，与你反目？”

　　四叔忽地大笑几声：“这些……自然都是余程瞒着我做的。与我何干？”

　　宋青尘内心只想吐槽，余程这老实人做错了什么？！你要这样栽赃他？

　　“侄儿莫怕，四叔必将你的身后事安排妥当，修陵筑祠，一应安排俱全。也许子澜会在你的灵位前哭上一哭，但他毕竟年轻。不多时，他便会意识到——你之于他，不过是他被困奉京时，一段绮遇罢了。”

　　四叔一派话说的很是落落大方，没有半点凶手的惭愧。

　　“子澜？”宋青尘狐疑道。

　　“‘子澜’是他的小字，他十五岁时我替他取的。”四叔随口一说，眼角眉梢都是得意。

　　宋青尘有一点不爽。

　　“我与他的纠葛，不光是这些。侄儿或许还以为我与他的情谊止步于师生，是天上星、水中月一般的距离？”四叔轻轻摇头，忽然靠近了些，低声道：

　　“我们早有了肌肤之亲。”

　　“不然我为何会认定，你在他心中，只不过是个‘赝品’？”四叔面上满是胜利者的骄傲。

　　我曹？！

　　宋青尘闻言猛然抬头，死死盯着四叔。他再也笑不出来了。

　　宋青尘十分不爽。

　　“此话当真？”宋青尘表情逐渐阴沉，“为何我从未听他提及？”

　　不，他们就算有什么，也不会跟自己说。我为什么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？

　　可冷静想想。贺渊的表现，仿佛还是有一股青涩劲儿，不似深谙风月之道。

　　宋青尘犹不死心，“我要见贺渊。我要听他亲口说。他到底把我置于何地，我要问清楚。”

　　“否则我死不瞑目！”宋青尘不由恼火起来，他再也压制不住心里的酸气，“我现在就要见他。见不到他，休想让我抄这劳什子东西！”

　　说好的下线，不好意思，我宋青尘突然不想下线了！

　　宋青尘也不懂，为什么自己要在这件事上纠结。婆婆妈妈，怨妇一般。这并非自己的行事风格。

　　四叔冷笑道：“你不配跟我谈条件。若好言好语无用，那叔叔只好大刑伺候你。”

　　……大刑？！

　　宋青尘压下怒火，闭了嘴。他在贺渊的心意与吃大刑之间来回横跳。

　　在这间隙里，宋青尘忽然瞥见，牢房外头闪过一角绯红衣摆。那动作迅捷无比，脚步轻若无声，连四叔这拥有高武力值的人，都没有察觉。

　　放眼整个诏狱，如今只有一个人，有那样的身手。

　　还有那样的二皮脸——竟然偷听他们谈话。

　　呵。不是贺渊还能是谁？！

　　一阵长久的安静。

　　宋青尘淡淡道：“想来，我的宝印早已落入你手。我抄便是。四叔叫人取纸笔来罢。”

　　四叔不欲废话，直接招呼外头，给璟王笔墨伺候。

　　不多时，一个红袍子的人端着东西进来了。

　　来人身材颀长，剑眉鹰目，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威压。

　　——“余程”亲自来了。

　　宋青尘直勾勾盯着他，只见他没有半点对不起谁的神情，还冲宋青尘微微一笑。

　　四叔显然也没有料到余程已经回来，只狐疑地打量着他，命道：“东西放下，你先出去。”

　　然而“余程”搁下东西后，并没有离开，犹在旁边负手而立。

　　宋青尘也并没有动笔开始抄写。牢房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。

六十三 在生死之间反复横跳
　　四叔自然第一个察觉到气氛诡异。他往后稍稍偏头，斜了“余程”一眼。似乎觉出余程不对劲，他一把掀了桌几，墨汁飞溅开来，撒的处处黑点。他随即从后腰翻出一把短剑，随着一凛寒光，短剑刹那间出鞘，直逼宋青尘咽喉。

　　却在距离皮肉两寸处停下。

　　宋青尘滚了滚喉结，一时噤声，只直直盯着“余程”。

　　“你不是余程。你是谁！”四叔极其警觉地回头，一边将短剑逼近了一寸，一边朝“余程”逼问。

　　“余程”先是不言不动，只定定的看向他们。

　　须臾后，“余程”才将两指伸入口中，稍微翻搅，夹出一枚簧片。这才缓缓开口：

　　“先生敏锐如斯，学生惭愧。”再出声，竟是贺渊的本音。

　　四叔脸上当即蒙上一层阴影，警惕之意更甚。房里空气霎时凝住。

　　宋青尘垂眼，瞅了瞅抵在喉前的短剑，一颗心揪了起来。饶是他再有慷慨就义的心思，刀刃逼到了喉咙口，要说不怕，那绝对是瞎逞英雄。

　　好汉不吃眼前亏，宋青尘低声道:“四叔，我不会半点功夫。你们二人皆是功夫傍身，可别误伤了我。”说完略往后退了退，欲避开剑刃的锋芒。谁知四叔不依不饶，剑刃不客气的立马追上来。

　　“侄儿莫动。”四叔沉声一喝，威压四起。

　　宋青尘忖他武力值应该不低，就冲他面对贺渊这毫不畏惧的架势，就足叫宋青尘胆寒。

　　贺渊慢条斯理，把他脸上那张假面撕下。

　　随着那张面皮的剥落，他原本的脸孔徐徐显露。宋青尘不由望向他的双目，暗中浅浅笑了。

　　然而贺渊那双眸子平静无波，并没有宋青尘想象中的不安情绪。贺渊甚至连刀都解下了，轻轻就就搁在床板上，神情很是放松友善。没有半点要救出自己，并与宋瑜拼杀的意思。

　　宋青尘脸上的笑意渐渐凝住，他目光紧紧追随着贺渊，试图从贺渊脸上找到、哪怕一丝的焦急神情。

　　只听贺渊讪讪道：“先生，你误会了。我与余程调了身份，自然是来助先生一臂之力。余程对璟王尚有情谊，我担心他从中作梗，才故意使计将他支开。”

　　宋青尘动了动唇，一时没说出话来。

　　而这时，贺渊又给了他一记晴天霹雳。

　　“我怕半夜里有人将璟王放走，还亲自看守了一夜。”贺渊随意的坐下，笑了笑，“先生合该谢我一谢，替你看住了一名要犯。”

　　宋青尘忽勾唇一笑，心里却是凉了个透。

　　原来贺渊守他一夜，竟然是为了看住他！……这话是真是假？权宜之计？

　　“他对我们还有大用，先叫他抄了帖子吧。”贺渊理了理袖口，轻描淡写说着。

　　宋青尘尚且惊疑不定，不由将视线挪至宋瑜身上。

　　仅仅从侧颜，便能辨认出宋瑜此刻满面的柔情，正看向他的爱徒，或是他的……宋青尘不好对他们的关系妄下定论，但四叔这种神情，的确是宋青尘从未见过的。

　　贺渊望着一屋子狼藉，认真道：“换个房间，先把正事做了。东西我叫人重新备。”

　　屋里静了下来，宋青尘缓缓抬头，审视般的看过去。只觉贺渊自始至终没正眼瞧过他，仿佛只是来与先生叙旧。而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囚犯，除了誊抄陈情的帖子，落下宝印，便再无用处。

　　宋青尘不由倒吸一口凉气，在心中拼命算计——如果贺渊当真如此无情，那他绝不让他们顺心。

　　思索间，发觉宋瑜将剑刃往下撤了些，转而抵住了他腹间命门，显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。他暗忖，看来宋瑜对贺渊也抱有些许怀疑。

　　宋瑜叩了叩窗板，示意他起身。起身后，宋青尘仍然死死盯住贺渊的脸庞，意欲判断他到底是真的，还是做戏，好叫宋瑜放下警惕。

　　宋瑜挟着宋青尘换房，他一手扣住宋青尘左肩，另一手又将短剑抵在宋青尘后心。看得出，这位四叔也摸不准，里面的锦衣卫哪些是敌哪些是友。

　　三人入了一间昏暗小房，似是一间刑房，宋青尘闻出了浓重的血腥味。这里地面犹湿滑得很，仿佛刚刚被人冲洗过。

　　贺渊挥手喊人掌灯，从新铺好纸笔。来人还重新送来一壶毒酒，已斟好一小杯，静静搁在桌上。

　　宋青尘面无表情地捏笔，滚了滚墨汁。忽然，他停住了动作。

　　“贺渊，”宋青尘搁下笔，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尖利精光，“你觉得我会衬你的意？”

　　贺渊往宋瑜那处靠了靠，笑得阴鸷，全然不见平素的情谊：“王爷，这恐怕由不得你。”

　　他被贺渊身上的红袍子晃得眼花。停了片刻，宋青尘垂下眼帘，平静道：

　　“让你失望了，这还真要由着我。”

　　宋青尘说罢，也就静了两个呼吸的功夫，他一把抄起旁边的鸩酒，想也不想就要往口里灌。

　　瞬息间，贺渊不知拿了什么砸向他腕子，宋青尘只觉手腕一阵剧痛袭来，当即捏不住酒杯，松开了手，任由酒杯掉下摔个粉碎，鸩酒泼洒遍身。

　　宋瑜亦是反应迅敏，他瞬间意识到贺渊实际一直在保护宋青尘。他恼怒地拍刀而起，刀刀杀招，直逼身旁的贺渊而去。

　　刀光刮眼，贺渊如同飞燕掠水，平地跃起，轻巧地翻身，落在了桌案上。他不知从哪摸了把匕首出来，横在身前，堪堪挡住宋瑜劈来的剑刃。两人又在桌前对招数下，才稍微分开。贺渊顺势将宋青尘扯到身后，他微微伏身，警惕地盯着宋瑜。

　　宋青尘这才醒悟，原来方才贺渊一直在做戏，尝试放松宋瑜的警惕。

　　“我早觉出你有异。”宋瑜冷笑了一声，“忽然这般乖巧，让先生着实不太适应。”

　　宋瑜这一身看家功夫不是虚的，只转眼间，贺渊左手上已挂了一条狰狞的伤口，正汩汩冒着暗红的血。兵刃上，贺渊已落在下风，一把短短的匕首，根本难以阻拦宋瑜的进攻。

　　外面锦衣卫听到打斗声，纷纷涌进来。看到三人这架势，当即明了。个个拔刀出鞘，端出十二分的警惕。

　　小小的刑房里堆满了人，转瞬已是钢刃林立，刀影交错。

　　贺渊的人与宋瑜的人分营而立，各护其主。但效忠贺渊的人只有区区五名。其余数十人，皆是宋瑜的人。人数上看，宋瑜已占了绝对优势。他们将意图反抗的贺渊等人团团围住。

　　贺渊不出一言，只以冷厉的目光扫过众人，遍身杀气萦绕。他顿了片刻，忽将匕首转移至左手，猛抢来身边人的长刀，掠出一记横扫。随着声声刀刃破开皮肉的闷响，贺渊又撤步退回，身法极是精妙，宋青尘看得眼花缭乱。

　　只见三人应声倒下，蜷在湿滑的地面，口中“啊啊”地痛苦呻吟。然而更多的人围了上来！

　　刑房逼仄得很，如同一个铁桶。宋瑜只需把大门一关，便是一套瓮中捉鳖，连个苍蝇都难飞出去。

　　贺渊亦觉得不能在此缠斗。他忽然伏低身子，猛地调转方向起身，足尖斜踢，绯红袍摆随着他的动作而猎猎飞舞。趁门口几人格挡之际，他拽起宋青尘就往外杀开一条路来。

　　“走！”贺渊大喝一声，脚下不停。

　　这“劫狱”实在是凄凉，连个接应都没有。想来贺渊也没料到，宋瑜会突然来了诏狱。

　　外面的人还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，见到贺渊，还没看清脸孔，便仍躬身行礼道：“余大……贺大人？！”待他们看清楚时，贺渊已带人奔出了许远，直奔到诏狱外停着的那匹凶戾的黑鬃马旁边。

　　后面随即传来声声叫喊：“缉拿反贼贺渊！活捉者重重有赏！！”

　　宋青尘来不及惊愕，只往前看去——他记得这匹马！这马胸前横了一道狰狞的伤疤，正是贺渊最为珍视的那匹战马！

　　“上马！”贺渊来不及废话，眼看后头锦衣卫三步就要追住，他一手把鞍，翻身而上，顺势将宋青尘拽到马上，便是策马狂奔。一路顾不及许多，踏着街市上小贩的摊子飞驰，所行之处惊呼连连，鸡飞狗跳。

　　这匹马极是凶悍，不管前头是何障碍，只听主人下命，便没了命的狂奔。

　　贺渊口中带喘，快声解释道：“余程早早替我……从大内盗出我被扣下的兵符，他现下在东大营接应！本来约好明日劫狱救你，谁知宋瑜这贼竟然提前来了……”

　　眼前的景象起伏颠倒，宋青尘哪里顾得上他说什么。只依稀听了个大概，已是头昏眼花，几欲呕吐在马上。忽地一阵强大力道，将宋青尘摁趴在马颈上。他侧颊当即摩擦在粗糙的鬃毛上，一股悍马身上的腥膻气扑鼻而来，一度窒息。

　　“啊……”宋青尘被一只手死死摁住，肩背已酸痛不已。

　　他回神后方惊觉，贺渊抓着他的手猛然收紧，喉中闷哼一声。

　　他不由回头看去。

　　只见贺渊已被一支铁簇贯穿右胸。如果他方才没摁自己那一下，现在他们两人都要被这支铁箭穿透！

　　“你怎么样了！要紧吗？！”宋青尘急忙朝他喊道。

　　然而他没有得到任何贺渊的回应，再往前看去，巍然的城门已在眼前！

　　身后却传来了杂乱的铁蹄声响，如同闷雷，在向他们逼近——

　　“关城门——！！”

　　“关闭城门——！！擒拿反贼贺渊！！活捉封爵！！”

　　守城士兵遥遥听见，再望向前面飞驰的两人一马，急忙从两侧猛力推起，欲关城门拦人。城楼上的众士兵亦急忙收起护城河上的吊板桥，咯咯吱吱的铁索声响逐渐清晰了。

六十四 在生死之间反复横跳二
　　奉京重地，守城的护卫并非头一回遇到这场面。

　　锦衣卫的命令如同圣命，一队人纷纷厉声大喝，驱散出入城门的老百姓。老百姓们尚在犹疑地往旁边避身，只见守卫们已抄起长枪对准马头。身后沉重的吊桥，咯咯吱吱在往上收着。

　　卫队长官更是有经验，他直接拔出长刀，目中满是凶戾杀气的转身回头。看他那架势，仿佛要直接削断这马匹的前蹄！

　　“让开——！”宋青尘只得朝他们竭力吼道。

　　贺渊已察觉到守卫长官的意图，他左手引缰，右手一把将匕首飞掷而出。宋青尘并未看清，只见那卫队长官往后一个趔趄，钢刀早已掉在了地上。

　　这战马虽悍勇无比，到底被林立的长枪，拦的仰蹄长嘶。宋青尘慌乱之中，急忙抓住他脖颈的鬃毛，才堪堪稳住平衡，不至于落马。

　　“拦我者死！”贺渊引缰怒喝一声！俯身抢了守卫的一支长枪，辟空扫开面前拦马的卫兵。

　　这匹马听令，如同被唤起了血性，满目赤红，撒蹄奔出。接着贺渊又一声口令，它四蹄腾空，一下跃上了吊桥。

　　吊桥还在往回收起，坡度已经极为陡峭，眼看这马就要攀不上去。

　　完了！宋青尘已来不及反应，只死死抓着马鬃，瞳孔紧缩，视线凝聚在吊桥桥尾。吊桥厚重的阴影逐渐上攀，就要将他们覆盖住。

　　贺渊当即飞身下马，减轻载重。这匹马身上一轻，便抓住时机，跳过吊桥，矫健落在了护城河对岸。

　　身后骤然一空，宋青尘惊惶地回头看去，便见到贺渊以长枪扎地，三步跳上吊桥尾端，又借力一跃，鹰隼捕食一般，稳稳坠回了马上。

　　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。

　　这马被他砸的一声厉嘶，但也只是后蹄微屈，缓冲了一下，便又撒蹄奔驰。这一连环的动作，一人一马都极其熟悉，配合的默契无比。

　　宋青尘惊魂未定的感受着这一切，耳边一阵嗡鸣。只觉如同见到了沙场上，少将军的骁勇身姿。

　　吊桥收起，却能将人拦住，守卫只好重新下令，赶紧放下。但这一起一落，便将后头追来的锦衣卫耽误了。

　　贺渊趁着这个间隙，急忙策马西行。这两人一马如同一道黑影疾速抄过，将城郭外的土路，掀的沙尘漫天。

　　挑扁担的老叟惊惶避身，却是来不及，扁担眨眼间就被掀翻，草药撒了一地。行人纷纷掩住口鼻，微微咳嗽。老叟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，趁无人注意，将扁担横在路上。

　　人马已离去许久，沙尘仍未散尽。

　　夏风温柔拂过一片狼藉的土路，老叟这才蹲下来，慢慢地捡拾着草药。他暗里抬眸，看了看远处的城楼。

　　锦衣卫如期而至，老叟却蹲在道路中央挡着，慢慢吞吞捡着东西，不满地喊道：“不长眼——不长眼——踩着小老儿的药材！”

　　“让开！北镇抚办差！”领头锦衣卫隔着大老远，就在马上一声暴喝。

　　老叟忽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嚎啕哭了起来：“小老儿的药材，药材……赔我药材……”哭声已经盖过了锦衣卫的吆喝。

　　周围路人不明所以，纷纷聚集在路中间围观。一时把路堵的水泄不通。道路两边的蒿草又有半人高，走马十分艰难。

　　锦衣卫铁蹄已至，吼了半天才将路人遣散。然而扁担老叟还在道路中间撒泼。无奈之下，两名锦衣卫骂骂咧咧下马，拔刀恐吓，却全然没有威慑住他。

　　两人只得将老叟抬走，丢在路边的草垛里。一众人这才得以往西继续追去。

　　-

　　贺渊闭目靠坐在一棵大榕树的虬根上，额头上渗出不少冷汗，口中不停短促喘息。钢刀在他身侧斜着，一片阴翳中，刀刃微微泛着寒光。

　　两人暂时躲在城西，一处茂密幽深的林间，方便掩藏。

　　“你怎样了？”宋青尘踉跄过来，稍微晃了晃他的右肩。

　　岂料贺渊猛然抓了刀，往自己手臂上又划出一道口子，这才勉强睁开眼。

　　“你这是做什么？！”宋青尘急忙蹲下，要查看他的伤势。

　　贺渊眼皮颤动，左手乏力的指向扎在胸口的铁箭：“箭头涂了东西。这东西，能使猛兽昏睡，方便人活捉。所以我才疲乏得很，总觉得要睡着了。”

　　宋青尘低头一看，见他左臂满是黏稠的血迹，心中凉了半截，担忧道：“你手臂已经伤成了这样，何必再……”

　　“拿酒来，酒囊在马鞍旁边挂着。”贺渊勉力一笑，视线落在旁边的黑马上，“这些都是皮肉伤，伤不到筋骨，不用担心。”

　　宋青尘瞧他困乏得很，犹疑了片刻，起身去马鞍翻找，取了酒囊回来。脚下潮湿滑腻，地上遍布青苔与奇形怪状的蘑菇。宋青尘走的小心缓慢，脸上满是忧色。

　　贺渊接了酒，牙齿咬下木塞，吐在一旁。他先仰头咕咚喝了，最后衔着一口，噗一下喷在左臂上。他早已将袖子撩起，经这一喷，那条狰狞的刀伤便清晰暴露出来，半凝的鲜血混着酒液，汩汩冒了几个血泡。他一斜臂，酒水混着血水缓缓淌下，淋漓的滴在地上。

　　不久，他小臂上除了伤口，只留下一片淡红痕迹。期间贺渊面不改色，连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。

　　若不是酒香已飘溢而出，宋青尘真要怀疑那是不是一囊清水。只是在一旁看看，宋青尘便已能幻想出那种剧烈的刺痛。他不由拧起了眉头，面色变得不太自然，定定地望着贺渊。

　　注意到了这灼人的视线，贺渊才恍然抬头，正撞上宋青尘的目光。他尴尬笑笑，赧然道：“……我到底是个粗人，陋习甚多，见笑了。”

　　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宋青尘急忙解释，又往前走近了些，目光仍在他伤处流连，满脸的慌乱，“我中衣没什么污渍，撕了给你包扎？”

　　贺渊听完，眼中波光微转，忽然坏笑道：“不妥吧。”

　　宋青尘当即沉了脸色，挑衅似的，自顾自拿过他的刀，就往衣服上割去。

　　他俯视着贺渊，将半边襟子衔在口中，扯动着另半边的衣料。

　　紧致的线条随着他的动作半隐半现，皮肤在榕树阴翳下稍显苍白，肌理一路向下延伸，隐没在裤腰之中。叫人不禁想要剥出来看看，绸裤之下，究竟是何光景。

　　两人目光激烈的碰撞，似要擦出火来。随着一声布帛撕扯的声响，两人才稍稍回神。宋青尘将那条扯下的绢丝布，搭在贺渊的小臂上，这才将刀夹在腋下，去束衣裳。

　　边束，边似笑非笑问道：“看够了么？”

　　贺渊视线未挪，勾了勾唇，凝望着他，坦然回道：“没有。”

　　宋青尘目光里柔意尚未褪去，却猛将长刀架在贺渊颈侧，接着脸色一变，冷冷道：“你和宋瑜，都做过什么？”

　　贺渊被他这突来的问题，问的一愕，接着哭笑不得道：“……苍天在上！我贺渊但凡碰过他一根头发，就让我做璟王殿下的刀下鬼。”

　　宋青尘仍面色如霜的瞧着他，没有挪开钢刀，“那他为什么说，你跟他有了肌肤之亲？”

　　“他……”贺渊一时词穷，想了片刻，才笑道：“总之这件事，贺钧知可以作证！当年在伯府，他也是我的贴身长随。待我们到了大营，你可以直接去问他。”

　　宋青尘这才移开了刀，“你最好说的是真话。”当啷一声闷响，他将刀丢在地上，闷头走过来，要替贺渊包扎小臂上的伤口。

　　被烈酒冲过后，这伤口暂时没有渗血，只留下了可怖的刀口。从这刀口便能看出，宋瑜是真的下了狠手。

　　宋青尘心疼之余，不免有些幸灾乐祸。

　　“你‘先生’真狠得下心。”宋青尘嘴角噙着嘲弄的笑，手上动作却是轻柔。

　　“他这人心里总爱算计，谈不得真情。对我，以前也好现在也罢，不过是利用。”贺渊小心翼翼地说着，生怕哪句话惹了宋青尘不高兴。

　　这话题宋青尘不想再聊，他刻意岔开话头，问道：“去东大营，我们为何往西走？”

　　“中间还驻扎着禁军，不知是敌是友。贸然去了太过于危险。所以先往西，再往北绕过去。”贺渊温声安慰他，“放心好了，这地方隐蔽得很，又容易迷路，暂时安全。待入了夜再出发。”

　　宋青尘仍低着头，在他小臂上摆弄着。布帛被他缠绕的整齐不苟，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那些话没有。

　　见他这认真模样，贺渊忽然道：“青尘，你……”他故意将后头几个字说的含混不清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宋青尘正动作着，刚打了个结，只听身前人仿佛气虚，连话都说不清楚了。他当即微微攒眉，毫无防备的抬头，又靠近了些，想听清他说些什么。

　　刚往前倾身，唇上蓦然袭来温湿的触感，后背上旋即压上一只手，将他摁在了怀里。

　　贺渊的呼吸犹带着方才烈酒的余气，随着交错脖颈交错，逼入他脑中。头顶的树叶随着微风轻轻摇动，稀疏的光影投下来，落在人脸上并不安稳，叫人脸上忽暖忽凉。

　　意识逐渐变得迷蒙，恍惚中，宋青尘抬手摸住了身前人的侧颊，指尖拂过他犀利的眉骨。

　　正至忘情，猝然一声马嘶惊醒了两人。抬头看去，只见贺渊那匹黑骊马正焦躁的刨动前蹄，喘着粗气连连短嘶，马尾快速甩动着。

　　贺渊警觉的抄起钢刀，辨认着周遭动静。

　　蹄声——

　　竟是从四面八方传来，正渐渐接近。

　　他们被包围了。

　　宋青尘不由苦笑一声：“你不是说安全吗？”

六十五 说好的主角光环？！
　　铁蹄踏进淖潦，咕咕唧唧的水声逐渐近了，忽而又是踩过老树根茎的咚咚闷响。声响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，贺渊也一时拿不准，究竟该往哪个方向逃开。

　　“你先上马，”贺渊低声说道，“快！”

　　宋青尘没有立刻照做。他身子未动，想了想，坚决道：“不，他们要我有用。你该先走，再率兵勤王。”

　　贺渊握紧了钢刀，有些好笑的回头，嗤了一声：“我猜他们来了数百人。你对我，可真有信心。”

　　贺渊说的一点没错。他话音还未彻底落下，葱郁的林间，已浮出点点黑红相间的人马影子来。愈发地密集，潮水一般，迅速往他们这处笼过来。

　　宋青尘眼珠子快速的左右转动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
　　“宋青尘，你信不信，我要死在这处了？”贺渊望着不远处的人影，忽然笑了。

　　他口中虽是赴死的话语，然而身体却很诚实地摆好了架势，微微伏低，蓄势待发，仿佛即将出笼的猛兽。

　　宋青尘平静道：“我不信。”

　　贺渊人没有回头，戏谑地问道：“为什么不信？”尾音却莫名有些发颤。

　　“早些时候，我们经过官道，有一个挑扁担的老伯。”宋青尘往前走了两步，“你的马还没有撞上他，他便自己将扁担掀了，草药这才撒了一地。然而当时的路人，都顾着看我们，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穿麻布短打的老伯。”

　　说话间，又有急躁的马蹄声，自身后传来。蹄声并不散乱，而是整齐有序，是一种闷闷的轰鸣。仿佛是正规编制的军队，与锦衣卫这等精英缇骑风格并不相同。

　　宋青尘寻声看看，回头朝贺渊确认道：“那个挑扁担的老伯，是你的线人。如果你有意外，他便去东大营给余程送信，我没猜错吧？”

　　前头锦衣卫已包围了过来，马头已到了距离他们一里之内。贺渊绷紧了身体，却也不忘调笑道：“说你是个妖精幻化形，搞不好是真的。”

　　林间猛地冲出来一抹红影，径直奔向他们两人。速度极是迅猛，如同离了弦的箭矢！贺渊身子未动，仿佛在暗中计算着距离，好翻手给出一击。

　　就在那锦衣卫趋近，要奔到他们面前时，后面嗖嗖几声破空哨音传来，只见那锦衣卫***下的马匹猛地一歪，痛苦的甩头嘶鸣。这才看清那匹马的前胸已经中了一箭！

　　随着一阵喊杀之声，后方东大营的援军已到，但他们都穿着粗布短打，并未暴露真实身份。

　　宋青尘不由眯眼看去，只见打头的人，正是今日官道上挑扁担的老叟！

　　“大人上马！我等掩护——！”

　　“老叟”扯嗓喊着，后面队伍也架起了弓箭。

　　贺渊回身要跑，但脚下却忽然一个踉跄。他停了一瞬，才堪堪稳住身体，反应迅速地拎着宋青尘上马。他们掉头冲进东大营的队伍，队伍立时让开一条道路，让他先行，这才与追上来的锦衣卫发起交锋。

　　后头旋即响起一阵杂乱的刀箭声。

　　随着马儿飞驰，宋青尘渐渐也听不清那些人声刀响，耳边只余呼呼风声，与贺渊有些急促的喘息。

　　左右已暴露了目标，二人没有再寻找掩护，而是马不停蹄往北，绕开禁军营地往东大营而去。

　　冲出树林没有太远，便行至一处广阔的平原上，但走了段路以后，赫然一队精骑在前，拦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
　　宋青尘心里一紧，急忙回头道：“有人拦路！贺渊！”然而肩上忽然一沉，贺渊已昏了过去！

　　宋青尘赶忙掰开他引缰的手，抖开缰绳，准备勒缰掉头，另外择路逃走。正惶恐地打量着前方精骑时，才恍然发觉，打头人的身影极为熟悉！竟是余程，他带了人来接应！

　　“快来！他受了伤！好像中了什么麻药！”宋青尘朝前方焦急地大喊，生怕贺渊就这么栽下地去。他一边喊着，一边又抬手扶住贺渊的肩膀。只觉无法掌握平衡，身下的黑骊马被他这一扭动，亦是有些的烦躁地抖着鬃毛，脚下四蹄毫无章法的原地踏步。

　　贺渊已有些精神萎靡，想来箭簇上的麻药发作起来了。

　　余程策马奔来宋青尘身边，口中“吁——”的勒缰。他先朝宋青尘快速一揖，便查看起了贺渊的伤势。接着又赶来两名骑兵，他们扶了贺渊，将他移至另一匹棕褐的马上，驮着他缓缓前行。

　　然而余程脸色却不太好，他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儿，拧着眉头朝宋青尘道：“王爷，我切了他的脉象，似是中毒。并非寻常的麻药。”

　　宋青尘当即变了脸色，往贺渊看去。发觉他此刻面上血色全无，嘴唇苍白，手臂无力的垂在旁边，形容憔悴无比。再细细看，胸口前也已晕开了一大团血迹，将那绯红的衣料，染得暗下一大片湿。背上亦是一团湿濡的血污，在那袍子上晕开。

　　“怎么会变成这样？！方才还好好的！”宋青尘说着，想策马过去查看。

　　余程急忙拦住他道：“他方才或许暗自锁住了穴道，不让你察觉。”余程一边说，一边驱马拦在中间，“王爷，贺大人这匹马凶悍且有灵，先别靠近！我担心它察觉出主人有异，会激动起来。到时候你驾驭不了它。”

　　宋青尘暗自回忆着，当时贺渊确实靠在树边喘息，头上渗着冷汗。那模样完全不像困倦，反而像在强忍着什么痛苦。

　　宋青尘对医术完全不懂，也无可奈何，只能点点头，手上不安的绞住缰绳。

　　“王爷，先回大营吧，差军医替他瞧上一瞧。”余程说完，又仿佛想起了什么，开始解起了自己的衣扣。

　　宋青尘还未回神，只余光瞥见旁边的人将外袍脱了，露出白花花的中衣，才猛然转过头去，惊道：“你……你这是做什么？”

　　余程目光躲闪，不出一言，只把他刚脱下的外袍递了过来。

　　宋青尘狐疑地看过去，发觉他脸上竟有些羞赧神色，这才忽然想起，自己本就穿了件中衣，又在给贺渊包扎时撕了些布料下来……

　　此刻的自己约莫衣衫散乱，襟怀坦露，不成体统。又在马上折腾了一大遭，发髻早已松散，必然是一副狼狈不堪的落魄模样。

　　宋青尘兀自怔了怔，才接过余程递来的衣裳，笑道：“多谢。”

　　余程僵着身子，如同一根木头。他将头低着，不敢抬起来，只口中讷讷回道：“属下……本分所在，王爷无须言谢。”

　　宋青尘心里焦急，尽管对余程感谢，却无意与他再多说：“快些去大营，贺渊已撑了许久，我恐怕……”说到最后语气已凉了下来。

　　他想了一会儿，猛地抬头——早该发现贺渊不对劲的！他最后上马时脚步已踉跄了，什么困倦不已？！什么活捉猛兽？！怎么会信了他的鬼话！

　　“快，快回去……”

　　余程看他满脸的愁容，便命一名骑兵策马，与载着贺渊的马并行。随着清脆的鞭响，一小队人在黄土地上疾行。

　　蓬草稀疏地铺在平原上，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之意。头顶是炎炎烈日，人们额头上发出的汗水，没有多久便在风中消了去。皮肤上仍然带着潮气，就黏上了扬起的黄尘。宋青尘抿了抿唇，只觉得颗粒般的东西入了口中，似是遍脸都沾着黄沙。

　　他不由腾出一只手，照脸上揩了一把，只见袖口立时一道褐色污痕。

　　宋青尘朝载着贺渊的马匹稍稍侧目，他忽然就在想——贺渊这么些年在北疆，过的都是什么生活？

　　-

　　至大营，余程直接喊人拿来担架，要将贺渊抬到帅帐之中。路过的士兵纷纷聚拢过来：

　　“总督？！”

　　“总督怎么了！”

　　“总督负伤——！”

　　听到这吆喝声，更多的人关切地涌过来，营地前面霎时乌泱泱的聚了一堆士兵。

　　余程将他们喝开，让出地方，方便贺渊透气。只不过贺渊这会儿已经不省人事，无论宋青尘在旁边如何叫他、拍他，他都仿佛没有了知觉。他额上不断往外冒汗，宋青尘将手背贴上去，却是火烫无比。

　　“叫军医来帅帐！”余程朝旁边喊道，顺手拉开了宋青尘，“王爷，先莫动他，等军医来。”

　　接着两个小卒一前一后抬起了担架，往帅帐快步走去。

　　宋青尘到现在都有些怔懵，他不由在心中想着：如果璟王早已下线，贺渊就不必犯险救他，更不会中毒……

　　心中这样想着，脚下不听使唤的跟了过去，一直跟到帅帐里。

　　他们将贺渊放在铺了竹席的榻上，他胸口还穿着的那支铁箭，随着躯体的挪移而左右摇晃。宋青尘不由伏在榻边，定定地看着他，时而坚信他不会死，时而又觉得他已奄奄一息，一时恍惚得很。

　　没有半刻，帐帘子被人一下掀开。刺目的阳光斜照进来，刚好照在贺渊的胸前。那飞鱼服的金绣线斑斓晃眼，宋青尘只好眯起眼睛，转头往门口看去。

　　出乎宋青尘意料的，军医竟是个极年轻的男子，人干瘦，眼睛却带着精光。他进来不与任何人寒暄，径直来到了贺渊旁边。

　　“请挪开。”这军医脾气火爆，语气不善。不过想到他来诊病救人，宋青尘便听话的起身，去了旁边站着。

　　岂料这军医从药箱里翻出一把匕首，想也不想就要往贺渊腹上刺去！

　　“住手——！你这庸医！！江湖骗子！”宋青尘瞪圆了两眼，大步过来，一把猛扼住他腕子。

　　以他的现代社会认知，他不认为这样的做法能有什么帮助。

　　不过宋青尘一路疲乏，这下又气血上涌，眼前立刻黑了，就要栽下地去。

　　余程惊愕的看向宋青尘，赶忙过来，把他扶住。

　　宋青尘稍稍缓息，勉强抬眼看看。似乎他们早已对这种诊治手段习以为常，而且十分信任这名军医。

　　这军医脾气极大，他气得一把将匕首丢了，怒道：“你若会治，你便来治！我邱大力还没见过你这样不知死活的！他快死了你看不出来吗？！”

　　宋青尘被他吼得发懵。这才反应过来，这小世界里并没有任何先进的医术，只能靠些中医，至多民间偏方。

　　意识到自己失态，宋青尘急忙拱手躬身，他一个亲王竟与这小小的军医道歉：“对不住，是我一时激动，多有得罪……还请阁下尽力为他诊治……”

　　这小世界里，宋青尘没有给任何人低过头，唯独对这干瘦傲慢的小军医，他打了躬，作了揖，甚至早已忘了自己是谁。

　　而军医并不领情，他显然不知道宋青尘是谁。他没有任何原谅宋青尘的意思，只狠狠瞪着宋青尘，接着甩袖冷哼一声，继续观察贺渊去了。

　　余程在旁边看着这一切，惊讶得张大了嘴巴。

六十六 你这小倌儿生的标致！
　　“留两个力士给我，其余人都出去。我要为总督解毒！”叫作邱大力的军医头也不抬，随口就朝众人呵斥道。

　　宋青尘想了想，现在这种情况，别人也指望不上。只能靠他了。便扭头出了帅帐。

　　人已经出来，脑中却仍回荡着邱大力“总督、总督”的喊声。他叫的极为亲切，脾气又差成这样，想来贺渊对他……应是相当包容。

　　他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，似乎是从前就跟着贺渊的。思及此处，宋青尘心中莫名其妙腾起了一丝烦躁。

　　余程跟了出来，瞧他脸色不好，便温声道：“先到属下帐中歇息吧。”

　　宋青尘拧起了眉头，小声问着：“……你说，他会死么？”

　　余程被问的一懵，还没来得及回答，便听到宋青尘在喃喃自语：“他怎么可能会死。”

　　“这……”余程噎住了，只以为宋青尘惊劳过度，便信口揶揄道：“贺大人是有福之人，悍将总难陨，王爷请放心吧。”

　　然而宋青尘并不买账。他脸色一沉，眼尾不客气的扫过余程，不悦道：“封建迷信！”

　　余程一时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，只好站在旁边陪着。太阳将他烤得直冒汗，他不由眯住了眼睛，探头往帐里瞟了一下。

　　邱大力不仅手上忙个不停，口中还衔着个什么东西，哼哼啊啊的指挥着那两名力士，叫他们配合着做事。

　　宋青尘回了神，也跟着往里头窥视，只见地上丢着一团团的帕子，上头都沾着可怖的黑色血迹。一点不像刚从人身上擦出的鲜血，反而像晾了许久的污血。

　　铅汞中毒？

　　想了一会儿，宋青尘只觉脑壳子疼，他实在不懂这些。他本也没必要懂

　　可现在却在心中不住的责备自己，为什么不懂这些知识？因为不懂，所以只能在这里傻傻站着。

　　邱大力忙得很。余光瞥见他们伸着脖子往里看，倒也没有说什么，由着他们看了。脸上还带了一点得意神色。

　　忙活了约一个时辰，邱大力才仿佛打过一场仗，极疲惫的佝偻着腰，从帐中踽踽走了出来。

　　“别看了，总督能活！”他白了余程一眼，努着嘴费力说着。

　　他一出来，就指着宋青尘恶狠狠道：

　　“你，你好生伺候总督！伺候人，会吧？他正发着高热。营里暂时没有冰鉴。你每隔一刻钟，就换一次帕子，搭在他头上和胸腹上！”

　　宋青尘疲的抬不起眼，仍是勉力点点头，哦了一声。他滞了片刻，忽然叫住邱大力：

　　“邱公子，”宋青尘朝他规矩揖了一下，“多谢相救。”

　　然而邱大力根本不屑于他的道谢，冷冷道：

　　“我救的是总督，又不是你。与你没有干系！”

　　余程见他态度恶劣，脸色惊变，正准备从中调和一下，却被宋青尘斜刺里伸手拦住。

　　只听宋青尘笑道：

　　“邱公子从北疆远道而来，奉京的饭菜，可还吃得习惯？”

　　邱大力脚下顿住，回头看向他，“哦，你不傻，还能听出个口音。少跟我套近乎，好生照顾总督！”

　　邱大力话里仍是带刺，但眸中敌意下去了许多。他又瞟了宋青尘一眼，闷声道：

　　“你这小倌儿，生的倒是标致，人也不蠢。”接着他逼身过来，指着宋青尘鼻子大声说：

　　“但我告诉你，总督从来不稀罕美色，尤其是你这一款！所以你不要乱动歪心思！还有，你最好少在营里走动！这里畜生多，你自求多福罢！”

　　说完，拎着他小药箱匆匆走了。

　　……小倌？宋青尘闷闷地想着。

　　邱大力是在说，他像小倌？!

　　不过对于宋青尘来讲，“总督不稀罕美色”这句话，听起来十分舒服。这绝对是邱大力这么多话里，最好听的一句。

　　余程知道邱大力是贺渊的亲信，一时不好开口训斥他，再者，他也不是东大营的编制长官，不方便插手。只能向宋青尘赔笑道：

　　“王爷，他实在是……王爷且忍耐一二，营里人多口杂，知道详情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
　　宋青尘按了按眉心：“无妨，任他说去，会治病就行。先打盆水来。”说完，撩开帘子进了帐里。

　　他们已将贺渊抬到了大竹榻上去，箭已经拔下。贺渊胸前包了厚厚几层纱布，血似乎止住了，只有顶上一小块，渗出一些暗红色来。

　　余下的胸腹都裸露着，上面各式伤疤交错纵横。

　　这还是宋青尘头一回在白日里细细看了。只是望着那些疤痕，自己身上仿佛也疼了起来。他不由摸了摸自己，隽美脸孔拧成一团。

　　宋青尘靠到近处，盯着他，试探般低声唤了一句：“贺渊？”

　　当然，没有反应。

　　宋青尘拧起眉头。他想了一下，清了清嗓，学着四叔宋瑜的腔调，低声试探道：“贺子澜？”

　　还是没有任何反应。但这回宋青尘很开心。

　　可他一转念间，又觉得自己这种行为，简直像脑子有病。可能在马上颠簸的久，搞得人有些痴傻。

　　外头偶有路过巡逻的士兵，天气炎热，他们将长枪耷拉在地上拖行着，发出些摩擦沙土的声音。便有一个百户呵斥他们打起精神，那声音才渐渐消了。远处传来一些不太清晰的口令声，营中仿佛在轮值交班。

　　帅帐外头是热闹的，然而帐中，却唯有贺渊滞重的呼吸。宋青尘俯身过去听了听，竟然感到有些安心。

　　不多时，余程亲自端了盆水来。宋青尘只叫他搁在不远处的小几上，就让他出去了。

　　但余程没有立刻出去，回身朝他说道：“王爷，营里有专门随侍的小卒，王爷不必躬身伺候贺大人。”

　　宋青忽然一愣，随口说道：“他是为了救我，我……我还他个人情。”

　　余程点点头，似懂非懂地出去了。

　　至金乌西坠，余晖漫洒在营帐上头，余程便早早送了晚饭过来。只不过余程仿佛有话说，他支支吾吾了半天，也没讲清楚。

　　宋青尘困乏要命，下午趴在竹榻已经小睡了几次，这会儿心里躁得很，朝他道：

　　“有话直说！”

　　余程仿佛难以说出口，到最后脸都憋红了，终于道：“邱大夫说，叫你……给他喂水。”

　　喂水怎么了？

　　宋青尘狐疑的瞥了余程一眼。

　　……他知道了！他知道为什么余程这么结巴了！

　　现在的贺渊，不能实现……自！主！吞！咽！难道，或许是……要他喂水！用那种不太和谐的方法？！宋青尘脑子里已经出现了一堆画面，面上却平静无波。

　　有什么方法，可以立即发明一套输液器械？防止病患脱水？

　　宋青尘想了半天，得出结论——没有。

　　而且这个操作对于卫生要求很高，他认为在这简陋的营帐里，根本达不到无菌标准。无菌的生理盐水也实现不了。难度太高，放弃。

　　不过余程给出了第二个选项：“邱大夫说……你要是不会，他就找个会的人过来，省的耽误了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！”宋青尘腾一下站起来，厉声拒绝，“不行！”

　　余程怔懵地看着他，讷讷道：“属下是会的，不过……”余程停了停，眼中充满了求生欲，他明显不想招惹床上这个太岁，“只怕贺大人醒后，无法原谅属下。他如果动怒了，怕是不利于身体恢复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表情奇异地看着余程——他实在无法想象，这事情如果余程来做，是个什么场面。以及贺渊醒了以后，如果知道了这件事，将是什么光景。

　　“如果是邱大夫，或许可以。”余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　　凭什么他邱大力可以？！

　　宋青尘一声不吭，躁动的在帐里踱步。他不由得又想起了他的输液系统。

　　想了一会儿，终于再次放弃了。

　　他停住脚步，漫不经心道：“这有何难？不用劳烦邱大夫。你只管拿水来。”

　　余程尚且不太清楚他和贺渊之间的关系，只不安地问道：“那贺大人醒来后……”

　　“本王勉为其难、舍身救他一个小小的定远侯，他敢说一个‘不’字？”宋青尘两手负在身后，语调十分坚定，不容置疑。

　　余程暗中抬眼看看，脸上闪过些诧异神色。他将水搁下，做了个揖，便退下去了。

　　帐帘一下，宋青尘回身坐在小凳上，盯着桌几上的那碗水，独自发起了愁来。

　　他承认，他并不具有任何喂水的功夫活。可是一想到别人要来做这件事，心里尤其不舒服。忽然间宋青尘没头没尾地想：贺渊以前有没有伤成这样？那时候有没有人来照看他？

　　桌上的饭菜宋青尘没动一口，并不是嫌弃这些东西太粗廉，而是他实在没这个心思吃饭。

　　又犹豫了一会儿，他到底是端起了那碗水，缓缓走到竹榻旁边。路上顺手拎来小凳，方便临时搁一搁碗。

　　他低头看过去，发觉贺渊脸色仍然苍白，跟门口的帐帘颜色一样……

　　或许是失血不少，他嘴唇上起了干皮。但眉目都舒展着，没有痛苦的神色，让人有一种他只是睡着的错觉。

　　宋青尘将小臂抄入他脖子下边，想要将他扶起来。这一下才发现，真是死沉的！本来今日就疲乏，这一下突然觉有些眼花。他定了定身，又将贺渊扶正了些，将靠枕揪来，垫在他背后。

　　贺渊任由摆布，脑袋就那样无力的垂着。他发髻有些松散，垂落的头发掉在肩头，挡住了嘴巴。英毅的鼻梁骨突在外面，该有一双炯炯隼目，与之相配。

　　然而此刻，他却放松的阖着眼，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。

　　难得见他有这么乖顺的时候，宋青尘贪看了几眼。接着便如同摆弄人偶一般，将他头发稍稍整理。最后才端起来那碗水，犹犹豫豫地含了一口。

六十七 这样做真的稳妥吗？！
　　宋青尘口里含着一口水，盯住贺渊那张脸孔看了许久。不一留神……

　　竟然在紧张之中，自己把那口水咽了下去。

　　因为完全不会，又担心呛着贺渊，才磨磨唧唧没有下嘴。

　　宋青尘在没有人的帅帐里独自尴尬了一会儿，还是又去含起了一口水。这回他不再耽搁，将人扶起来，看了看位置，就闭眼对上了贺渊的薄唇。

　　意料外的温暖触感出来，也许是他正在发热，唇上、口里俱是烫的。只不过这人如同死了一般，口里一下都不动弹。

　　宋青尘被他口中死一般的静止，弄得心里一阵慌乱。不待多想，赶紧把水渡了过去。

　　撤头回来，宋青尘恍然想起，从前这个动作时，贺渊口中那物便如同游鱼嬉水，端是一种勾撩之……

　　！

　　宋青尘猛刹住思绪，脸上一红。片刻后却又白了下来——如今，贺渊口中那物，只像死鱼一条，没有一点生气。

　　……他会死吗？

　　那个邱大力怎么瞧都像小说里写的“走方郎中”、“江湖神棍”，还是专门靠宰人钱财、坑蒙拐骗为生的那种。何况从前宋青尘看过的武侠小说，有些情节交代——重伤失血后，不宜饮水过多。

　　所以这样做真的稳妥吗？

　　可是宋青尘想想，以贺渊的智商应该不会被他骗了，便又安下心来。

　　不确定这水下去了没有，宋青尘稍微晃了晃他。他发丝跟着这种晃动，也来回摇着，人却没有任何反应。

　　宋青尘只觉得此时此刻，一切都是那么滑稽。

　　这件事一旦有了一次，第二次第三次便没了心里的担忧，宋青尘连着给他渡了小半碗水。这才歇了一口气，扶他躺下，给他换帕子去了。

　　-

　　帐帘被人撩开时，宋青尘嘴里还嚼着早已冷了的米饭，筷子上正夹着一根青菜。

　　他寻着动静回头，视线穿过被撩开的一处空隙，才发觉外头天幕低垂，疏星隐约能见。营里的道路上有几名小卒，正在忙着升篝火。

　　撩帐帘的小卒面色惊奇地打量着他，没敢进来，也没说话。

　　宋青尘正准备与他问上几句话，那小卒竟放下帘子撒腿就跑……

　　没有多久，余程神色忧忧地快步进来了。宋青尘漆黑的双眸追声转动，恰撞入他视线里。他人已经走到了宋青尘跟前，后头的帐帘还在剧烈摇晃不止。

　　“手下说你……日头落了也不掌灯，整个人颓靡……好似疯了一般。”余程见了他的狼狈模样，顿觉小卒禀报的，也像那么回事儿。

　　“怎么才吃上饭？”余程心里余悸未消，怕他真累出了病，也不顾许多繁琐礼节。不问他同意，便自顾自坐下了。

　　宋青尘咽下嘴里的东西，勉强笑笑：“没有大事，奔波而已，原主的身体有些受不住。”

　　余程狐疑地盯着他。

　　……“原主的身体”？虽然但是……王爷真的疯了？！

　　“……啊，我是说，感觉自己的身体，有些受不住。”宋青尘累得脑子不太清明，恍然发觉自己说了胡话。

　　余程将信将疑道：“也不知贺大人何时能好。附近的守备军，可能还要汇来东大营。”

　　余程忽然想起了什么，“哦对”，他神色认真，“有件东西，是贺大人的，还没来得及还给他。”余程在腰间窸窸窣窣地一阵摸索，最后摸出两枚将领的虎符，搁在桌上。

　　“这是他朔北军的兵符，和东大营的兵符。”余程望着这东西解释道：“他的朔北军拱卫京师勤王，现下驻扎在离此地二十里的营地处，随时待命。他们只听贺大人的。之前就有官员参劾这些朔北军，说他们藐视朝廷。”

　　宋青尘搁下碗，回忆起了原著。

　　“勤王”是指，救君主于危难，由朔北而下，拱卫京师。

　　但是贺渊这支亲信大队，究竟是来“勤王”的，还是来逼宫篡位的？他让余程帮他盗出兵符，他的军队就可以打着“勤王救驾”的旗号，一路浩浩荡荡，畅通无阻，来了京师。再加上忽悠一波东大营。

　　这样一来，贺渊瞬间拥有了二十万大军，驻扎在京城外。

　　而前头只有三万禁军拦路，西边只有西大营。即便西大营听四叔宋瑜的，也只有八万人马。城里的锦衣卫区区千人，何况他们擅长的是侦缉，不是守城作战。

　　碾压四叔相当容易。如果不在乎传国玉玺，直接推翻旧朝改国号，那么……

　　贺渊直逼皇城，夺这皇位，简直如同探囊取物，容易的不能更容易。

　　但是贺渊他，究竟想不想要这天下？想不想要那个位置？

　　四叔宋瑜现在还在磨磨唧唧，是因为他想名正言顺，想要传国玉玺。皇帝大哥不可能把传国玉玺给他，定还藏在某个机关里……正思索着，余程忽然开口，打断了他的思路：

　　“陛下留了一道密旨。”余程满面端肃，“陛下有旨，若他‘离奇’驾崩，我便将密旨以‘遗诏’的形式，公之于众。冀王宋瑜已是强弩之末，王爷不必担心。”

　　“密旨？”宋青尘将这两个字咂摸了一下。

　　这道密旨必定是传位遗诏。可原著里没有这个剧情啊。

　　皇帝大哥也害怕四叔狗急跳墙，下狠手把他变成冰凉的大行皇帝，送他躺梓棺。所以才留了最后一手？

　　那么，兄终弟及，所以皇帝会传位给……

　　宋青尘猛地一个激灵，满脸惊愕地缓缓抬头看向余程。这件事真是太过于刺激了。

　　“密旨在什么地方，我暂时不能告诉王爷。但我可以说，那是一个有机巧的地方。宣旨时，全京城的人们都会看见。”

　　余程续道：“这件事，只有我，和那名看守机关的老伯知道。冀王并不知道。他以为有了西大营、控制了锦衣卫，就万事大吉。”

　　宋青尘沉默片刻，哑声问道：“皇兄现在，如何了？”

　　“冀王想要玉玺，暂时将陛下软禁了，对外声称陛下病重。”余程倒了杯茶，递给他，“朝野大乱。”

　　余程到底效忠的是皇帝，不论他私情如何，大义上，一字一句都在为皇帝考虑着。

　　“我多日前就发觉，北镇抚的锦衣卫都不太对劲，暗中找过贺大人。贺大人坚持，如果事情有变，他就与我互换身份，留在京里。而我则以他的身份，来东大营。”

　　听到这里，宋青尘不由抬头，往竹榻那处看了看。

　　贺渊依然“睡”得安详，手臂放松的垂在榻上，手背微微拱起。

　　“今晚我照看他，不用差人来了。”宋青尘低声说着，“若没有他，我怎么可能活到现在。”

　　余程立刻焦急起来，“王爷，密旨上……”，他暗示得相当明显，但还是没有明说，“王爷万金之躯，不可过度操劳。”

　　宋青尘只淡淡嗯了一声。

　　只一两天而已，他累不死。

　　但以他的观念，让别人、尤其是邱大力过来，天天给“总督”喂水擦身，他实在不能接受。

　　谁知道邱大力那厮，会不会趁着“总督”昏迷，偷偷占点便宜？！

　　余程看他固执地劝不得，便也作罢。他揖了一下，默默走了。临出帐，还回过头来，视线犹在宋青尘面上流连。

　　宋青尘也疲累得很，丢了碗筷就想沾枕头睡。待小卒送来洗漱的清水时，他竟然已歪在小榻睡着了。

　　听到动响后才惊醒，叫人退下便起来擦身。

　　摸了摸自己，一身凉滑。约是原主体虚，加之连日劳累，身上便热不起来。

　　宋青尘搁下帕子，转念一想。

　　竹榻上那人，不是正发热么，岂不是正好。

　　宋青尘利落褪了衣裳，翻身上榻。他低头斜了贺渊一眼，得意道：

　　“便宜你了。”

　　他不着寸缕地躺了，没有犹豫地抱住他。方抱住了，便情不自禁朝他腹上摸了一把。

　　……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便宜谁。

　　这不重要。

　　想起时候不早了，宋青尘又喂了他半碗水，才起身去熄灯。

　　帐外篝火依然明亮，火苗时而窜动一下。

　　余程正端着补气的汤药过来，想要叫宋青尘喝了。然而他刚走近帅帐，便瞧见帅帐灯还亮着，一个薄削的剪影上了大榻。

　　不消多想，那必然是宋青尘。

　　可是他去的地方……分明是贺渊躺的那张大榻！

　　所以他们是抵足同眠？！

　　余程一时怔住，脚下再挪不动，停在帐外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
　　正纠结着，惊觉那人将榻上之人扶起，剪影脖颈交错。余程明知道那是在给贺渊喂水，可正因为只有剪影，反而更引人生出些绮思遐想。

　　余程不自制地想起，不久前他匆匆进去，正撞上的那一双漆黑瞳眸。

　　而面前两人剪影仍在交叠微动，他觉得脸烫，不由挪开两步，想要远离身旁的火盆。

　　灯倏然灭了，截断了余程此间所有的绮想。

　　他另一只空着的手，不由摸向kua间。旋即惊得一身冷汗，一路疾走离开了。

　　-

　　营地晨操极早。天微微亮，便听见外头有了长官的口令声。

　　宋青尘勉力睁开困乏的双目，眼前是贺渊的侧颜，直鼻薄唇，仍是俊逸，却全然失去了他醒时的锐气。当时护城河上，那一跃冲天的悍勇之气也全不见了。

　　宋青尘伸手，想触碰上他舒展的眉眼。

　　忽地，门口传一声结巴的训斥：

　　“你你你……！你大胆！”

　　宋青尘惊得一把抄起中衣，遮了身体，这才起身偏头看去。竟是邱大力带着药箱来了，似是要给贺渊换药。

　　“……你这小倌儿！竟然……竟然趁总督负伤，爬上总督的床！！”

　　邱大力走近了两步，赶紧停住，又捂上眼睛，另一手用力指着他喊道：“啊呀……你竟然还不穿衣服？你真不要脸！你对总督做了什么？！”

六十八 大戏
　　宋青尘被他这几嗓子吼得一脸茫然。

　　昨日本就疲乏至极。天没亮，就被外头操练声吵醒不说，还过来了一个看他不顺眼的煞星。

　　宋青尘正准备与他辩驳几句，可一抬头却发现邱大力整张脸红得透了。

　　像刚出锅的螃蟹一样，从脸到脖子，颜色都十分鲜艳。

　　忽然想起邱大力好像年纪不大。

　　或许久在边关，人显得沧桑，现在仔细看看，方觉他似乎才……十五六岁？

　　或者更小。

　　他头上勒着头巾，身上罩着文人常穿的粗布直䄌，干瘦的不像话。于是他背着的小药箱，便显得有些沉重不堪。

　　即便如此，他此刻，右手还死死摁在眼睛上。

　　这孩子难道一直在军营待着，没有见过任何“大场面”？所以才会觉得，现在床上这景象，让他无比羞耻？

　　这小孩儿有趣……

　　宋青尘料他根本不敢把手放下来，便快速套了中衣中裤。接着小心翻身下床，趿着鞋，缓步过来道：

　　“穿好了，睁眼吧。”

　　邱大力没有立刻将手挪开，只稍微分开了中指和无名指，露了一条细细的小缝儿，仿佛在从里头往外窥视。见他真穿了衣裳，才放下了手，尴尬地清了清嗓道：

　　“你，你……你最好什么也没做！总督还在昏迷，不得……不得行房事。你不要勉强动他！”

　　邱大力脸上余色未散，眼珠子上下扫看这“小倌”，似乎是想瞧出一些昨晚的痕迹。

　　当然，以邱大力这“阅历”，他也瞧不出什么端倪。瞧了一会儿，悻悻挪开了视线，嘀咕道：

　　“……你怎长成这个样儿？”

　　宋青尘：“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在心里暗暗盘算，这究竟是在夸他还是损他。毕竟邱大力的说话风格，总是奇奇怪怪，让人捉摸不透。不过，这或许是所谓的“怪才”？

　　唉……由他去吧。这又是个脑回路清奇的主儿。

　　邱大力伸着头往大竹榻上看看，边看，边走近竹榻，顺口吩咐道：

　　“我……我要给总督换药。他沉，你帮我叫两个兵来扶他。”

　　宋青尘嗯了一声，准备出去喊人。可他也不知道喊谁，脚下变得有些犹豫。正准备去找余程，便听到身后邱大力喊道：

　　“……等等！你回来！”

　　邱大力搁下药箱，走过来道：“……算了，我去吧！你少出去晃悠！”

　　邱大力脸上竟然有些担忧之色。

　　是担忧什么？担心他羊入虎口吗……真是稀罕了。

　　宋青尘不想跟他起任何摩擦——并不是擦不过，而是实在太累了。于是宋青尘听话的停住，仿佛自己真是个卑微的小倌，刚被他们总督“赎身”过来，就遭遇了一场变故。

　　刚被金主爸爸买下，金主爸爸直接重伤，躺倒放平。

　　呵，滑了个稽。

　　估计邱大力多半以为，贺渊不近美色，会给他“赎身”，也是路见不平、拔刀相助的操作。

　　可以看出在邱大力心里，“总督”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。

　　没有多久，邱大力带着两个穿轻甲的壮汉过来了。两个汉子一进来，目光就在宋青尘身上逡巡不定，两人还暗里交换了几次眼色，忽然脸上带了些粗鄙的笑容。

　　宋青尘警觉地看看他们，仍坦荡荡站的直挺。

　　邱大力转过来正要与宋青尘说话，便瞧见那两个壮丁的笑模样，他当即不满的呵斥道：“笑什么笑！总督躺着，你们竟然笑？！还有没有良心！？”

　　那两个壮汉赶紧把头低下来，不敢再有任何表情。

　　宋青尘默默瞧着这一幕——

　　哦哟，邱大力战斗力可以啊。

　　在贺渊躺下的日子里，宋青尘决定暂时把“嘴炮王”的头衔，让给邱大力。

　　邱大力能有这样的威望，进一步说明了他治病还是有一套的。要不然他如此嚣张，应该早就下线了。

　　思及此处，宋青尘有些安心。

　　“你！”邱大力看着他，指了指远处的小竹榻，“……你左右是帮不上忙的。你要是困，就去睡吧！”

　　宋青尘正想感谢他的体贴，却听到邱大力继续道：“杵在这里，怪碍事儿。”

　　宋青尘：“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最终还是挪到了远处，只是他已经睡意全无，大睁着两眼，看着他们在拆纱布换药。随手拉了榻上的薄被来盖。

　　纱布一圈圈解下来，贺渊那满是疤痕的躯体又露了出来，箭伤伤口逐现。仿佛一个暗红色的血窟窿，死死钉在他的右胸，看上去十分狰狞。

　　而邱大力视“总督”如同死物，面无表情，娴熟的处理着伤口。

　　宋青尘看了一会儿，只觉得他那动作真是流畅无比，看的自己竟有些睡意上头。

　　眼皮子打架，差点要睡过去的时候，宋青尘猛地坐起，睁眼往贺渊那处看去。他不想错过任何换药的细节，但也说不上这样做的原因。

　　忽地，邱大力停住了动作，附耳上去，低声叫了一句：“总督？”

　　宋青尘见了这光景，眼眸霎时清明！

　　他醒了？！

　　宋青尘急忙掀了身上的薄被，大步奔过来道：“他怎样了？”

　　两个壮汉还在扶着他，而邱大力面色奇怪的盯着他。

　　“他……邱大夫，他怎么了？”宋青尘被他们这反应，折磨的头脑发昏。

　　邱大力又在切他脉搏，切了一会儿，眼神空洞的自言自语道：

　　“不应该啊，怎么状况越来越差了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听得认真，他反应过来这是一句什么不得了的话后，猛一下回身看向邱大力。

　　宋青尘眼神满是恨意，却没动手，犹自强忍着怒火，等这骗子做出解释。

　　邱大力却也带着疑惑神色，他说完又低头切脉，没有几个呼吸的功夫，复抬了头，朝贺渊脸上看去，目光很是探究。

　　邱大力还扣着他的脉没松开，却是出神的不知在思考什么。

　　“……你拿碗水来。”邱大力头也没回，朝宋青尘交代道。

　　宋青神看他们三人都占着手，一时别无他法，只能去默默拿水。连走步都心神不宁，很是焦虑。

　　心中却道：事到如今，喂水还有用吗？

　　心思不稳刚倒了水，一回头，却发觉邱大力仍附耳在前，如同在听贺渊说话一般。

　　“他醒了吗？”宋青尘也顾不得倒水了，三步并作两步跑来，轻声问道，“他刚刚能开口说话了吗？”

　　宋青尘只觉如同被放在锅里干煎，甚是不放油的煎，煎的皮肉都要沾在锅上。

　　他难受的俯身，又立马直起身子，死死盯着贺渊那张苍白的脸孔，想从上头看出些生机。一时又抓其他的手，微微摇晃，整个人如同着了魔。

　　然而邱大力却无视他的所有心情。

　　邱大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只是让力士把纱布绑好。而后便默默收起了东西，把小药箱的盖子扣上了。

　　邱大力起身，眼神躲闪，“呃，他……他快不行了。你再跟他说点话吧，说不定他尚有一些朦胧的意识，能听到你的声音。”

　　宋青尘听完，脸上所有表情凝结。他石头一般僵着，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刺进脑子里，一时耳畔嗡嗡作响。

　　不可能！昨晚他呼吸还平稳……

　　宋青尘回神时，邱大力人已经出了帅帐，留了个匆忙的背影。

　　宋青尘望着那个背影，与外头的曦光，思维全线崩溃，失去了辨别能力。

　　他想追去问邱大力，这怎么可能呢？可又猛想起邱大力说赶紧与人说说话，还有微弱意识。

　　宋青尘一时间脚步顿住，不知该去追邱大力，还是该回头看贺渊。他整个人仍是懵的，难以接受的同时，又是满心的恐惧。胸口不能自制的抖动着。

　　当肺腑里横冲乱撞的情绪渐渐稳住，方觉双目热意盈眶。

　　他不行了，不行了……

　　可为什么秋大力出帐时，是那样的神色？宋青尘将信将疑，他踉跄回了榻边，盯着贺渊那张仍然苍白的脸孔，不由将手贴在他脖颈，尝试感知他的脉动。

　　可那脉动弱可不计，宋青尘却只觉出了无尽的死亡之气。

　　他真的要死了吗？

　　这实在是难以置信、匪夷所思！

　　两日前犹嬉笑怒骂、策马挑枪的人，此刻却要消亡陨灭……

　　宋青尘握住那只手，仍是冰凉无比，不似活人温度。

　　这么想着，忽就无法控制脸上的表情，徐徐五官狰狞的低下了头，躺在他胸口，尝试寻找他本该有的心跳。

　　从前总觉得男儿有泪不轻弹，然而如今这话似是狗屁。

　　抽泣中忽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咳声，宋青尘猛直起身，呼吸都刹了，定定的看着床上的人。

　　屏息片刻，发觉这人眼睫微颤，回光返照一般地有了动静！

　　“……贺渊，醒醒，醒醒！”

　　宋青尘强忍下了摇晃他的冲动，生怕把他这最后一点的生气也摇得不见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许是老天真的怜悯。

　　这人以极慢的速度，终是睁开了眼。

　　宋青尘疾速凑过去，低头盯着那双眸子，只见眸光涣散，没有半点聚焦！

　　突地想起人死之前最先扩大的便是瞳孔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他死了……？

　　岂料这人薄唇微颤，艰难道：

　　“你是……？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他这是……？

　　宋青尘表情全部静止，飞速思考他这是怎么一个情况。

　　他失忆了？

　　一如所有狗血桥段一般……他失忆了？！

　　至少现在他看待自己的目光，如同看待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，里头满是疏离、疑惑、试探。

　　那他这是保住了一条命？但失忆了？！

　　也好也好，活着就行。

　　宋青尘才经历大恸，此刻已经再无精神。他脱力地靠在榻边，唇齿还在轻颤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见这人没有死去的迹象，才缓缓开口，声极嘶哑：“你……你病了，你不记得我是谁，也没关系。日子还长，总能……”

　　可说着说着又说不下去了。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帐中安静无比，外头天光渐亮。晨曦丝丝缕缕投进帐里，一派宁和。

　　宋青尘稳住心神，准备去叫邱大力再诊脉。刚脚步虚浮要起身，左臂却被一只手拽住。

　　宋青尘悚然回头——

　　只见这人脸色苍白，口中喘息，艰难吐出一句话：

　　“我认得你，你是我妻。”

　　他虽遍身虚弱之态，眸光却熠熠带辉，如同天上星斗。说完，勉强朝他笑笑，补充道：

　　“吓到了吧？邱大力年纪太小，做戏不行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帐中一阵折磨神智的死寂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“你他妈的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恨不得在他脸上盯出两个窟窿。

　　也不管这人是不是要死了，抬手就照他脸上抡了一拳。

六十九 你看看我
　　宋青尘在另一个小帐里，从天明睡到了天昏。

　　意识再次清明时，竟已到了上灯时候。他头垫在自己的小臂上，睁开眼，视线自然落在帐顶的帆布上。眼神却是空洞，没有具体焦点。

　　仿佛身上终于卸下了沉重的包袱，连精神上堆压的紧张，也一气消失。整个人飘忽得如同云里雾里。

　　中间断续醒过几次，也都浑浑噩噩地又睡了。

　　方想起，余程下晌过来，在他旁边絮叨了些不知什么，搁了些东西给他。彼时没留意他说的话，记忆十分模糊。

　　宋青尘缓缓转头，往床边看去。

　　包袱上的结松松垮垮的，他不由懒洋洋伸手，扯开一角——里面竟是崭新的黛色贮丝薄衫。

　　这东西放在现代，没有任何稀罕之处。然而在这个小世界，非高位之人，不能擅用贮丝。

　　想这偏僻军营里，定然没有提前准备这种衣裳。不知这是余程从哪儿弄来的。

　　宋青尘迷糊地起来，自行梳洗了一番才换好衣裳。他没有掌灯，只坐在床沿儿发呆。

　　帐里没有灯，便显得帐外篝火与人影都清晰了。兵丁持枪，小卒端盘，高瘦矮胖形形色色，一晃一晃从宋青尘的小帐旁边路过。

　　看不多久，外头忽然骚乱起来，人影攒动的快了，仿佛出了什么事。

　　宋青尘本能地不安起来，他趋到了帐帘处，有气无力地掀开帘子往外看。只见几个端盆子的小卒在营地里穿梭疾走，口里念念着交谈着。

　　别的宋青尘没听清，就听清了“总督”二字。宋青尘瞥了他们一眼，当即放下了帘子，躺回床上去。忽有一个新来的小卒走错了路，脑子不清跑来了宋青尘这处。

　　好巧不巧，叫宋青尘看明白了——盆子里，竟是一盆血水！映着旁边的火光，盆子里的血水显得格外阴森。

　　宋青尘原是止水般的平静。可当他看完这一盆东西，心里还是莫名一揪。他面上虽依然没有表情，眼珠子到底是不受控一般，往帅帐方向转了几下。

　　呵！

　　……死了最好！

　　宋青尘下了帘子，躺回床上。为了说服自己，他还翘着腿，已示悠哉的心态。

　　然而没有多久，外头人影频频晃动，他再也无法悠哉地躺下去了。即便他将眼睛闭上，仍仿佛能见晃动的人影。晃在他脑子里。

　　呵。

　　我就去看一眼。毕竟他死了，对我也没好处。宋青尘边想着，边起身出帐，跟随着外头匆忙的小卒往帅帐走。

　　邱大力果然在里头，正在搞针灸还是什么的，手上的忙得要命。

　　宋青尘好奇地往里看看，只见贺渊早将幔帐下了一半，只看得见他两条腿，一条屈着。如同特意吊胃口一般，让外面站着的人，看不见榻上其余情状。

　　宋青尘偏不上他的当。正要走，迎头却来了送饭的小卒。

　　往托盘上随眼一扫，上头菜式果然都是自己常爱吃的。宋青尘视线落在了汤盅旁边，忽然冷笑了一下——筷子，两双。

　　这是算准了他今天一天还没吃饭。

　　宋青尘本身无甚食欲，却待那小卒端着一托盘饭菜，走过去时……突然被撩的食欲翻腾。

　　他承认他饿了。他选择妥协。

　　余程不知道去了哪，整个大营他谁也不认识。何况他这一张生面孔，也没人认识他。想刷脸，根本行不通。

　　毕竟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，宋青尘干脆大剌剌进了帅帐。他无视床榻上的病人，自顾自坐下，端起饭碗就开吃。

　　邱大力忙活的差不多了，他收了东西，一回头看见宋青尘来了，身上一个激灵，低声道：

　　“早上……那是总督下的命。”邱大力求生欲很强，他也察觉到宋青尘的身份非同一般，“你要怪……你怪总督去！”

　　说完脚下生风，疾速撤退。根本不给宋青尘骂他的机会。

　　未几，帅帐里的小卒也接二连三退了出去，床上那人仍是不出一言。宋青尘懒得搭理，自顾自吃着他的小青菜。

　　床上那个又憋了一会儿，实在憋不住了，宋青尘余光瞥见幔帐飞一样地被撩开，接着有个虚弱的男声道：

　　“这是要吃独食？你怎么不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打断他，无所谓的嗯了一声，表示自己并不是与他怄气，又慢悠悠道：“事情总有个尊卑先后。待本王吃完，就叫个小卒来伺候你吃。”

　　床上那人闭了嘴。

　　没有片刻，宋青尘余光里晃来一个人影。宋青尘并不抬头，仍专心吃着。忽然身边咯吱响动，才发觉贺渊也坐到了这小榻上旁边来。

　　两人就这么不尴不尬的沉默了一会儿，贺渊忽道：

　　“你看看我。”

　　宋青尘夹菜的手稍停，“你有什么特别之处，值得本王看？”

　　“你只管看一眼，便知道了。”

　　这语气有点可怜。

　　宋青尘突地想起，早上那一拳下去，真是用了十成狠力的……不由也好奇起来，到底将他打成了什么模样？

　　这沉默继续着，显得十分的诡异。宋青尘停下碗筷。他往旁边斜了一眼，见贺渊已换了身灰白的薄衫，倒是更显病态。

　　宋青尘缓缓抬眼，只见这人从左侧嘴角开始，一路往颊侧去，已青肿了一大块……

　　如果遮住那一块青紫，脸的上半部分犹然悦目。然而搭配上这伤疤，就显得滑稽无比。而且邱大力显然也替他这处上了药，正浮着些浅白的药膏痕迹。

　　宋青尘忍笑忍的难受，表情一时奇异。

　　他这种表情，逼得贺渊要抬袖去遮脸。岂料用力过猛，牵住了伤口。疼得贺渊眉头拧得死紧，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
　　宋青尘实在忍不住笑，赶紧将脸别开，看向桌几上的饭菜。

　　他手还没扶上碗，便贴来一只温凉的手，急躁的将他的手按住。

　　“你笑了！”贺渊抓住他，似乎扯得伤口痛，口中带了些微喘，“你既笑了，便是不生我气！”

　　贺渊不等宋青尘开口否认，便勉力伸手将他环住，低声道：

　　“是我不该吓你……你别恼我。”

　　宋青尘这才发觉得他身上不如从前那般热了，而是温凉的。再朝他脸上看去，见他渗了不少虚汗出来，颊上也没什么血色。

　　宋青尘那些骂他的话，又悉数堵在了喉咙里，终是没说出来。也不知他刚才从床上下来，走这十来步是花了多少力气。

　　正想着，肩上一沉。贺渊将下颌轻轻搁了上来。他低声道：“怎么你消瘦了些？”

　　一边说，一边虚力在宋青尘身上摸索着，仿佛确认这人的情况。

　　宋青尘不由浅浅笑了，朝他打趣道；“你买猪呢？！摸一摸猪肥猪瘦？”

　　“这一天天苦了你，我有点惭愧。”贺渊头埋在他脖颈，低声絮叨着。

　　宋青尘扯了个小小的笑容，正要扶他靠好，帐外忽然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突然劈来，仿佛将这宁静夜晚、猛地撕出一道口子——

　　“总督！属下有军情禀报！”

七十 还望总督体恤
　　外头的小将声音虽大，语气却不是很急。看来，并不是特别紧急的军务。

　　但宋青尘也不想磨蹭，便推开压在肩头的人，径自走到旁边衣架，取下挂着外裳。

　　“就你这丢人模样，还‘总督’？”宋青尘低声讥笑了一句，便把外裳朝他身上抛过去。

　　这件外裳料子轻，落下时，将小榻上的人兜头罩住。他身形尤是高大，这一下仿佛营帐里多了个摆件，突兀搁在榻上。只见下一瞬，那“摆件”忽然长出了手，将衣衫扯下来。

　　“帮人帮到底，送佛送到西，”贺渊轻声笑笑，“帮我穿上行不行？”

　　宋青尘站在旁边，好整以暇看着他道：“叫三声爷，就帮你穿。”有便宜不占是傻子。

　　只见他略微一笑，单手就将衣裳披了，低声道：“你先亲我一下，我就叫你爷。”

　　他放松地坐在原处，抬手背蹭了下被打伤的嘴角，似笑非笑瞥一眼宋青尘。这才朝外喊：

　　“进来说话。”

　　宋青尘听了，即刻惊愕地望着他——他这声音不大，却是没有太多虚弱之意，像是毒伤好了大半！

　　他像是注意到了自己惊愕的目光，只狡黠笑笑，便往营帐门口看去，脸上已换了一副肃然神色。

　　“总督！”

　　宋青尘寻声看去，便有一个穿皮胄的小将，进来与贺渊行礼。看打扮，有些像探听消息的斥候。

　　这斥候轱辘眼珠子瞧了瞧他，又看向贺渊，面上有些犹疑之色，一时没有开口。

　　“说吧。”贺渊微一点头。

　　“总督，城西有了动静。西大营的兵，黄昏时候又往前挪了五里地。而且……”斥候面露难色，看来这军情，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
　　斥候续道：“而且，有一大队人马，日落后从西边分城方向过来，与他们汇合。”

　　贺渊神色变得凝重，忙问道：“可有看清是何处的守备军？”

　　斥候无奈地摇头道：“像是不愿意透露编制，队前没有悬旗，步兵没有罩甲。应该是不想暴露，所以人先来、辎重在后。”

　　贺渊沉默了一阵儿，吩咐道：“去请余大人来，说我有要事相商。”

　　“是！”

　　宋青尘惊愕发现，贺渊正在穿衣，同时——腰际已系上了一把长刀。

　　未几，余程风风火火赶过来。他身上是一件满新的窄袖衫，袖口匝着质感极好的皮子护腕。头上束银冠，整个人十分精神。

　　宋青尘打量着他，心道，这小子竟然还有的闲心出去买衣服？

　　便见到余程笑着抱拳道：“多谢总督，给我置办了些装束。”

　　原来是贺渊叫他去的。宋青尘低头瞅了一眼自己——看来自己这身装束，也是贺渊安排的。

　　贺渊戏谑道：“你甭谢我，”他拿手里那根短鞭指向宋青尘，“这是王爷之前自掏腰包发的军饷。东大营这才有钱，给你添置新衣。”

　　余程便恭敬揖了一下，笑道：“属下谢过王爷赏赐。”

　　说着，他们二人便在沙盘旁边点点画画，讨论城西的事情。大略讲宋瑜又不知从哪收编了一支守备军，实力很是雄厚，恐怕是个不小的威胁。但目前只是驻扎，并没有太多动作。

　　宋青尘听得无趣，毕竟他对周遭的部署并不了解。

　　两人说了一会儿，又叫来一个年轻小将，让他汇报营里各种辎重、粮草、兵卒情况。余程听完笑道：

　　“这数量虽多，但要论精，必然精不过贺大人的朔北军啊。”

　　贺渊两手虚撑在沙盘边沿，听到这话，抬头朝他笑笑，“过奖了。”

　　听到这种夸赞，贺渊脸上却没有什么得意的神色，反而变得慎重。宋青尘不由疑惑，在心里揣测着贺渊的想法。

　　待那名小将下去后，余程忽然站直了身子，神色郑重，“恕余某直言，再提醒总督一句。”他将总督二字刻意加上重音，“朔北军此番上京，是为了勤王救驾。”

　　余程望着贺渊的目光极为深沉，“还望总督，体恤陛下难处。”

　　余程的意思很明显，军队能来，希望你勤王救驾，而不是做别的，比如，逼宫。

　　贺渊并未立刻回答，目光仍投在沙盘上。

　　宋青尘无言地看着贺渊，只在猜他眼睛虽看着沙盘中的京城，但脑中想的，是不是皇城？

　　帐中无声，气氛冷凝。

　　余程想了一会儿，转向宋青尘，认真道：“属下斗胆。”他两步走来，躬身一揖。

　　“殿下素以大局为重。还请殿下，以勤王为己任。”

　　余程揖罢，并未起身，大有宋青尘若不答应，他便不起的架势。

　　宋青尘不由暗里窥了一眼贺渊。

　　却发觉他身上姿势未变，只抬着头，正看向自己，目光里满是探究。

　　他显然也在确认自己的意愿。

　　事到如今，宋青尘只觉贺渊与书里的人设完全不同。如果按照原著剧情与人设，他定已经将余程斩于刀下。

　　此刻正是绝佳的逼宫时机。

　　只要他杀了余程，直接率军入京，碾平皇城不费吹灰之力。

　　他到底会怎么选？他会如原著那般阴冷无情，血洗京师么。或许该问，他是否眼中只有杀戮、权势。

　　宋青尘并不能读懂他的目光。

　　两人隔着仍躬身作揖的余程，无言对视。

　　忽地贺渊舒眉一笑，“余大人言重了，勤王救驾，乃我等人臣本分。”

　　这话听不出诚意，只是客套的回答。

　　余程闻声回头，神色犹未松懈。

　　想他自己也知道，以目前这种局势，贺渊实际上已经掌握了他的生死。只是有、或没有必要出手而已。

　　然而余程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退缩，他终是站直了身子，朝贺渊道：

　　“余某这条命不值一提。只愿总督，万事皆能三思后行。朝中波谲云诡，陛下亦有难言之苦。”

　　贺渊沉默片刻，瞧了一眼余程。沙盘已将他们腰部以下全部遮挡住。

　　宋青尘在他们身后站着，他不经意的低头，忽觉贺渊的左手，已暗中摸住了刀鞘。而余程在沙盘的台子旁边站着，与贺渊只隔了一个转角。

　　如果贺渊速度足够快，他的刀，应当能准确无误的楔入余程的身体里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余程虽功夫傍身，可他现在，没有佩刀。

七十一 杀伐气十足的营地
　　余程仍在沙盘旁边站着，对贺渊的动作仿佛不觉，不知真的平静，还是故作平静。

　　宋青尘正站在沙盘后头，能清晰看到他们两人的动作。

　　油灯的火苗逐渐暗去，倏又明亮。沙盘上的模型，在灯光里拖出一片阴影。

　　余程的两手原是扶在沙盘的边缘，然而此刻，他竟将两手背到身后。人仍然直挺挺地站着，苍松一般瘦削硬劲。

　　他这个姿势，防御能力比方才更差，他真的不怕贺渊会动手杀他？

　　帐中安静可怖，他与贺渊，都只留给宋青尘一个背影。他们的背影，融入忽明忽暗的光线里，定格出一幅诡谲的画面。

　　依稀记得贺渊讲过，留在大内“照看”皇帝的锦衣卫中，有几人表面是已经被宋瑜收买，实则誓死效忠皇帝。

　　然而宋瑜也不好打发，他命看押皇帝的锦衣卫，每隔一个时辰，就轮值换防。那么余程应是可以与宫中通信，只是非常艰难。

　　余程必然每日与他们保有联系，以交换情报，获知对方生死情况。

　　倘若他今夜死在营里，那么到了明天约定的时间，就无法与宫里的线人搭上。

　　余程基本等于代圣监察，他的死一旦暴露，贺渊这个“反贼”的名头，就再也拿不掉了。

　　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吆喝，是换防的在喊口令，一时间脚步声杂乱起来。帐中任何细微的声响，都淹没在了士兵的脚步声与交谈声之中。

　　贺渊右手已暗中攥住了刀柄。哪怕他身上带伤，这一记猝不及防的冷刀，也足以让余程命丧黄泉。

　　“三队换防！”

　　“哈哈哈……睡觉去！”

　　“走了走了！天儿热得要命。”

　　帐外传来士兵的笑声，与靴子蹭在地上嚓嚓响声。

　　贺渊已将刀出鞘一寸。随着刀刃被徐徐拔出，桌下寒光微亮。

　　这千钧一发之际，宋青尘往前走了走，故意发出拖沓的脚步声，截停他的动作。

　　犹然记得刚才与贺渊对视的时候，贺渊的视线中，并未流露出明显的杀戮与野心。

　　可一旦余程身死，许多事，便再也无法回头。

　　“咳，”宋青尘拧眉干咳，打破了帐中的僵局，“夜已深了，西大营既然按兵不动，其余事宜，不如明早再议。”

　　无论如何，现在杀了余程，都莽撞了些。

　　宋青尘往前稍踱两步：“余程，皇兄困于囹圄，你近日里也有诸多事务操劳，不如早些休息吧。”

　　余程没有立即回头，只平静看向贺渊。正看着，突然一声轻笑。

　　他朝贺渊揖了一下，“多谢总督体谅。”

　　贺渊与他颔首，回以微笑，“余大人圣命在身，理该早些休息。”

　　宋青尘一路将余程送到了帐外。借着帐外跳动的篝火，才发觉余程鬓边有两道半干的汗痕。

　　宋青尘望着他的背影，忽然就有些萧瑟凄凉之感。

　　“余程，”宋青尘叫住他，“借一步说话？”

　　余程略一躬身，便用眼神示意宋青尘，叫他往帐东的小路走。于是两人绕开帅帐，走至那处的马棚。

　　宋青尘望着拴在里头的马匹，停了一会儿，才低声道：

　　“你不该先怀疑他。”

　　余程听完，脸上却是理所应当的神情，似乎并不认可这句话。

　　宋青尘不自觉站在贺渊的立场，徐徐道：“他在北疆时，为朝廷出生入死，没有半句怨言。是你要他勤王，才将兵符盗出来还他。可你别忘了，朔北军的兵符本来就是他的。”

　　余程的只微微垂首听着，不出一言。

　　“朝廷当初为何收他的兵符，相信你也看得明白。可他自始至终，做错了何事？今日是你怀疑他在先，他即便不悦，也是正常。”

　　说到这里，余程终于有了回应。他轻声道：“王爷。你与总督的想法，与我无关。”

　　余程忽地躬身行礼：“还请王爷恕罪。我只是传达圣意。即便总督要杀我，我也要将圣意带到。”

　　宋青尘皱着眉头朝他看去。

　　他正躬身行礼，手与眉齐。马棚附近光线晦暗，并不能将他的表情看真切。唯有他无惧的眉眼，在这一片昏暗里仍旧清晰。

　　细细想来，其实皇帝说的，不无道理。

　　朝中本就党派丛生，宋瑜这皇叔又来插了一脚。如果再血洗京城，守旧文官不愿侍奉篡位的异姓新主，朝堂上又将发生新的流血事件。

　　京城一乱，地方的官员便成了无头苍蝇，离天下大乱也不远了。

　　不管大哥这个皇帝做得如何，至少他在制衡方面，还算过得去。朝中党争不断，倒也暗中互相牵扯，得来个勉强的平衡。

　　一旦江山改姓，这平衡被打破，又将会陷入什么混乱局面……就不得而知了。

　　“余程，我明白。”宋青尘平静说着。

　　余程这才直起身子，赧然道：“我要说的已说完了。王爷若无要事，我便叫邱大力去瞧瞧总督吧。”

　　宋青尘不由疑惑地看向他。只见他笑了一下，轻声道：“总督方才动了內劲，这会儿怕是不太舒服。”

　　宋青尘听完，神色立时慌张起来，他急忙回身，往帅帐方向一路疾走。那种焦急的神态十分赤裸，没有任何掩饰。

　　宋青尘已经走出了好几步，余程仍有些错愕。他望着宋青尘远去的焦急背影，忽然就想起那一日在帅帐外，看到的剪影。

　　如今想来，那剪影脖颈相错，竟然颇有些温情的意味。

　　心中不禁生出个荒诞的疑问：他们当时……真的只是在喂水么？

　　-

　　宋青尘回到帅帐时，那人正在小榻上坐着，胸口伤处湿濡了一块。亏得衣裳颜色深，因而瞧不出颜色。

　　宋青尘什么话都没问，只快步过来查看他伤势。走近了才发现，他面色比刚才苍白几分，鬓边挂着汗珠。

　　“邱大力马上过来。”宋青尘轻缓地抚了抚他的肩膀，柔声安慰着。余的话并不多说。

　　“啪”的一声闷响，搁在贺渊肩头的那只手，忽然被用力握住。

　　宋青尘惊诧地低头，只见贺渊一边抓着他，一边勉强扯出个笑，微喘着说道：“你不生气了，今晚留下陪陪我吧。”

　　宋青尘看他这模样，一时哭笑不得，干脆低头朝他额上吻了一下。

　　宋青尘要缓缓退开时，榻上坐着的人竟然对伤口不管不顾，猛一下抬手，将他头颈又按了下去。两人便就着一站一坐的姿势，吻了个尽兴。

　　宋青尘眼睛都还没睁开，忽觉灌进来些清凉夜风。正疑惑之际，只听外头士兵道：

　　“邱大夫怎么才来？”

　　原来是帐帘子被撩开，邱大力进来了！

　　宋青尘急忙撤身，抬头往门口看去。只见邱大力嘴巴大张，眼珠子瞪的滚圆，正死死盯着他们。

　　宋青尘与他对视几眼，猛想起自己右手还揽在贺渊脖子上，便尴尬地迅速收手，又退开几步。接着故作镇静朝他道：“邱大夫，总督的箭伤有些异样，劳烦瞧一瞧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“哦，好……”

　　邱大力暗道，你们这般放荡胡来，没有异样倒是奇了怪。往后千万别叫我医些隐秘处，那处我真的不会医！

　　“总督，”邱大力他先躬身行了个礼，面上惊色犹在，又朝宋青尘礼道：“大，大人。”

　　邱大力脚下别别扭扭走来，眼珠子仍不停往他们二人身上扫看。

　　贺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，顺手扯开外衣，叫他瞧伤，边还似笑非笑看着宋青尘。

　　宋青尘不由牵起嘴角，无声笑了一下。

　　盏茶功夫，邱大力已经收拾完毕。他抬袖揩了额上的汗，与贺渊交代了几句。听贺渊嗯一声答应下来，便收起东西准备走。

　　临行，他瞅了一眼宋青尘，脸上便倏然一红，飞速朝两人作揖后，逃跑般出去了。

　　仅一个呼吸的功夫，邱大力已经没了影，唯有帐帘晃动。

　　待帐帘晃停，便听到贺渊道：“你不来看看我的伤？”

　　宋青尘回头过去，见他单手解了额上的懒收巾，额前碎发落了下来，便是一副要睡觉的样子。

　　“你去大榻睡吧。睡小榻，夜里伸不开腿。”

　　宋青尘似笑非笑看着他，猜着他必定要作妖，不会这么老实就睡觉。

　　“哦。”贺渊抓着外衫起身，慢慢腾腾往大榻走，神情淡然。

　　路过宋青尘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下，挨过来低声道：“说了叫你来看看伤。”

　　宋青尘便将眼睛斜去他胸口，“看看伤？”又别有所指道：

　　“别是一上床，就叫我看别的。”

　　贺渊不吭声，只按着他后腰，推着他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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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第二日一早，邱大力又被叫去了帅帐。

　　只不过出来的时候，脸色铁青。待旁的人问他总督伤势，他却是一阵脸红。

　　如此三日光景过去。

　　贺渊伤口刚勉强好了，他就叫人将红霞牵来。

　　宋青尘实在不解，不由蹙着眉头道：

　　“你不能再安生两天？西大营都快到城墙前头了，哪来的心思闹？”

　　贺渊却神色认真，没有玩笑之意：“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　　两人上马跑了一阵，宋青尘才想起。他约是要带自己，去朔北军驻扎的营地。

　　红霞一路跑的平稳，让人觉不出颠簸。宋青尘倒是顺带看看沿途荒原景色。

　　没有太久，忽然听见远处一声尖锐的马嘶。

　　寻声眺望，东边便有一排寨栅映入眼中。末头一处木头拼起的瞭望台。

　　与东大营井然有序的风格不同，这处的营地有些高低缭乱，透出一股十足的杀伐之气。

　　人马渐近，马儿短促的嘶鸣声频频入耳。

　　正好奇探看，忽见一名小将，单骑飞驰出营。

　　那小将看起来年纪不大，却遍身的凌厉之气。胯下骏马亦是精神十足，脖上鬃毛在风中飞舞。

　　须臾间，这小将已到他们眼前。宋青尘这才将此人看明白——

　　这是贺钧知？！宋青尘差点没认出来。

　　贺钧知一勒缰绳，兴奋喊道：“总督！”

　　“这几日还好？”贺渊随口问着，同时驱马继续前行。

　　“都好！就等着总督传令！”

　　一入大营，先见到了三四匹良驹，在营中小跑着。方才一声声短嘶，想来是它们发出的。

　　马匹开销巨大，战马尤甚，而且好马总是千金难求。从这些马儿的状态来瞧，贺渊这支朔北军，约是以骑兵为傲。

　　两人下马后，迎头又来一名小将，冲出来就利落地半跪下地，口中喊道：

　　“总督！”

　　宋青尘讷讷看着，却听到远处一名老将抱拳喊道：

　　“犬子无状，总督莫怪！”

　　这支队伍自带一种热络之情，说话时，总带着真诚朴质的笑脸。将士上下均是精神抖擞，骁勇情状可见一斑。

　　贺渊朝远处笑笑，喊道：“陈伯仍是精神啊。”

　　接着贺渊低头，朝地上半跪的小将道：

　　“陈肃，喊大家来主帐。”

　　贺渊将几名将领聚在主帐，刚进来时，个个面带笑容，至人齐，便是都换了副严肃神态。待贺渊下命。

　　贺渊负手而立，朗声道：

　　“诸位，这是咱们璟王殿下。先月的军饷，是殿下开了私库，才补足了朝廷所欠。”

　　众人议论几句，频频点头。下一瞬齐刷刷半跪下去，朝宋青尘行礼道：

　　“末将愿肝脑涂地，在所不辞！”

　　这喊声震耳发聩，宋青尘一时怔懵。

　　回神后，只道让他们赶紧平身，不必行此大礼。又关怀寒暄了几句诸位守边艰苦等等。

　　贺渊又与他们说了几句，最后不知用方言说了句什么，他们便都高兴笑了起来。

　　待人们都退去，宋青尘仍然是有些发懵。只听贺渊才笑吟吟道：“我的朔北军，如何啊？”

　　宋青尘方抬眼，便见到贺渊得意十足，两手抱臂站着。

　　“自然是支骁勇无比的队伍。相比之下，东大营显得懒散许多。而且，东大营有些军心不齐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答的十分认真。

　　贺渊忽然凑过来，暗囊里摸了块东西，搁到宋青尘手里。

　　是朔北军的兵符。

　　“这个归你了。你若……他们会听你差遣。”

　　贺渊解释道。

　　省略的几个字，宋青尘已猜到了——贺渊竟然以为，他要夺他哥的皇位？

　　宋青尘着实惊愕。望着掌心的虎符，半晌只闷笑道：“他们只听你的调遣。”

　　贺渊笑笑，将自己右手握拳，放在他掌心的兵符上。

　　“这样，他们就会听你的了。”贺渊看向他，“都在你掌握之中。”

　　这或许是贺渊人生中，最重要的东西了。宋青尘不由抬头，与他对视。只见他那凛厉的双目，在此刻，满溢着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
　　以及一种温情。

　　这对视没有多久，就被外头的骚乱搅扰，贺渊不由疑惑地出了帐。

　　宋青尘跟出来，只见外头贺钧知脸色极其难看，正往这边过来。他身后跟着的小将，捧着一个大木匣。

　　淋漓地滴了一路……血迹。

　　“总督……”

　　贺渊回头低声道：“你先闭眼。”

　　宋青尘狐疑一瞬，还是照做。

　　下一瞬，只听唰的一下，木匣打开，周遭一阵阵惊呼声。接着是陆续的骂声，还有几人，似乎在干呕。

　　空气中隐约浮起腐肉的恶臭。

七十二 除了你我别无所求
　　周围的声音，总带着诡异的气氛。加之空中浮动着令人作呕的恶臭，宋青尘心中已有了猜想。

　　他不由得睁眼，想要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。

　　果见那小将托着的大木匣子里，一片血肉模糊。宋青尘只这一眼，面色倏忽一变。但仍是有种诡异的冲动，迫他想瞧仔细，看看那是什么东西。

　　贺渊原是将他拦在身后的，见他非要去瞧，只低声劝他，“胃浅就别看了。”手上却没有阻拦。

　　宋青尘上前两步，眯眼俯视那个匣子。

　　定睛一看，匣里歪着一颗头颅，似乎被人用钝刀割下，割痕并不平整。头脸被乱发覆盖，不见五官……幸亏是如此，不然宋青尘当夜，真要睡不着觉。

　　头颅旁边交叠着两只被整齐剁下的手，再下，垫着两只脏兮兮的脚。脚趾全部血肉模糊，偶见森森白骨露出。仿佛生前受到了拖行，才磨成这种样子。

　　若只闻到腐臭，还是好些。

　　此刻亲眼见了这一堆残肢，宋青尘立时胃里浪涛般地翻涌，扭过头就不住干呕起来。一张脸涨得通红，喉间仍然不受控地抽搐着。

　　忽然贺钧知跑来，摸了颗丹药出来，“总督，这个给王爷服下吧。”他声音压得低，估计是不想拂了人的颜面。

　　宋青尘尚在恶心着，忽然后颈被人掐住，一个圆滚滚的东西，硬挤进了嘴巴里。

　　宋青尘不由嚼了两下，口鼻间的腥气一瞬息后，被这凉气取代。不知里头是什么药材，只觉得七窍通顺，没有了方才的反胃恶心。

　　“莫再看，”贺渊手掌抚在他背上，“你先进帐里，待我将匣内之物验看一二。”

　　贺钧知领他回了大帐，边给他倒茶，边道：“王爷稍歇一歇，先喝点茶水吧。”

　　宋青尘面色仍不好看，眉头紧锁望向帐帘的方向。透过帐帘与大帐的缝隙看去，依稀能见贺渊的深色衣角，在风里微微摆动。

　　没有太久，贺渊便回了帐中。他手上仍淋漓着清水，径直去面盆旁边，拉了张帕子来擦手。

　　“这是我之前埋在西大营的线人。”贺渊也是满面的忧色，“我跟宋瑜最后一次谈话，很不愉快。他当时想借我的朔北军，被我果断回绝。”

　　宋青尘把茶杯递给他，等他继续说。

　　“他兴师动众地露面，自认为大军在握。然而四地总有忠于先皇、陛下，与不愿臣服于他的守备军队伍。这些队伍，怕是会集结起来勤王。故而他提了多次，叫我将上京勤王的朔北军借他，待他皇位坐稳，自然不少我的好处。”

　　宋青尘下意识摸出怀里的兵符，想要给回贺渊，叫他自己决定。

　　那块兵符并不大，是铜雕的老虎，遍身烤了黑漆，又有错金铭文，阴刻篆字。这原是两枚，一枚在皇帝手中，另一枚归于贺渊。两枚合并才可出兵。

　　但眼下勤王迫在眉睫，单枚虎符亦可千里传将。

　　虎符搁在手里，冰冷沉重。那只黑虎仿佛一种凶煞幻形而成，带着狠戾之气。

　　贺渊只低头看了一眼，便将宋青尘的手紧紧握住，让他握好那枚兵符。

　　“这东西到了宋瑜手里，就是一块废料。”

　　贺渊又朝他郑重道：“殿下，在你手里它才是兵符，可号令朔北军的十万精兵。”

　　宋青尘瞥他一眼，浅笑道：“你……怪会讨人欢心。”边说着，边将虎符收进怀里，笑吟吟看着他。

　　忽然宋青尘敛下了笑意，问了一个他在心中辗转多日的问题：

　　“你……这是图什么？”

　　他已经看出来了，贺渊并无夺权之意，反而在勤王活动里十分积极。大前日还看他写了信，给附近河间府的几支守备军。

　　火漆封口均叩了他自己的私印。

　　那些信，宋青尘是看了的。其上言辞十分恳切，忠君之心溢于言表。

　　“所以你图什么？”宋青尘一面问着，一面有些不自制的紧张。

　　贺渊静了一会儿，起身过来他旁边坐下。于是两人共同坐在一张小榻上，下面衬了一层竹席，一些说不清的情愫仿佛将两人缠绕，捆在榻上再挣不开。

　　贺渊手肘架在膝上，又沉默的坐了片刻，复转过头道：“按理，你该有封土，然后前往就藩的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宋青尘微点头，“但是皇兄……他或许有他的考量。”

　贺渊突然握住他的手，十指交错， 凝望着他，“待一切平定，我勤王救驾便是大功一件。按理，陛下该赐我丹书铁券，或免死金牌。甚至加官进爵。”
“可我不要那些。”
贺渊回头往风里摇晃的帐帘看了一眼，摸出他身上的匕首，飞掷过去。将帐帘活动的半边，钉在了门框上。帐帘再不晃动，帐中仿佛也随之静了下来。
宋青尘心跳骤然一快，未来及反应，便是天地颠倒，帐中支柱在他眼中倏然旋转。贺渊翻身压住他，俯身凑来，几乎是唇瓣相贴。
只听见一个低回缠绵的声音道:“ 跟我回朔北吧。我别无他求。”
呼吸在颊上来回刮蹭，宋青尘-句“嗯”被压来的薄唇封在口中。
对方似乎怕他会出口拒绝，便连一点拒绝的时间，都不留给他。
帐外的士兵用听不懂的方言交谈、笑骂。马儿的短嘶时时响起，蹄声轻捷，绕帐而行。
他的左手仍与贺渊的右手十指交错，被按在头顶一时挣脱不开。竹席透出丝丝凉意，手背贴着便冷冰冰的。手心上贺渊的手掌却温暖，有力地扣住他，收紧、更收紧。
一颗心没有缘由地微微颤动着，也不知哪句话衬了自己的意。
他右手攀.上了贺渊的脖颈，一路抚摸到贺渊鬓边。指缝里是毛糙的额发，蹭得手指微微泛痒。
一个绵长深沉的吻，在无声地进行。

正与贺渊忘我地交吻时，外面忽然- -声:“总督!” 似是个小将，声音还有些稚嫩沙哑。
这一嗓子吼来，惊得宋青尘立时睁开双眼，要推开身上的.人。
他对贺渊低声笑骂道:“滚!
贺渊显然也听见了，他略微退开后，口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，又稍清嗓，才拧着眉头偏头朝外喝道:“忙着!有事等会儿再说!”声音还带着几分情欲，好似在情事中将醒不
醒。
一回头，发现宋青尘已起身，手里拿着腰绳在整衫，便不满的“哎”了一句。瞬息后复又将这人拽回榻上、压住，低低笑道:“不准走!”
宋青尘被拽得一愣，一抬头，见他右手支在榻.上，然后左手单手在着急忙慌地解腰束。不由笑道:“总督真忙。”
贺渊的神情有些古怪，仿佛哪里被勒得不舒服，他嘶了一口气，说道:“是忙。”遂抓住宋青尘的手往自己胯下带，别有意味道:“忙里偷欢。”
宋青尘隔着衣料，掂了掂手里那贲张的物事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。
还没有笑停当，呼吸又被掠夺，一只手从他下腹-路往上探，直探到他肩头去。细碎的呻吟被封在口中，他攀住了贺渊宽实的肩背。
贺渊挪开，低声道:“别出声。”重又沿着他脖颈一路吻下去，顺手抓住他衣襟，交错扯开了。
温湿的触感一路朝下，宋青尘不自制地仰了仰头，口中呼出浊息。胸前蓦然被咬住，他急忙攥紧身上人肩头的衣料，将吟叫忍下，改为一句令人遐思的闷哼。
意乱情迷中，两手颤着去解贺渊的盘领扣子，却被他逗弄的使不上力，最后几乎是扯将开来。

贺渊似也嫌它碍事，便一手抓住领子，脱了袍丢在榻边上。顺势又去扯宋青尘的衬裤。
没有几下，已是两两坦诚。宋青尘朝上盯着他，眉眼已蒙上
一层情欲，目光不太清亮了。
看着上头的人薄唇微启，眼光幽深，他不由低笑了声道:....你轻着些。”
贺渊喉咙里哑着嗯了一下，便压住他， 唇舌肆意放荡的在胸前侵袭。
外面投进来一丝干燥的风，裏起地上细小的沙粒，主帐里中立时沙沙作响。
亲吻声与这动静交织在一起，更多了几分淫靡意味。
他一手忘情抄入了贺渊的头发里，蓬松、硬劲的触感传来。还未回神，后庭便有一指插入进来， 来来回回轻缓抽送着。
即便如此，犹然痛意不小。他眯住眼睛大口的喘着，试图驱散这痛感。
贺渊仍未停手，指尖功夫尚在不住进行。宋青尘实在被他弄的难受，只能揪住他头发，低喝道: .“...疼!'
“噓!”贺渊骤然回神，朝外看了一眼。仿佛怕有万一，还是抄来旁边的袍子，盖在了宋青尘胯间。手下仍然不停，趁着有些滑液溢出，干脆又送一-指进去。
蓦地，胀感袭来，逼得宋青尘猛睁大双眼，眼里已要泛出泪光。
...不太行，贺渊，贺渊!”
宋青尘边唤他，边在喘息。然而此时，痛中忽然来了一线快活。正要缓住几口气，忽而间身下物事一温。
猛然回神，方意识到是贺渊低头将他含住。湿滑温暖的口舌裹住了那立起的物事，夹杂着他炙热的吐息。

“啊....
一声低吟实在没有压住，宋青尘出了声后，就感到有些后怕。帐外的豺狼虎豹随时可能闯进来。他只能闭了嘴，抓死贺渊头发，苦苦压抑着呻吟。
遍身血液都往下腹汇去，宋青尘实在难捱，一时欲生又欲死。未几，前后快意交叠，宋青尘感觉就要交代了。
贺渊摸到他大腿在颤抖，倏然放开了他。只扶着自己那早已涨大的物事，要进到这极乐之地深处。
甫一挨上，宋青尘便是一-个哆嗦。遍身紧绷，惶惶地望着他，小声道:你千万慢些。”
贺渊瞥他一眼，只得握住他身前的物事，套弄了几下。这人方缓缓松下身体，口中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看这火候像要到了，贺渊挺送了个前端进去。并不是想象中的枯涩，反而有些迎他的意思。
于是不管这人什么神情，干脆破开他、直入深处。
宋青尘方才还在神游，蓦地被那物事楔进身体，当即微微蜷着身，一阵的颤抖。
他不敢出任何声音，苦忍之下颊侧染了层酡红。无意间抬眼，便看见贺渊额发散乱一片，遮掉了半张脸。只留下硬瘦的下颌线，微微张着口喘息，好似在专心看着两人的交合之处。
宋青尘努力睁着眼，刚想叫他一声，便被他按在榻上。背上一凉，便是被这人胯间一阵急送，插弄的神魂飞矣。
起先的十来下，当真是痛得他叫苦不迭，又不敢出一声。生生忍得眼睫挂泪，表情再不从容。
不小心，还是溢出一声泣音。
这一声还是引起了贺渊的注意。只听贺渊敷衍道了句“对不住”后，速度缓了下来。
宋青尘还未来得及说话，左肩便被他把住，一时进进出出，轻缓磨蹭。生是逼宋青尘发了不少汗。
恍惚里宋青尘抬了睫去看他一对方 也不好受，好似忍的艰难。额发湿哒哒的贴在脸上，表情也是狰狞，像是胯下难受得很。
“算了罢。你，.......
宋青尘实在说不出这个字，道不出这句话。贺渊忽然挑眉看了他一眼，解脱一般道:
“好!”遂没有顾及的放开了动作。
起先宋青尘还抓住他的手臂，后来已被欲兽彻底吞噬，只似在天外云里。时而轻飘飘浮着，时而又似极速下坠一般。对方并不理他，也没有多余的废话。只是一味埋头苦干，相当虔诚。
不知多久后，忽然腰间一麻，宋青尘再也忍不住喉间哽着的呻吟，张口低叫。
帐里的气氛被这一声浪荡的低吟，搅得色情不堪。
贺渊听了这声叫，干脆将眼闭上，眉头拧着，便是一阵急插猛送。
宋青尘倏然身子一僵，仿佛被什么术法定住，瞳仁顿时涣散。
销魂蚀骨的快意之后，他张着口忍了几忍，终是泄出了白

对方犹未尽兴，仍趁着他余劲未散时又顶又撞。
外头乱哄哄的不知发生甚事，帐帘被路过的人们带的微微飘起。然而再也无人关注那处的情况。
宋青尘浓睫低垂，脑中已空无-事，只剩这个凶煞的男子,在他身上征伐、驰骋。快意揪着他上了云霄，又下了堅谷。他眨了下眼，便掉出一颗泪珠来。
..再无人打扰。
两人与外界只隔着薄帐，他们放浪交欢。苦苦压抑的闷哼与撞击的响声，更是催人情欲大燃。
没有人知道，此刻的帅帐里，正有一场情动的交缠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返程已至黄昏时分，澄黄的太阳往西面坠下，荒原遍洒一地霞光。

　　枣红良驹一路缓缓前行。马上两人身形交叠，耳鬓厮磨，贪恋着回营前的片刻惬意。

　　然而春光易逝，东大营的营帐没有多久，便出现在了视线之中。

　　余程原在马厩与一名线人交谈，见到营外两人回来，便出来迎。

　　余程无意间瞧了一眼牵马的贺渊，只见他一手牵着缰绳，另一手随意晃着，步子悠哉。时而回头，朝马上的人傻笑。

　　余程不由皱起了眉头，暗里探究他们二人的关系。

　　不过除了贺渊一脸的餍足相，倒也瞧不出什么怪异之处。

　　晚饭三人共同在帅帐里吃了，饭后正讨论着西大营又有增兵时，外头忽然一阵骚乱。

　　细细听了，竟是有人惊呼“粮仓走水！！”

　　三人立时警觉起来，纷纷快步出了帐欲查看情况。

　　一出来，便闻到一股明显的焦味，不远处的帐子冒着滚滚浓烟，平静的夜晚被搅的一片混乱。

　　这才刚至上灯时分，篝火尚未全部点燃，营地处于一种昏暗的状态之中。三人来不及多想，赶紧随着拎水四处乱冲的人们，往冒烟处走去。

　　甫至粮仓前的小路，便已热浪扑面，火光冲天！人人眼中都映着熊熊火焰的影子。

　　火舌不断往外窜，救火的人拎着小水桶，泼了一桶又一桶。火势不仅没有得到半点控制，甚至有朝营里蔓延之意。

　　余程慌道：“我去西边看看！”说完便快跑而去。

　　不多时，又来了个从火中冲出来的小将，声气不稳道：“总督——！”

　　贺渊将他截住，细细询问情况：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将看守叫来！”

　　“总督，看守违反军纪，在仓里偷偷吃酒，现在……怕是已经折在里面了！”

　　贺渊见他脸上挂着几道灰黑，还在大口喘气，便问道：“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？几时见到的火光？”

　　“回总督，卑职……”

　　贺渊正盘问着，恍然大度猛回头看去！宋青尘果然已不见人影！便急忙四下扫看，均是不见半个人影！

　　才几句话的功夫，他显然不是自己跑走的！

　　贺渊当即抽刀出鞘，架在这小将脖子上，厉声吼道：“璟王呢？！你是谁的线人？！你老实说了，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！！”

　　这小将扑通跪地，大喊着饶命冤枉，附近将士纷纷聚拢过来。

　　只听贺渊吼道：“去营外！璟王殿下已被敌军细作掳了！！”

　　余程才刚到西头的岔路，听到这骚乱，丢了手里水桶就跑过来：“怎么了？！”

　　贺渊头也不回，只将眼前这跪在地上的小将揪起，一字一字道：“今夜，粮仓值守是谁！！”

　　“总督——！”

　　贺渊寻声回头，只见两人从后头拖出一具尸体，似是今夜粮仓的值守。

　　这下已经明白是中了大计！

　　贺渊满目赤红极速扫看周围，一片火光与混乱中，忽然一匹棕马撞入视线。他几步奔去翻身马上，夺来一个火把，便风一样往营外急驰。

　　夜幕低垂，大营外路面一片模糊，全然看不清楚。直上了官道，他才勒马而下，举着火把蹲在地上细细查看——

　　车辙，蹄印。

　　他猛一拳用力砸到地上，朝西大营方向怒吼一声！如同困兽濒死的咆哮。惊得两侧林边飞鸟成群掠起。

　　车辙与蹄印所向——西大营。

　　-

　　……

　　宋青尘惊醒过来，后颈仍带着隐约的闷痛。面前火光与焦味全然消失，他正遁在黑暗的车厢中，马车此间飞速前驰。

　　正要推开车厢门往外看，猛地一道寒光闪过，斜刺里伸来冰冷的钢刃，架在他颈边。

　　里外均是一片黑暗，宋青尘稍微活动，发现两手未被绑缚。

　　想来这几个大汉，也没必要绑了比鸡崽还弱的自己……

　　不知颠簸多久，目前再次亮起灯火时，马车减速停下。

　　宋青尘被两人挟持下车。他抬眼看看周遭旌旗，眼中瞬间失了生气，面色惨白。

　　西大营。

　　帅帐就在面前，身后两个大汉挟住了自己，手不能动，空有两眼四下扫看，口中喘息。

　　帐帘一撩，果是宋瑜气定神闲坐在上座。

　　他不出一言，稳步走来。

　　宋青尘死死盯住他，满身汗毛倒竖，后背不由发了一层冷汗。

　　宋瑜走至他面前，站定。

　　下一瞬猛朝他腹部打来，一声滞重的闷响传出。

　　五脏六腑皆有剧痛袭来，宋青尘立时面容扭曲狰狞，脚下已是站不住。整个人被扒了筋一样弯了下去，痛到无法发声。额间冷汗徐徐聚成一线，滴到脚下黄土里。

　　“砰”一声闷响，他怀中虎符滑落出来，在沙土上滚了两圈，才堪堪停住。

　　宋瑜原是没有在意，直到看清了那东西，他才遍身颤抖着，弯腰下去捡。

　　之后便如同中邪一般，望着手里的虎符忽笑忽骂，最终那股邪劲儿化为暴戾，抓着虎符朝宋青尘额头砸去。

　　随着眉骨一阵钻心的剧痛，宋青尘只觉眼前忽然昏花。半晌才聚焦了视线，隐约看见一道红影，由额上往地下流去。

　　宋瑜走来，口齿仍然颤抖，吐字不清道：

　　“我好话说尽，千求百求的东西……他却随手给了你这个废物？”

　　宋青尘头发猛被揪起，他视线在这揪痛中缓缓聚焦。

　　入目是一张因愤怒而拧皱的脸孔。他满面嫉恨，眼中跃动着阴鸷的火苗。

　　从前的风骨，再也不见半点。

七十三 想留在你身边
　　宋青尘被看管在一个小帐之中。

　　这回虽然不在牢狱，却俨然一副死囚的待遇了。宋瑜别说给他饭吃，连水都没给。于是身上鞭伤、拳伤都在叫嚣，四肢躯干更是无一不痛。

　　帐外守了两名彪形大汉，外头更是层层戒备。

　　从西大营逃命一事，简直想都不要想。估计宋瑜要先拿他要挟贺渊，要挟不成，就以逆贼的名头让他死在西大营里。

　　宋青尘自忖，未必能活过今夜。

　　入了夜，宋青尘实在渴极，发现帐里有一盆仿佛洗漱用的生水，便掬起一点喝下去。

　　尚未逼入绝境，宋青尘仍积极求生。

　　他并非等着贺渊来救，而是他这段时间里，想起了一件事。

　　原著中曾有一句不显眼的话，但宋青尘认为，这句话或可救他于危难，是他的求生法门。

　　如果原著没有错，他的生机就在那句话中。加上余程曾说过，密诏在奉京城的人都可以看到的地方宣布。这更让他心里多了几分把握。

　　不需贺渊来救，只要宋瑜能挟他登上城墙，他自可向神借力，逃出生天。

　　所以……只要能活过今夜，活到明日，事情便有了转机。

　　宋青尘沉思了半晌，终是露出个笃定的笑——果然他命不该绝。

　　巡防不知换了几轮，宋瑜才拿了壶酒过来。

　　这或许是专程来气他的——酒杯唯有一只，也是这人自斟自饮用的。

　　“你是不是以为，我要拿你来要挟贺渊？”宋瑜找人搬来了小几小凳，坐在离宋青尘不远的地方。

　　宋青尘冷笑了一下，却也牵得伤处疼痛不已。他本能性地按住腹部，虚弱道：“这般不给吃喝，你是没打算让我活。何谈要挟贺渊。”

　　“没错，你猜对了。我马上送你上路。我还有两支守备军，不日抵达奉京。待贺渊腹背受敌，又得知你已身死，自然也就死心了。”宋瑜自顾自斟酒，漫不经心说着。

　　不过这话说完，见宋青尘仍是泰然自若，不禁狐疑地瞥他一眼。

　　宋青尘不仅吃了一顿鞭子，皮肉苦还熬了两个时辰，期间滴水未进、粒米未沾。

　　即便如此，他也没有求饶之意，反而气定神闲在帐里待着。

　　宋瑜望着他，不由有些错愕。心道这废物就要命绝于此，没了贺渊救他，竟也不慌张。

　　“学生不听话，我这个先生很为难。”宋瑜抿了一口酒，阴恻恻道：“朔北军素来忠心不二，是个大麻烦。但倘若我生擒其将领，你猜他们会如何。”

　　宋青尘听罢面上依然镇静：“他们怕是会怒极。朔北军骁勇无比，届时精兵压城，铁蹄踏平你这大营。你不要命了？”

　　“但如果我将贺渊擒来时，你已经死了呢？”宋瑜眸中忽然起了杀意，但他似乎想让自己死明白，因而不急。

　　“人死不可复生，他与其沉浸伤痛，不如若效命于我。待我登极，他要什么有什么。哪会有功夫在乎你这死人？”

　　宋青尘看了他一会儿，只抿唇不语。

　　虽然忧心贺渊的安危，但此刻也不敢表露半分，只待把后面的戏做完，先活过今夜，一切才有转机。

　　看宋瑜这般悠哉，能来自己面前喝酒，估计也是有什么毒计在酝酿着。

　　此刻若想活命，只能与他攻心。

　　正暗里盘算着，又听宋瑜道：

　　“前些日子他病着，东大营里他的死士守着他，寸步不离。成日徘徊在他帐外。”宋瑜忽然抬头，眸光一转，尽是阴冷之意。

　　“而今夜这乱子一出，他必定单骑出营来寻你。那些死士，根本来不及追出营地。”

　　宋青尘面色微变——他忽然明白了，宋瑜今夜将他掳来，不仅是为了杀他，还是为了钓出贺渊！

　　“你……”宋青尘气血上涌，只觉身上疼痛泛起，一时说不出话，只能原地缓息片刻。

　　宋瑜悠闲道：“上一次在诏狱里，还有那么几个帮手。但是今天，还有人帮他么？或者说，来得及出营帮他么？”

　　宋瑜不再说话，只捏着酒杯睨视过来。似乎想让他这废物陷入恐惧之中，好见他露出丑态，宣泄心中的嫉恨。

　　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，宋青尘终于开口。

　　“……你算错了。”宋青尘勉力笑笑，他想到了一个人，“还有个人一定会跟他一样，焦急地出来找我。而且营外如有埋伏，他必然察觉，率人接应贺渊。”

　　宋瑜仿佛听到笑话一般，嗤了一声道：“你以为目前这种局面，除了他，东大营还有谁紧张你的安危？同时又能去紧张贺渊？”

　　宋瑜胜券在握般，言语中透出兴奋：“东大营早在我掌控之中，你以为凭贺渊那些个死士，能成什么气候？”

　　宋青尘望着他沉默片刻，缓缓吐出个名字：

　　“余程。”

　　他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着，笑道：“还有余程。他下午才接了一支附近的守备军队伍。将他的人也算上，则带贺渊脱困，回到朔北军的驻地，绝不是难事。”

　　宋瑜抬了眼，将信将疑地望着他。

　　只见宋青尘坐直了身子，平静道：

　　“还有，你不能杀我。”

　　宋瑜视线还未挪开，见到他一本正经说出求饶的话，不禁放声大笑，而后口中不由嗤道：

　　“奇了，我还杀不得你？侄儿，你求饶也该有个好些的态度。”

　　宋青尘并不急着辩解，只待他笑定，才缓缓开口：

　　“我若只是个寻常亲王，与你平起平坐，你自然可以杀我。”他目光坚毅，没有半点畏缩。

　　帐里又静了片刻，复有人声起：

　　“难道你不是么？”宋瑜仿佛以为自己醉了酒，目光也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，“侄儿该知道，拖延时间仍是死路一条，不过早一个时辰、晚一个时辰罢了。”

　　宋瑜嘴角噙着不屑的笑容，继续吃酒，根本没将他当回事。

　　“四叔，你磨蹭到现在，仍然没杀了皇兄，不就是想要做个名正言顺的皇帝？你准备将我、将贺渊以反贼的名义清剿。”宋青尘言语间带点轻咳，语气却是丝毫不惧。

　　宋瑜听完微拧着眉，狐疑地看着他。

　　宋青尘忽而露出个倨傲的笑来，他迎着宋瑜的目光，勉强站起，往前两步站定，逼视宋瑜道：

　　“宋瑜，孤命你，拿膳食入帐来。”

　　这嗓音清朗，在帐中隐约回响着。莫名透出一股威严来。

　　宋瑜被他这命令弄得一愣，只当他脑袋吓出了问题，立时哭笑不得道：

　　“侄儿，你以为你这是在跟谁说话？你在拿什么身份命令我？”

　　宋瑜边嘲他，边疑惑地打量着他。只觉这侄儿全然不像传闻中的庸碌、只知风花雪月事。细细看了，惊觉眉宇间竟然隐约透着威压。

　　四目相望，目光两两无声地碰撞。

　　良久后，只见这身上带伤，额角挂血的人，沉稳说道：

　　“陛下有密诏，我乃储君。”

　　宋青尘目光刚劲，笃定道：“明日便会宣诏。你若不信，大可让我今夜死在你的西大营。届时你再不要说什么‘清君侧’。”

　　宋青尘放出威压，沉声道：

　　“我死，你便是戕害储君，意图谋反。”

　　宋瑜双目圆睁，愣了一瞬，继而拍案大笑：“……侄儿，你这好梦该醒醒！”

　　宋青尘由着他笑，只道：“你若不信，大可杀我试试。只是我一朝身死，你便再也回不了头。我说了密诏明日宣布，你信也罢，不信也罢。”

　　趁他尚未反应过来，宋青尘望着他继续命令道：

　　“叫你的人传膳。孤要用膳。”

　　宋瑜一时不答，只用古怪的目光看着他。估计在猜——他怕不是脑子出了问题？

　　宋瑜也暗中奇怪。从前他不在京里，但这璟王的荒唐事他没少听说。见之虽不如传闻般不堪，充其量不过是个没有胆识的庸王。

　　怎么此刻忽然强势起来。

　　到底是真疯了还是装疯？还是……真如他所说？

　　……这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
　　但若真是如他所说，一旦他这储君死在西大营，便是难以说清。

　　他集结了各处守备军均是以“平乱、清君侧”的名义。倘若他说是真，一旦密诏公布，便是众口铄金，积毁销骨。

　　这个“戕害储君”的罪名，他必定躲不过。

　　到那时，必然军心不稳。

　　左不过一两日光景，料这废物也翻不出个花来。

　　宋瑜扯出个无所谓的笑容，朝外头两个大汉喊了一声。

　　两人应声入帐，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
　　“传膳。”宋瑜目光锁在他身上，语调极尽嘲讽之能。

　　“明日最好有密诏公宣。”宋瑜饮了一口酒，直勾勾盯着他，“否则，你便下地府去，陪一陪你皇考吧。”

　　宋瑜说罢，将酒杯掷在地上，冷笑一声起身走了。

　　他走后，宋青尘立时瘫在原地，大口地喘着气。不知何时起，竟然真的想要拼命活下来。他揩了一把额上的冷汗，自嘲笑笑。

　　……执念颇深。

　　没有太久，还真来了个小卒，给他端了饭菜来。

　　宋青尘起初没在意，只随便吃了果腹。挪开那碗白粥后，忽然看见了一叠腌渍咸菜。

　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——这东西他吃过。是在凤仪山谷，那个寺院里。那时贺渊战战兢兢给他端来，生怕他嫌弃。

　　没有由来地想起，贺渊曾在黑暗里说着：

　　“大将军的手臂给你枕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宋青尘呆呆望着那叠咸菜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，发觉喉头哽得难受。

　　……他不想死。

　　他想好好活着。

　　想留下，留在那个人身边。

七十四 我要他看着你死去
　　宋青尘一夜频频梦魇，睡得并不好。一时在剧痛中醒来，一时面前又浮出了宋瑜的脸孔。

　　寒光一闪，又仿佛是西大营前头的大铡刀，大汉压着他，跪在铡刀前，是宋瑜要处决他。

　　铡刀锋利无比，透出冷泽。宋青尘悚然惊醒，外头天还未亮。

　　他按住微喘的胸口，忽而想起虎符曾经在这个位置放着。而如今，胸前空空如也。

　　宋青尘擦动火石，点燃了帐中的烛火。一豆昏灯，陪他独坐到了天明。

　　静思中，宋青尘想到，若皇帝仍在，余程提前放出密诏，便是抗旨。但是宋青尘赌，赌他会为了救自己，放出密诏。

　　心里虽然这般笃定，却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自信。

　　曦光破开了浓黑的夜，西大营响起号角声。宋青尘听出来了，他的生死就要被裁决。

　　宋瑜的力士如期而至，并没有给他任何储君的颜面，一路粗暴将他拖行而出。

　　他只微微蹙着眉，没有说出任何话语，尽力维持着自己最后的尊严。他被暂押在西大营一处空地。梦中那把大铡刀，就在身边不远处。

　　天光大亮时，宋瑜才玉冠拢发，袍服整齐出了帐。转过头来，冷眼瞧着他，高高在上道：

　　“朔北军不时便到。我要让贺渊，亲自看着你死，由于他的不配合。”

　　宋青尘咬牙讥讽道：“那感情好。我真想瞧瞧，你跟贺渊撕破脸的场面。”

　　两厢互不妥协的对望，宋瑜抽了抽面皮，给力士打手势，将宋青尘押到营外。西大营今日热络异常，仿佛又汇来了几支守备军队伍。

　　宋瑜的大军从北直门入城，一直穿城而过，回到城南。锦衣卫提前实施街禁，清出道路。城里便处处安静，街上没有了往日的喧闹，处处萧条。

　　宋瑜命力士押着他，上了南直门城楼。城楼高耸巍峨，年代久远。城墙上了带着一些熏出的烟黑色。宋青尘被胁迫着，一步一步踏在砖阶上。两侧的青砖墙，被雨水与烈日，耗出了沧桑的痕迹。

　　按照原著，这处有一个机关。而他一路都在四处观察，哪里是触发机关的关键所在。

　　宋青尘将城强顶上的每一块砖头、每一处墙垛都看得仔细。但他一直没看见哪处有蹊跷。直到被押到了宋瑜跟前，他仍没有放弃四处查看。

　　难道没有？

　　原著那句话是：“自传位诏书公宣，金凤衔诏，飞下城墙。万民景仰叩拜，山呼万岁……朕以凉德继位，意与天下更新，用还祖宗之旧……”

　　按照小说描写，传位时，有一只“金凤鸟”口衔诏书，从城墙一铺而下。金凤鸟是一种机关，从城楼发出。

　　宋青尘看了半晌，不由抬头往后看去。上头阁楼除了一口大钟，再无他物。显然机关还在这一层。上面既然没有，难道……他伸头往下面看看，忽然间，他愣住了！

　　有两条空荡荡的绳索！自城楼一路向下延伸。

　　这两条绳索非常突兀地出现在这里，像是什么东西的轨道。该不会是凤鸟传召的飞行轨道？

　　按照书里的描述，这凤鸟该有一丈多长，架住一个成年人不是问题。就算时机不好，能抓住它像滑翔一般，也可以疾速下降。最后用重力坠断绳索，落在地上，一定是摔不死的。

　　然而书里没讲的是，这机关怎么开启？！

　　宋青尘思前想后，趁着现在朔北军还没来。他朝宋瑜道：“四叔，最后临行，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
　　听到他这句话，宋瑜拧着眉头转过来，瞅他一眼道：“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？”

　　“我说了会有密诏。密诏来前，我想在城墙上走走。四处都是你的人，你害怕什么？大可派人跟着我。”

　　宋瑜只当他又想拖延时间。不过这城墙顶上，统共就这么宽，一眼看得清晰。

　　左右是逃不过他的眼皮子，便答应了宋青尘的请求，允许他从西到东走一遭。

　　一遭也够了……宋青尘暗暗地想。

　　先找找机关在哪里启动。机关启动不了，一切都是徒劳。

　　晨光渐渐升起，宋青尘心中却是焦急无比。他走得极慢，恨不得一步掰成十步走，极仔细地检查了每一块砖。眼看就要走过一半，仍然没有发现任何蹊跷之处。

　　又走了片刻，眼看就要走到头了。难道不是地砖、墙砖？

　　可是墙垛他也仔细查看过了。

　　所以到底是什么！

　　忽然间，宋瑜哼出一声冷笑，“侄儿，”他踱步过来，步态闲适，“我知道你在找什么。”

　　宋青尘不信他知道，只狐疑看着他，抿唇不出一言。

　　“将那老伯，抬出来给他瞧瞧。”宋瑜面目阴冷，中气十足喊道。

　　老伯？

　　宋青尘警惕的站着。身后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，像是抬着什么重物一般，人走得很慢。宋青尘寻声回头……

　　！

　　这老伯……死了。遍身乌紫伤痕。身下垫着草席，两个兵丁揪着草席的四角，兜了过来。

　　忽就想起余程说过，有个看管机关的老伯。莫非是他？

　　“嘴巴严的人，就永远不要开口。”宋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阴冷里带着一些得意，“他是没有交代机关如何开启，那就永远不用开启了。侄儿，你这诏书，要如何公宣？”

　　宋瑜又往前走了两步：“不公宣，你就不是储君，我杀你便是合情合理。等朔北军一到，便是你的死期。”

　　怎么会……宋青尘心里凉了一大截。难道他真的再无机会了？

　　两个力士从新挟住了他，不再给他四处走动的机会。他只能望着城墙之下，望着那两根绳索。

　　绳索完全没有坡度，若无金凤鸟缓冲，必死无疑……而且绳索离城墙很近，只要被割断，也是死路一条。

　　没有缓冲……

　　空里忽然掠过一只飞鸟，宋青尘陷入绝望——远处传来了铁蹄闷响。

　　朔北军来了。

　　宋青尘屏息盯着声响传来的方向，将领的英姿已隐约可见。鲜红的披风猎猎飞舞，似一道猩红的影子，在队伍前头疾驰。

　　最后相见，竟是隔着高耸的城墙遥望。

　　铮铮出鞘声响起，是身后两名力士抽刀出鞘，逼他站上墙垛。宋青尘看了一眼，站不好就会跌下去……

　　宋瑜为了“防止”他跌下去，还将一条麻绳套在他脖颈上。

　　意思明确——你跌下去，便是个吊死鬼。

　　事已至此，宋青尘竟有些释然了。

　　能死在贺渊面前，贺渊应当余生都会记得他、记得这一幕。正衬了那句“嵌在他回忆里”。

　　眼看兵临城下，打头人的轮廓徐徐清晰。

　　吊死鬼是不是太丑了些，宋青尘忽然冲那道红影浅浅一笑。

　　“砰”一声刀剑相击响动，凛厉破空，逼得宋青尘回头看去。只见宋瑜已抽刀出鞘，是一种防御姿势，堪堪挡住了身后的突然袭来的冷刀。

　　余程！

　　余程竟然一直躲在那口大钟附近，身上衣裳，仿佛是撞钟差役的衣裳！

　　宋瑜一个趔趄站稳，一队锦衣卫冲上了城墙，将余程团团围住。

　　余程没有任何一句话，只在他们面前定了片刻，猛地纵身一跃，跃到前头墙垛，又借力回会跳，绕开了三人的包围。

　　但后面的锦衣卫不肯罢休，当即追了上去，朝他背上划出一条口子。

　　宋青尘惊愕得说不出话——余程为何跑得这样慢？似乎在计算脚下的步子。

　　只见他又往前走了四步时，放缓了速度，当即被十几个锦衣卫围住。钢刀纷纷指向余程，他再无可逃之处！但他脚下已停，仿佛不打算再逃了。

　　他就在距离自己脚下的墙垛，不到一尺的地方站着，身影萧绝。

　　余程冲他喊道：“王爷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就那样盯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还没有来及说话，眼底便陡然一热——余程话未说完，已被一把钢刀贯穿。

　　身后的宋瑜已觉出了余程此行目的，当即厉声下命：“杀了他——！他要开启金凤衔诏！”

　　宋青尘尚且来不及说出任何话，只见几道寒光晃眼而过，穿过皮肉肺腑，森白的刀刃从余程的后心没入，又从前胸穿出。

　　他并没有挣扎抵抗，只随着这力气缓缓倒下，呈一种半跪的姿势。跪在宋青尘脚下。

　　在宋瑜不可见的角度里，他靠着脊背的遮掩，双手在地上费力地来回摸索着。

　　“余程——！！”

　　宋青尘一声嘶吼，想扑下去查看他的情状，两个力士当即把刀刃逼来，警告他莫在上前半步。

　　眼窝中滚出一滴热泪，恍惚中，却听见了咯吱声响。沉闷、滞重，仿佛从城墙内部传来。再低头看去，余程方才抠开了两块地砖，舍了自己这条命，打开了金凤衔诏的机关！

　　他缓缓抬头，用最后一丝力气道：“你跳——！”口齿中犹有暗红血液汩汩冒出，面色却柔和，并不狰狞。若只看眉眼，仿佛他此刻真的没有痛苦。

　　“跳啊！”余程逐渐虚弱，望向他的目光温和、爱护，接着缓缓倒下……

　　周遭的人并不急——宋青尘脖子上还有一条麻绳，即便跳了，也必死无疑。

　　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再也爬不起时，他骤然暴起，抢过一把刀斩断了宋青尘脖子上的麻绳，怒喝道：“跳——！”

　　宋瑜正往城楼下瞧，朔北军已行至城下，乌泱泱一片灰黑影子。听到这声大喝，立即回头，力士也跟着看过来，要捉下宋青尘！

　　宋青尘看了一眼脚下，不见任何金凤鸟的踪影。但他已经明白，耗在这里无非再搭上一条命，浪费余程此行所有心血。

　　余程……

　　眼看力士的手就要摸住他的衣摆，宋青尘闭了眼，纵身从城墙一跃而下。

　　耳畔是鬼唳般的呼啸风声，脑中是余程最后看向他的目光。

七十五 陌生又熟悉的人
　　刚坠下去，忽然有什么擦身而过，宋青尘恍惚中睁眼，看到是空中炸开烟花。“砰”的一声，晨空霎时斑斓耀目。

　　金凤鸟！

　　脚下一片金黄。

　　这鸟并不大，似是木头制成，表层泥金。宋青尘努力想要掉在金凤鸟上。然而位置不尽如人意，他擦着凤鸟的半边翅膀跌了下去。

　　眼看就差一点！仍然是错开了。

　　还是一个死。只这瞬息间，宋青尘已经要放弃求生了，事情却又出现转机。

　　凤鸟原是沿着绳索缓缓下降，被他这一带，往一旁偏斜过去。诏书倏忽间展开，从凤鸟口中一铺而下。

　　风一扬起，宋青尘刚好抓住了这飘摇的诏书，凤鸟被他坠的急速下落，完全偏离故有的轨道。他们一路斜坠过去，最后，掉在城墙前不远处的草垛里。

　　宋青尘跌下去的一瞬，感觉自己肋骨似乎断裂，脚踝也仿佛脱臼一般疼痛，使不上半分力气。随着惯性，他在草里滚了两圈，中途后脑似是磕到了什么，最终变成仰躺的姿势。

　　未几，剧痛开始蔓延，潮水一般淹上他的神经，痛感很快席卷四肢，连喊声都发不出来。

　　视线逐渐模糊，眼前只有一片淡金色的苍穹，偶尔飘入几根杂草，在风里颤颤抖动着。

　　昏过去前，似是望见了一缕绯红颜色。

　　-

　　宋青尘再睁开眼时，并不是在营帐里。

　　周遭仍然是古色古香的梁柱、幔帐。证明他也并没有死过去、并没有回到现实。

　　只是……这地方，他似乎从没有来过。

　　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此躺了多久。入眼是满目的金黄色。宋青尘尝试一般的张口，却难以发出什么声音。

　　“贺渊……”他口中下意识的喊到。只是声音极其轻微。

　　忽而听见一个窄细的嗓音，惊喜喊道：“王爷醒了！”

　　谁？这声音他一点也不熟悉。

　　不远处渐渐传来问安的声音，一个焦急的脚步声逐渐趋近。来人脚下很急，风风火火的，生怕来不及一样。

　　然而宋青尘眼睛酸涩，遍身剧痛，视线根本不清晰。只见一个瘦削身影闯入眼中，宋青尘随口喃喃道：

　　“贺渊……”

　　来人立时僵住，半晌没有开口。宋青尘从朦胧的轮廓分辨，他应该是站在床边，正看着自己。

　　“……你怎么不说话？”

　　来人仍然不答，只叫人搬了个圆凳过来，坐在了他的床边。又有瓷器相击的声音，很细很轻，仿佛是勺子与瓷碗在碰撞。

　　谁？

　　宋青尘用力挤了下眼睛，仍然视物不清。对方又一直不肯开口说话，不知为何要这样沉默。

　　“贺渊？”宋青尘在半梦半醒里仍然呼唤着，眼前是明黄的影子晃动，其余得再也看不清楚。可是没多久，来人便又摆手，招来两个小厮模样的人，将自己眼睛上绑了一个丝带。

　　这回彻底失去光明。接着仿佛被人扶起，牵起周身的疼痛。这才发觉左臂似乎是断了，被固定在一个木棍状的东西上。

　　忽然一阵热意抵在唇上，宋青尘抿了一口，苦味立刻散入口腔，竟然是药汁……看来这人是要救自己。

　　不管他是谁，先活下来再说吧。

　　这人亲自一勺又一勺的，来喂自己吃药。动作轻柔，很有爱护之意。于是宋青尘极听话地把这药汁尽数喝下。不久，又有困意卷入脑中。

　　这地方燃着一种熏香，不知道是什么，有点熟悉，又好像陌生。从前在哪里闻过呢？宋青尘浑浑噩噩，一点也想不起来。只得靠着背后的软枕，缓慢喘息。

　　这是人是谁？

　　安静了没有多久，忽然又进来一人，急匆匆的禀告道：“……跪在……”

　　此人嗓音压得极低，声如蚊蚋。一顿话含糊的说完，宋青尘只听清“跪在”两字。

　　房中说话声彻底消失。方才喂自己汤药的人，又缓步走来。只安静坐在床边，不出一言。

　　又过不知多久，这人站起身，窸窸窣窣的整衫声音传来，仿佛是要走了。

　　“……等等。”宋青尘朝他虚力喊道。

　　果然这人停住手里的动作，仿佛等待自己接下来的话。

　　虽然不太确定，但这人，应该是……宋青尘确认一般，轻声唤道：

　　“哥哥。”

　　对方没有应声，仍然站在原处沉默。仿佛怕答应了之后，就会破坏房中安宁的气氛。

　　但这让宋青尘确认了，床边的人，正是皇帝。

　　“哥哥，”宋青尘此间只有一个念想，否则他不必活着，于是勉力说道：“……外头跪着的人，是不是贺渊？”

　　皇帝仍然回以沉默，但也没有出去。

　　“我想见他，哥……让我见见他。”宋青尘口中喃喃，“让我见他……”

　　皇帝并不开口答允。

　　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，宋青尘只能听到自己带颤的喘息。

　　“你，你若不让我见他……休想再让我吃下任何药。”他虽然虚弱，口气却十分果决。

　　皇帝怔了一会儿，终是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，然后缓步走了。

　　皇帝前脚刚走，他便听见“邦”的一声，房门仿佛被撞开，一个迅捷又踉跄的脚步声响起，直奔自己而来。

　　宋青尘心里不由一揪，奈何两手一点力气也使不上，更遑论摘去眼上的绸带。他在黑暗中分辨着来人气息。

　　空气微动，宋青尘勉强抬头。下一刻风沙气息突然强势扑面，与房间里的熏香格格不入。来人已走到床边，双手颤抖着，替他取下眼前的绸带。

　　宋青尘努力睁开眼，想瞧清楚面前的人。奈何只有一个高挑的轮廓，其余仍然看不清楚。

　　忽然间，一只手抚上自己脸颊。这只手骨骼峥嵘，掌心温热，轻缓地摩挲着。

　　这触感十分熟悉，让人心中没有由来的安心。宋青尘不知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，或许已经鬓发缭乱、憔悴苍白，似鬼一般。

　　但他仍然冲这模糊的轮廓笑了一下，轻声道：

　　“虽然我看不清……但我知道是你。”

　　对方闻声手中一颤，动作停了下来，没有说话。宋青尘困惑地看着他的虚影，正要说些什么，忽然感到有两点湿润，从不知何处，坠落在了左手的手背上。

七十六 孤的赏赐
　　“怎么……我是容貌尽毁吗？”宋青尘不由得担心起来。

　　虽然这张面皮并不是他的，但他却也想，留给对方一个好些的印象。

　　依稀记得当时，脸颊好像擦过不少枯草，应当是有伤痕的。他真难想象，自己满面伤疤会是个什么光景。

　　对方并不说话，只是猛然牵起了他垂在另一侧的右手。抓得很紧、很紧。紧到有些发痛。

　　“你还是别看我了。”宋青尘眯着眼，看向床边这个模糊的轮廓。他似乎伏在床边，正定定地看向自己。

　　果然这张脸毁了？

　　宋青尘眼睛没有聚焦，心里空落落的，神情自然显得落拓。他张了张口，说不出话。

　　十分无措。

　　宋青尘忽然想起他好久以前，与自己闲谈时说过的那句“狎美而已”，一时心里不快，艰难地想将头偏到另一边，不让他再看下去。后来干脆阖上眼道：“说了叫你别看。”

　　贺渊终于开口，哑声道：“你又不信我了。”

　　房里安静，听得贺渊急促的呼吸声十分明显。右手虽无力，但也能觉出触感凹凸不平，还隐隐有些黏腻。

　　“……你手上，受伤了？”

　　宋青尘低头看去，果然一条模糊的红，却不知实际伤口是何情状。

　　意识到了宋青尘在看，贺渊忙松开手，只用另一只手抓着他。又突然想起了什么，将两只手都抽走了。

　　“……嗯？”宋青尘转头，关切地看着他。他仿佛正在身上翻找什么。

　　未几，右手传来了布帛摩擦的感觉。

　　帕子？

　　这动作郑重得很，一时有些痒意，宋青尘不由笑道：“这是在干什么？”

　　但他又赶紧刹住了笑，他真怕自己这会儿，笑起来要比哭难看。弄得一脸狼狈滑稽相。

　　又过了一会儿，宋青尘才明白他是在擦自己手上的血迹，正是方才不小心沾上的。

　　他这伤痕还新着，外面什么情况了？他是剿了叛军，一刻不停就来了么。宋青尘眉头皱了一下，急忙问道：

　　“什么日子了？我躺了多久？”

　　贺渊不急于回答，仍在仔细地擦拭他的右手。似乎终于觉得满意，才收回了手，缓缓道：

　　“你躺了两日多。”

　　余的话他再也不多说，嘴巴咬得紧，半晌都是无言。

　　“渴吗？”

　　他忽然慌乱，起身匆匆去找水。宋青尘见到一个烟色的影子在屋子里乱晃。没头苍蝇一般地来回乱走。

　　这屋子似乎大得很，只看他能来回走上十几步，还走不到头。宋青尘也有些好奇，这地方本来是谁的寝居。

　　宋青尘看他慌张的影子，不由笑了出来，“不渴，快回来吧。”

　　那影子仿佛受到了什么安抚，不似方才一般躁动了，径直走回来，重新伏在床边道：

　　“邱大力还在照顾余程，余程当时身上有护心甲，刀子没扎住心窝，估计能捡回来一条命。就是难治了些，看止血手法如何了。”

　　“他……他还活着！”宋青尘心里一揪，脑中又浮现了余程当时，满口鲜血的模样。

　　贺渊得意道：“你要谢谢我，这是我教他的法子。毕竟乱刀穿胸，我比他要有经验。”

　　听到余程还活着，宋青尘心中压着的一块大石头，终于放下，神色激动道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！”

　　“等明日邱大力入宫，来瞧瞧你的眼睛……我，我与陛下求了好久，他才答应让邱大力来瞧。”

　　宋青尘浅浅笑了，玩笑一般道：“我眼睛若是落了疾，再也好不了了，该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不可能！”贺渊重新握住他的手，“会好的！从前营里，有个小将，也是撞了脑袋。他现在好得很，看东西要比我还清楚！”

　　贺渊语气很焦急，好似不在说事实，而是在哄骗他人。他停了很长一会儿，又补充道：

　　“若是真的好不了，也没关系，我照顾你。”

　　他声音压得有些低，仿佛怕谁听见。

　　视野里这个模糊的人影，又往前靠近了些，锦被上的重量增加了。然后听到他低声道：

　　“余生都照顾你，亲自照顾你。”

　　宋青尘扑哧一下笑了，“算了吧，你也会照顾人？估计要把我照顾得半死不……”

　　唇上倏然一温，余下的话被截停，眼前的人影缓缓退开。

　　屋里静了一阵，又听他开口道：“那样更好了。谁也不要你了，我就将你带走，带到朔北去。你出不得门，就日日待在我房里。”

　　宋青尘来不及疑惑，便又听他道：“不是房里，是日日待在我床上，等着我、盼着我来……”

　　他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小，说到最后，宋青尘明白他要说什么了。脸上不由烫了起来，正要叫他住口，却模糊中看见他忽然伏到床上，哈哈大笑。

　　如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般，抓住他的手轻轻扯动。

　　“……你说好不好？”他又语调轻佻说着，“你日日也不用再想别的了，只想着如何寻些新鲜花样，岂不快哉？”

　　正说着，他停下，又短促哦了一声，继续道：

　　“到时候你要找郎中来瞧的，恐怕不是眼睛了。”

　　宋青尘瞥瞥嘴，暗里咬牙道：“你真是……”

　　最后也不知该说他什么才恰当，脑力遣词造句实在跟不上，只哼出一声冷笑。

　　屋里逐渐又静下来，只听贺渊的语气低落道：“陛下只给我一个时辰。”

　　宋青尘努力想要握住他的手，却是徒劳，半分力气也使不上。

　　事已至此，宋青尘心道这事还要自己去找皇帝聊聊。便笑着哄他道：

　　“那你有什么废话，还不赶紧说了？”

　　哪知贺渊又沉默不言了，只轻缓摩挲着他的手。

　　闷坐了片刻，他才低声道：

　　“我好想你，每一日都想。”

　　宋青尘看着他的廓影，“嗯？”

　　“我就该牢牢抓着你，把你捆在身边……这样任谁也带不走你。”

　　“哦，没了？”宋青尘有意逗他，装作不高兴的样子。

　　“有、还有！我看你从城墙上掉下来时，我想，不如跟你一起去了！从前我真不信有什么来生，可是那一会儿，我就荒唐地想着，说不定有来生。然而身后是泱泱大军，都在等我号令……我却不能这么做。”

　　贺渊又靠了过来，絮絮说道：

　　“……我望着你飘摇而下的样子，忽然好恨你，就这么丢下我走了。要我活受罪，长相思。要我一辈子责怪自己，你真狠心，我及不上你半点。”

　　“……呵，你该怪你先生。”宋青尘闷闷回道。

　　“嘘！”贺渊赶紧捂住他嘴巴，“时间有限，休提这厮。”

　　听到贺渊那句‘休提这厮’，宋青尘心里没有由头的一阵欢喜。

　　“好。你知道你方才像什么？”宋青尘心中好笑，不禁又想逗他。

　　只见这人影抬头看过来，仿佛能见脸上疑惑的神情。

　　“……像什么？”

　　“阁中怨妇。”

　　贺渊没吭声。仿佛正在认真盯着他。

　　“你说像什么都好，只要你高兴。”

　　宋青尘咯咯笑了一声，笑停，才清了嗓，端着架子道：

　　“你过来，孤赏你个东西。”

　　“啊？”贺渊的廓影晃了一下，试探一般，慢腾腾往床上凑过来。

　　“孤叫你过来！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宋青尘急了，想吼他一句，无奈又带起肋骨一阵闷痛。

　　“快点过来，”宋青尘拧着眉头，费劲吧啦的喊他。

　　这人估计以为他说什么话，于是又往前凑了一段距离。

　　“来……”宋青尘忽然破功，架子再端不下去，嘴角噙上了羞赧的笑。

　　贺渊这回终于会意，低笑道：“殿下要赏我什么？我来猜猜。”

　　说罢，便扣住宋青尘后颈，将吻压了过来。动作极是小心谨慎，生怕碰到他哪里的伤处。

　　好一会儿，才缓慢撤开，低声问道：

　　“我猜对了么，殿下？”

　　宋青尘阖了眼，冲他低低的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皇帝寝殿的隔扇门外，沉默觑着殿中的一切。他没有出言打扰，也没有离开。只轻声喊了大太监万福过来，交代道：

　　“让贺卿留在这儿，用了晚膳再走吧。”

　　李万福点头道“是”后，窥了一眼圣颜，只见到万岁两目泫然，喉结滚动，又朝殿里望了一眼，而后快步离去了。

　　此殿位于慈庆宫中，是太子与三皇子故居。从前太子与三皇子共同居住此处。

　　原是感情极好的两兄弟，不知因为何事，忽然生出了许多嫌隙。宫里都啧啧称奇。李万福从前并不跟着彼时的太子，但他也对此事略有耳闻。

　　自皇太子登极继位，慈庆宫便封闭多年，不曾开启。

　　李万福是前两日才得命，开启慈庆宫，差人重新洒扫布置。

　　刚布置妥当，就有人将重伤的璟王殿下抬了进来。

七十七 朕有最后一个条件。
　　

　　邱大力的脚步声很轻，与这里所有人的脚步声都不相同。

　　宋青尘眯着眼往外看去，他身形单薄，纸糊的人儿一样，飘了进来。飘得倒是挺快，仅一晃眼的工夫，他便已经到了自己床前。

　　突然觉得有些阴森诡谲。

　　宋青尘冲他笑笑：“邱大夫，是不是好久没歇了？你不要慌，慢慢看吧。”

　　“殿下……”邱大力嗓音嘶哑，仿佛连日疲乏，“我先切一切殿下的脉象罢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宋青尘点头答应。

　　迷迷糊糊间，房外好似有人交谈，只是声音压得很低。宋青尘不由问道：

　　“外头是什么人在交谈？”

　　邱大力手里没停，口中答道：“殿下，那是总督……和陛下。”

　　宋青尘拧着眉头：“他们在聊什么？聊了这么半晌。”

　　邱大力难得笑了出来：“待会儿总督过来，殿下自己问罢。”

　　宋青尘表情立马转好，眉头舒展道：“他今儿也能留下用膳？也可晚些再走？”

　　邱大力嗯了一声，把垫在他腕下的小枕撤走。

　　“殿下，草民要施针了。”

　　宋青尘心不在焉，也不问他要扎哪儿。胡乱答应一句，就探着头想往门口看。

　　自是看不清什么细节。

　　邱大力靠过来道：“殿下，请稍微低头，方便草民给您施针。”

　　扎脑袋？！

　　“等等！”宋青尘总对这种神奇的医术，持有保留态度。更遑论这下要扎他脑袋！

　　一激动，又牵起遍身疼痛，尤其是肋骨。他疼得面目扭曲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
　　邱大力被他喊得一怔，倒也没有立即要扎他的意思。只缓缓回到床边，小声道：

　　“殿下对草民的医术，始终不太信任。草民是知道的。”

　　宋青尘很少听到邱大力这般低三下四，一时间有些不习惯，只闷声道：“并非不信，只是我对针灸之术有些惧怕……”

　　邱大力停了一会儿，才道：“草民的医术，是悉数从家父手中学来，家父去世前，将毕生绝学都传给了草民。”

　　虽然很怕邱大力扎他脑袋，但人生小故事，还是可以听一听的。宋青尘放下了一些警惕，紧绷的脊背也松缓下来。

　　“朔北邱家一脉，从草民祖父起，便是神医。一路传到草民这处。医术虽好，只不过是唯能医人，不能医己。草民父亲、祖父皆患着怪病。”

　　宋青尘听得十分认真，一时间忘记了邱大力要扎他脑袋。忽就明白了，为何邱大力形容瘦削单薄。原来是身上有遗传疾病……

　　又听见他继续道：

　　“草民本名，唤作邱如絮。家父说，这名字还是换了稳妥，就改成了邱大力，好活些。”

　　“原来如此，”宋青尘附和道，“邱如絮这名字，确实显得飘摇了。”

　　邱大力往床上又靠近了些，轻声道，“草民说了这么些，只是要告诉殿下……”

　　“嗯？”宋青尘即便什么也看不清，也困惑地望向着他。

　　“殿下必须施针，才有好转的机会！”邱大力猛地一下凑过来，一掌劈到宋青尘颈侧。

　　宋青尘一阵麻痛之后，再无知觉，晕了过去。

　　-

　　手背一阵痒意，宋青尘迷糊地醒过来。

　　床前坐着一个人，见他醒了也不说话。只是脸孔对着这张床，仿佛在看他。

　　宋青尘这两日，右手已能使上些力气了。他稍微摩挲着牵着他的这只手，果然缠着纱布。

　　“来了也不说话。”宋青尘望着这影子笑了。

　　“我就想试试，”今日的贺渊，好像兴致不高，“试试你会不会……将我认成陛下。”他嗓音闷闷的，语调也少了许多欢喜。

　　宋青尘疑惑道：“怎么会。”

　　原主怎么样，他不清楚。但他自己一定不会认错。宋青尘用力握住他这只手，安慰道：“你在犯什么傻？”

　　对方沉默了一会儿，小声道：“陛下……他十分了解你。他虽日理万机，却对你的所有喜好、所以习惯，都记得一清二楚。”

　　宋青尘听完，也陷入了沉默。

　　“包括你惯常的衣着、配饰，陛下都能一一讲出。只是陛下与我说，自我回京不久，你就像变了个人。”

　　宋青尘暗里苦笑——

　　你自信点，把“像”字去掉。

　　这一顿晚膳，贺渊吃得十分沉默。不知皇帝还与他说过什么，只觉得他情绪不似平日。宋青尘本想再开口说些什么，他思索了一阵儿，让他先出宫。自己与皇帝有些事情要聊一聊。

　　解铃还须系铃人，不找皇帝，又该找谁。

　　宋青尘叫来个小宦官，只道有要事求见陛下，叫他去传。

　　过了许久，皇帝才从外头赶回来，脚下很急，不知方才在忙碌些什么。

　　宋青尘望着床前的廓影，还未开口，对方先端了杯茶来。这茶，茗香四溢……

　　但宋青尘完全不熟悉。

　　也许是见到了宋青尘面上的表情，皇帝轻笑了一声道：“你那日坠马后，果然摔着脑袋，忘掉了好多事情。”

　　坠马？

　　宋青尘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，干脆保持沉默。

　　“这茶，是你从前最喜欢的。多少年来，每每闻到香气，定会道一句‘通体舒爽’，然而你今日……竟是毫无反应。从前你最爱把玩的官扇，后来也不见你带过。还有许多习惯……你果然忘了好多事情。”

　　皇帝还是将茶递给了他，又接着道：“那日以后，你既不恨朕，也不在意朕了。朕竟不知，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”

　　恨？

　　原主恨他是一定的，但是在意又从何说起？

　　屋里陷入冗长的沉默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皇帝忽然激动起来：“你真轻松，把什么都忘了……朕好生羡慕你！”

　　模糊中，腿上盖着的锦被仿佛被他用力攥住，远处的边角，好似都随着这力道轻微挪移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“……哥哥，万要仔细龙体。”

　　宋青尘惊得心跳骤停！

　　这句话他并没有说！是莫名其妙就脱口而出！

　　怎么回事，原主的执念？！原……令宋青尘更惊恐的是，他竟不受控的，忽然涌出两行热泪。

　　心中莫名的伤情，一切都发生的不由自主。

　　“……哥？”宋青尘目光原本混沌，在这一瞬，却忽然间如同云雾消散一般。

　　……他恢复视力了！

　　“哥……”

　　他能看见了！清晰无比！皇帝正攥着他的锦被，强忍泣声……

　　皇帝显然还不知道，自己已经恢复了视力。似乎担心自己听到、故而不敢发出任何一丝脆弱的声音，只微微颤抖地坐在一旁。

　　忽就想起了原著里，璟王薨逝之后，皇帝呆坐璟王府的一个桥段。

　　那是什么样的描写，宋青尘早已记不清楚了。只记得有过这么一个场景。当时未能明白，只觉得皇帝性情反复无常，难以理解。

　　不如……仍然装作视物不清罢。

　　皇帝就这样坐了许久，才抬起头，眼中仍是泫然。只不过声音已经稳住，点点头道：

　　“弟弟爱我。”

　　这应是回答上面一句，叫他仔细龙体的话。

　　宋青尘无措的对上皇帝的目光，口中又不可自制道：

　　“吾兄何瘦？”

　　渐渐的，宋青尘觉得自己的魂魄仿佛剥离了这具躯体，静默飘在一旁，观看他们两人的交流。

　　“宋青尘”又道：“兄当自爱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“宋青尘”此刻面上有一种和煦的笑容，温如三月春风。这语言不似通常口语，仿佛是一方在弥留之际的最后话语。

　　奇怪的是，皇帝并没有觉得宋青尘是想起来了什么。只双目空虚的望着他，略微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宋青尘”忽然端起床头搁着的茶盏，缓慢嘬了一口后道：“果真通体舒爽，弟弟甚是怀念。”

　　皇帝如梦初醒般的突然起身，快步到桌边拎来茶壶。就在他转身之际，宋青尘忽然被一股强劲的吸力带走。

　　——他又回到了这具躯体里。

　　视线重又归于混沌模糊。

　　正想着他该如何学着原主的模样时，皇帝望着他茫然无措的神情，忽然开口道：

　　“青尘……不在了。”

　　九五之尊手中仍然拎着一只茶壶。宋青尘凑着模糊的视线，眯着眼费力看去。

　　原以为那茶壶该是鎏金镶银，再不济也要是个名窑珍品。

　　但那茶壶似乎老旧得厉害，颜色极其黯淡，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。像平平无奇的铁铝。

　　……奇了怪。

　　宋青尘暗暗道。

　　皇帝自嘲一样笑笑，缓慢搁下了茶壶，走过来重新坐下。

　　他只是静静坐着，目光仿佛并不落在床上，而是看向了远处的房门外头。

　　良久，皇帝缓缓道：“朕答应你，放你去朔北。”

　　宋青尘惊诧地看向他，满脸的不解神情。

　　“只不过，朕有最后一个条件。”

　　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才道：

　　“至你痊愈，都要留在这寝殿中。朕会日日过来……你陪朕用膳吧。”

　　宋青尘无言的点了头。

　　他终于明白了——这地方究竟是谁的故居。

七十八 我心悦他
　　早秋萧寒，翠树染黄。

　　轻衫外头，总要加一件氅衣。

　　两月有余，宋青尘的眼睛几乎好了，只是肋下与左臂伤了筋骨，还需要静养，出不得远门。

　　皇帝只让他在宫里走走，并不允他离开。

　　直到余程醒了的消息传进宫里，宋青尘又提了好几次，皇帝才允许了他去看望。

　　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
　　贺渊神色有些古怪，视线一直逡巡在自己身上的大氅上。

　　“哦，”贺渊这才回神，“王爷这件氅衣……游龙走蟒，正好除一除病气。”

　　贺渊今日也有些心不在焉。

　　这大氅有什么古怪？早上皇帝拿来，说是璟王从前的东西，落在了宫里。宋青尘没有多想，就让人披上了。

　　说来也怪，璟王怎么敢穿龙呢？一个亲王穿蟒已经足够了，再往上，确实有些僭越。

　　这氅衣龙蟒皆有，青蟒金龙盘错其上。青龙只有四趾，是为蟒；金龙有五趾，所谓龙。

　　宋青尘不太知道，但贺渊对这些一定熟悉无比。

　　“依你看，这氅有什么不妥之处？”他不由朝贺渊试探一句。

　　贺渊沉默了片刻，冷不丁又说出一句话，听得宋青尘头皮发麻：

　　“这……龙与蟒栩栩如生，身形相绕，两尾相交，似在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惊悚得两唇发颤，低喝一声：“说！”

　　贺渊左右看看，见随从离了有些距离，才道：

　　“恕臣不敬，”他垂下眸子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……龙蟒似在交媾。”

　　贺渊又道：“不过王爷放心，通常看不出来，只是我方才整理你肘下，无意间看到。交尾处又罩了金纱，正常行走时，并不能看出来。”

　　宋青尘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，当即想要将它脱下来！

　　贺渊忙按住他手道：“这料子是狮皮制成，极为珍贵。体感虽然轻盈，御寒能力却极强。你身子尚未好全，且穿着吧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宋青尘也不好非要脱下，只得浑身不自在地答应了。

　　贺渊牵住他往马车走，边走，边望着路旁的红枫，半晌，悠悠道：

　　“我记得我大捷凯旋时，你出城来迎我，身上便穿着这件氅衣。后来入宴厅时，你脱下它，并不交给随侍的內宦，而是亲手拿着，很是珍重。”

　　宋青尘：“……”

　　该怎么解释，那并不是我？！

　　正在犯愁，贺渊忽然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来：

　　“果然如陛下所说，你忘记了好多事情。”

　　贺渊回身去开马车的厢门。这马车是皇帝微服出行时用的，四驾马车。玄色车幔漆金车辕，好不气派。

　　养护得也极好，贺渊拉开门时，没有半点声音。

　　“走吧，带你去见余程。”贺渊确认他忘了许多事后，一脸的欢喜。

　　宋青尘点点头道：“好。”

　　临行，贺渊替他关厢门，顺口道：“你忘了最好，永远别想起来。”他面上笑嘻嘻的，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。

　　宋青尘望着他怔了一下——好久未见到贺渊笑过了。

　　直到厢门被关上，宋青尘才回了神。

　　正想问一句他为何不上车一起走，才忽然想起，这是天子车驾，他没资格上来。正似他来探望自己时一样——内廷岂容他擅自出入，凡事都要与皇帝请旨。

　　宋青尘不由推开窗板，向外看了一眼。正巧撞上了贺渊看向自己的视线。

　　他正坐在红霞背上，偏着头，往马车看过来。还没看上两眼，便听随从打岔道：

　　“王爷起驾吗？”

　　“走。”宋青尘坐定，命道。

　　原主为何要与他大哥作对呢？

　　是因为母亲一辈的事情，两人之间生出了嫌隙？还是说皇帝有他的顾及猜忌，皇权不容任何人撼摇？

　　都无从得知了。

　　这马车十分平稳，舒适异常，让人觉不出是在车上。以至于到地方时，宋青尘堪堪睡去。

　　余程住的舍馆，透露出一种武人的清简气。青瓦白墙，洗练朴质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

　　唯有前院搁了一盆菊花，给舍馆添上一抹黄色。

　　贺渊好像来过多次，很熟悉的走在前面带路。边走边道：“余程还不能坐起，要躺着与你讲话了。”

　　宋青尘满不在乎道：“无妨。他舍命救了我，这有什么。我还怕他非要起来。”

　　贺渊听罢，脸上神情逐渐黯下，没再说话。

　　愈走，中药的苦味愈浓，远处晃过一个干瘦的影子，手中端着一盆清水。

　　原来是邱大力。宋青尘加快脚步，想要赶紧看看余程。

　　“你慢些，伤还未好……”贺渊想要拉住他，但是手却停在了半空，而后自嘲笑笑，“好罢，我在院里等你。”

　　宋青尘根本顾不上管他，一心想早些看看余程。便没有回他这句话，目光只追随着邱大力。

　　宋青尘猛一下推开他滞在半空的手，匆匆与他擦身而过。

　　“青尘……”贺渊压着嗓音，促声唤了他一下。

　　宋青尘没有回头。

　　脚下生风，氅衣猎猎，宋青尘有些激动，惹得肋骨疼痛起来。他急忙压住痛处，追着邱大力的影子继续前行。

　　门一开，浓郁的苦味四散开来，宋青尘皱着眉头进去，一转身，就看到床上那人盖着藏青棉被，手臂虚弱的放在一边。

　　“王爷……属下就不起身了。”一个沙哑虚弱的声音响起。

　　宋青尘鼻中一酸，急忙过来道：“不碍事、不碍事！”

　　余程嘴巴苍白，但脸上很干净，连想象中的胡茬都没有生出。他头发也很松散，没有油腻之感，应是不久前才有人替他沐了发。

　　显然被谁极其精心的照料着。

　　正看着他，忽然邱大力来了，手中拿个小圆盒，好像是什么脂膏一类的东西。

　　邱大力朝宋青尘随便一揖，道：“王爷先让一让，草民要给他上些口脂。”

　　口脂？

　　宋青尘狐疑的让开了。只见邱大力仔细的剜出小圆盒里的脂膏，轻柔涂在余程苍白的嘴唇上。

　　宋青尘：“……”

　　邱大力！不必仔细成这样吧！

　　这场景诡异至极，邱大力不是最挑三拣四？！他竟然……看来日常擦洗，也是邱大力亲自为之。

　　……是不是还替他刮了胡子？

　　宋青尘表情奇异的看着邱大力。

　　“王爷，趁贺大人不在，有件事……我想要解释清楚。”余程忽然开口了。

　　宋青尘听他声音虚弱，赶紧凑过来道：“什么事？但说无妨。”

　　“属下……属下知罪。”

　　“这是何意？你救了我，何罪之有？况且陛下早就不追究你擅宣密诏，你本就有‘便宜行事’的特许。”

　　宋青尘疑惑的走近两步，坐在了邱大力给他搬来的椅子上。

　　“不是此事。”余程又担忧地往门口看去，转而朝邱大力道，“如絮，你去……留住贺大人，顺带帮我关上门。”

　　邱大力立即起身，将门带上了。

　　“什么事神神秘秘？”宋青尘哭笑不得，看到他这虚弱的模样，又不好意思催他。

　　“王爷被掳走那一晚，贺大人与我讨论了许多救出王爷的方法。然而我们一致认为，最好的方法就是利用‘金凤衔诏’的机关。”

　　宋青尘笑道：“余程，你真是高看我了。就真认为我能活到第二天？”

　　余程努力摇摇头道：“从前的璟王殿下或许不会，但是……王爷，你会。”

　　宋青尘后背发了层冷汗，看来皇帝没少让余程来观察自己。

　　然而余程好似猜到了自己的心事，忙道：“我只是直觉罢了，并未奉任何人的命令，暗中探查王爷……也并未将心中想法告知他人。”

　　宋青尘这才神色稍缓，道：“那真是多谢了。”

　　“那晚，贺大人问了我机关开启位置，然后准备了锁子甲、护心甲。”

　　宋青尘边听，边想起了贺渊与他说过：

　　“我告诉余程的方法。”

　　那时他语气听起来得意，而面上是什么表情，宋青尘早已忘了。

　　所以自己一直以为，是他让余程以身犯险……

　　便听见余程续道：“还请王爷恕罪，我……擅自给贺大人茶中放了些安神药物。”

　　余程咳了两声，复道：

　　“那晚他原本要亲自去，是我给了他一杯‘安神茶’。他信任我，心中又焦急，故而警惕比平日少了许多，没有怀疑的喝了。然后趁他昏睡，我便偷了他的锁子甲与护心甲，扮作撞钟人，潜入城墙守备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宋青尘听得发懵，片刻后激动道：“他原本要自己上来？！置朔北军于何地？！荒唐至极！”

　　这小子脑子有些问题？！

　　宋青尘脸色不好看了，带起肋骨下一阵钝痛，赶忙闭嘴缓息。

　　一转念间，宋青尘又暗中嘲笑自己虚伪。

　　他来，就埋怨他行事荒唐；不来，多少有些记恨他。

　　……这该叫他如何是好？

　　宋青尘暗中笑笑，原来自己也是个这么难伺候的人。

　　“他当时说，他曾被百人围剿，都逃出生天，叫我不要小看他。他自有法子逃出来……”余程缓了一下又道：“不过他也交代我……如有万一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猛然抬头，一时说不出话，只定定望着余程。

　　“让我再故技重施，扮作他的模样，领军剿敌……”

　　余程虚弱笑笑：“……将不可无帅。劳烦王爷代我，向他道一句‘对不住’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想劝他，此事没有对错之分，又听他道：

　　“这一句‘对不住’不是因为我违背了他的意愿，而是……因为我有那么一瞬，真希望他就折在城楼上。”

　　“我是因为这想法，才要向他道一句‘对不住’。”

　　宋青尘一时无话。

　　“王爷，你……”

　　余程忽然停住了，他将头转去，看向帐顶，好似自言自语，又好似在问宋青尘。

　　“他箭伤那时，王爷当真……只是在给他喂水吗？只是想与他两清吗？”

　　宋青尘没有立即回答这句话，只是缓缓起身，脱下了身上的氅衣，叠好搁在一边。

　　“不是。”宋青尘缓慢道：

　　“我心悦他。”

　　“他有一箩筐的缺点。论沉稳，及不上你；论才学，及不上我；论出身……及不上皇兄万一。”

　　宋青尘苦笑了一下。

　　“可是……余程，情爱本就如此，无法以外物优劣来衡量。奈何？”

七十九 我去定远侯府品花（正文终·上）
　　

　　宋青尘出来的时候，贺渊正坐在前院一棵长青老树下头坐着。

　　他好似已经等了太久。

　　等到睡着。

　　他坐在藤编躺椅里，头脸上罩了一本封皮发旧的书。一手按在书封上，一手自然垂在旁边。秋风将书页与他的衣摆吹起，与树上叶子一齐微微晃动。

　　邱大力端着药过来，正要叫醒他。宋青尘急忙打手势，阻拦下他。

　　邱大力会意的点点头，忙活去了。

　　宋青尘面上含笑走过去，低头看看。他头上扣着的书，不知是哪朝哪代的野史，应当是从余程的书房搜来的。胸前掉了一片墙外吹进来的枯叶。

　　“咳，”宋青尘故意在他旁边咳了一声，“困成这样，昨晚做什么去了？”

　　贺渊立马掀了书起身，脱口埋怨道：“风凉啊，先把氅衣披上吧。”

　　一边说，一边就要去夺了他手中的龙蟒大氅，要抖开替他披上。

　　宋青尘见他这着急模样，不由想戏弄他，便佯装不悦，小声道：“我不想穿这个。”

　　贺渊手里动作僵住，无奈道：“……我的殿下，那你要穿哪个？！车里没有备衣裳。先将就一下？”说着，又将氅衣凑到自己脸前嗅了嗅道：

　　“没有药味儿，你安心穿吧。”

　　宋青尘皱着眉头往一旁连连躲开：“我不想要这个！”

　　贺渊表情逐渐古怪，估计在想他今儿是犯了什么挑剔病。

　　……毕竟平素从未见宋青尘挑剔过什么。

　　“那你想怎么？”贺渊好似又怕自己生气，声音极小地快速问道。

　　宋青尘见他实在困惑，一把将氅子夺到手里，又靠近了些，低声道：“你不能将你的袍子……脱给我么？”

　　贺渊原是锁着眉头，听罢这句话，一转眼间便狡黠笑了起来。他两手解着腰间玉扣，将褪下来的腰束狠狠丢在石桌上。

　　又笑着低声埋怨道：“……你不早说。”

　　边说，边又去拆左手的护腕。拆下来的也一并丢在桌上。

　　宋青尘实在想笑，肺里便泛起一阵痒意，不由抵拳咳出几声。

　　贺渊见他肺里不舒服，赶紧抿了抿笑，要抚他后背顺气。却听宋青尘低喝道：“快些脱！”

　　扣子还没解全，宋青尘又按住他手道：“我改主意了，先别。去府上脱给我看。”

　　“哦？”贺渊听了动作，似笑非笑道：“璟王府？”

　　宋青尘微微摇头，凑到他耳边道：“定远侯府。骑马去。”

　　贺渊原地想了一瞬，一把将他打横抱了。也不管丢在桌上的一堆衣物配饰，直接衣衫不整地奔出舍馆。

　　外头候着的随从见到两人出来，发出声声惊呼。又见到贺渊将人带上了马，便一窝蜂冲过去阻拦：“大人！这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低头喊道：“跟皇兄说一声，我去定远侯府品花。”

　　“这……万万不可啊！璟王殿下伤未痊愈，若有个三长两短……”随行宦官喋喋不休追来，拦在红霞前头。

　　宋青尘两目锁住贺渊，口中笑道：“若有个三长两短，便叫皇兄降旨，斩了定远侯。”

　　贺渊搂着他，笑道：“我好怕。”嘴上说着怕，手里却毫不犹豫地抖开缰绳。

　　红霞马头稍转，绕开那宦官绝尘而去。

　　下了马，要入他府门时，他却忽然支支吾吾道：“你……稍待，我收拾一下。”

　　宋青尘裹了裹衣裳，狐疑道：“收拾？”宋青尘的好奇心叫他勾了起来，强硬道：“带我进去，不要收拾。”

　　贺渊脸上掠过一丝尴尬，还是硬着头皮，喊门房开门了。

　　大门甫一打开，便有一个下仆匆匆过来道：“总督……”然后声音压得很低，神色慌张。

　　“什么？”宋青尘好奇地凑过来，想叫那下仆再重复一次口中的话。但那下仆神色畏畏，往后退了两步作揖，然后瞄了贺渊一眼，快步跑了。

　　便听见贺渊无奈道：“被风裹的到处都是，你要看？”

　　“什么稀罕玩意儿？”宋青尘挑衅道：“……依我看，也不稀奇。”

　　贺渊咧嘴笑笑，不服气道：“那走，我带你去看。”便拉着他穿廊疾行。又不放心他伤势，干脆将人抱起来，在廊里狂奔。

　　宋青尘身上原是披着他的外袍，这下也掉在了回廊里。然而早已没人想起这茬事，两人只顾着笑。

　　耳畔是秋日的凉风，瑟瑟刮过。碧色的廊柱与朱红的廊顶，在余光中飞速后撤。宋青尘攀住他肩膀，兴奋道：“跑快些！你该学学红霞！”

　　贺渊今日没有束懒收巾，额发被风掀到后面，漏出光洁的额头。他口中边喘，边笑道：“红霞有四条腿，我哪里比得过？！”

　　又跑了几步，贺渊猛吼出一声：“闭眼！”

　　宋青尘正倚在他胸口，耳边是他胸腔的震颤。他听话闭目笑道：“我看你能不能变出个美娇娘来？”

　　贺渊脚下逐渐放缓，颠簸越来越小，直到他停下。
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，吹了响哨，便听见嚓嚓的声响。宋青尘倚在他怀里，靠着他缎面的白中衣问道：“美娇娘来了么？”

　　贺渊得意一笑：“来了，两个！你看。”

　　宋青尘缓缓睁眼，往另一侧偏头看去。

　　入目是满庭绯红，火一般烧入眼中——

　　贺渊在中庭铺满了红枫叶，两只黑豹早已长成了型，正安静趴在上面，西边那只还悠哉打了个哈欠。

　　秋风一起，将枫叶卷上了半空。中庭立时红枫漫天，好一片潇潇美景。

　　宋青尘正要赞叹一句“如在幻境”，风向却骤然一改，将那堆红枫裹入廊里。猝不及防的，宋青尘被迎头扑了一脸树叶，又夹杂着尘土。

　　两人均是满脸狼狈。宋青尘只觉眼睛里进了沙子，根本睁不开眼。

　　眼中又疼，身上又冷，宋青尘脾气立刻上来了，朝他吼道：“贺渊！我看不见了！”

　　“……我带你回屋。”贺渊也觉得不妙，赶紧又抱着人往厢房奔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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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宋青尘好不容易擦了眼睛，眼角还是不断溢泪。过了会儿，一脸埋怨地看着贺渊道：“造作……你一大早跑出去，毁了几棵树？！”

　　贺渊将帕子又递给他，笑嘻嘻道：“没有毁，是我找的。早秋，枫叶尚未红透。找得真不容易。”又回身对着镜子，理了理自己的额发。

　　后头的宋青尘忽地打了个喷嚏，贺渊闻声立即回头，跑来床边道：“冷啊？”

　　宋青尘眼里还带着泪光，吸了吸鼻子，嘴角忽而牵出一抹狡笑：

　　“冷。你想想办法。”

　　贺渊看了他片刻，眼光忽然一变，低低笑了：“我身上热，给你暖暖。”

　　遂将人抱上了床去。

八十 奔向朔北（正文终·下）
　　秋日的雨细密凉寒，冰冷地滴落下来，却没有声音。

　　离京这日，皇帝亲自来送。

　　大太监李万福要替他撑伞，却被他挥退一旁。宋青尘眼见他玄色的帝王常服，肩膀上的衣料颜色渐深。未几，已是一片湿濡。

　　天子御驾仪仗，就停在城墙前头。白马安静立在雨中，随侍面容不苟，锦衣护卫跨刀肃目。

　　宋青尘望了皇帝几眼，只觉他的目光似是在看自己，又似在看向更远的地方。

　　雨势渐大，宋青尘就在这雨里，要与他行叩拜礼，却被他斜刺里伸来的手扶住，截停了。

　　皇帝轻缓地摇了摇头，微微笑了。

　　只有宋青尘知道，皇帝扶住自己的那只手，此刻正细密的颤抖着。他越抓越紧，紧到宋青尘已感到发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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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须臾后，他还是松下力道。

　　“去吧。”

　　皇帝说完这句话，便迅速转身，上了御驾。只瞬息功夫，宋青尘抬头看去——

　　皇帝的身影已再瞧不见，唯有明黄色的车帘，在秋日萧瑟的风雨中不住摇晃、颤抖。

　　鎏金的车厢门紧紧关着，再也没有打开。

　　宋青尘怔了一会儿，才缓慢转身，朝自己的车队走去。雨点愈来愈密集，宋青尘很想加快脚步。

　　璟王的仪仗与御驾隔得并不遥远，但他却觉得，这短短的距离是如此难以前行。

　　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牵住一般，脚下滞重，而躯体无法与这力道抗争。

　　宋青尘不由回头看了一眼，只见巍峨的城楼下密密麻麻站了一堆人，而视线就要被雨幕阻隔，逐渐变得不太清晰。旁边替他执伞的春祥，已被雨水淋了个透，不由唤道：

　　“王爷，天凉……”

　　宋青尘蓦然回神，这才惊觉自己的袍袖已湿了一半。

　　那种牵住他的力道此刻骤然消失，宋青尘不由往前一个趔趄，差点栽了过去。

　　春祥赶紧唤旁边的两个长随来搀扶，只当他是身体重伤未愈，被强风催了一下。

　　宋青尘被扶上马车，换了件干燥的袍子。此间方觉有些凉意侵来，他不由拢了拢衣裳。

　　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北行，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，与纷杂的马蹄声两相裹挟。宋青尘坐了一会儿，脑子里空空的，总想起皇帝那袭玄衫与萧索的身影。

　　自那股莫名的牵力消失后，仿佛总有一种阴郁的心情，萦绕周身，挥散不去。

　　宋青尘打了个激灵，回过神来，这才发觉已走了很久。马车此刻已停了下来，似是到了北郊的驿站。

　　璟王的车驾一来，连换马的勘合令都省了，驿役纷纷热络的出来迎接。

　　“王爷，”春祥叩了叩窗板，“时辰差不多了，侯爷约莫就要出城了。”

　　他与贺渊约在这个驿站，贺渊要先整军出发，才能赶来汇合。

　　宋青尘应了一声，便推开厢门，想下来透透气。

　　外头已云开雨霁，秋阳遍洒。西侧有一排竹林，都染上了金灿灿的一层光。

　　宋青尘缓缓下了车，便有驿役将他请到旁边的茶亭，奉上好茶招呼。似是有皇帝提前交代过，这茶——仍是璟王最喜欢的那一种。

　　宋青尘只闻过一次，却也被它极特殊的味道冲入脑中，印象深刻。

　　正胡思乱想着，忽然传来轻捷的马蹄声。

　　贺渊到了？

　　宋青尘好奇的探头往来处看去，便看到一名锦衣卫沿着竹林策马而来，马蹄踢起一路的水花。

　　绯红的袍服与微微泛黄的竹林颜色相撞，颜色分明，很是扎眼。马上的人瘦劲高挑。

　　驿役见他一身飞鱼服，知晓是皇差，纷纷让开道路，方便他过来。

　　来人策马直掠到茶亭之外，踩着脚蹬微一使力，便漂亮的翻身下马，左腰挎着一把漂亮的绣春刀，遍身侠气。

　　可惜头脸被斗笠罩住了一大半，看不清面容。

　　他直冲宋青尘过来，停在小桌前，取下了背上的明黄色绣云纹包袱，而后恭恭敬敬的两手奉给宋青尘。

　　没有任何言语。

　　宋青尘被那包袱吸引了视线——这是皇帝的东西。

　　他接过来，缓慢展开。只见里面有一把油纸伞。老旧的得很，甚至让宋青尘认为他不配装在这包袱里。

　　宋青尘有些好奇的取出，这是一把小伞，不似成人之物，倒像孩童的东西。

　　他好奇的撑开伞。

　　黄中泛褐的伞面上，绘着一只展翅的春燕，笔法稚嫩，像初学者之作。

　　宋青尘怔住——脑中突然有了一阵孩童哭声。

　　这哭声忽远忽近，好像从极远处遥遥传来，又好像这啼哭的孩童就在目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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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没有太久，响起一个清越的少年音，安慰他道：

　　“看，这只总不会飞走了。”

　　少年说罢，这孩童便由哭泣转为小声啜泣。

　　过了须臾，便有伞骨与油纸撑开的声响。

　　“青尘，你看。往后不论你到何处，撑开伞，就能见到它在陪着你。”

　　孩童忽就笑了起来，笑声清脆如铃，徐徐远去、弱下，最后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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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宋青尘骤然回神时，那名头戴斗笠的锦衣卫已走到亭外，牵马要离开。宋青尘望着他，哽声道：

　　“余程。”那人脚步顿住，浑身一僵，又将斗笠拉低了一些，回身与他行礼。

　　“照顾好哥哥。”宋青尘看着他，又道：

　　“……你伤在身，不宜策马，还是乘驿站的马车回去吧。”

　　说话间，忽然远处又传来马蹄声，沉重、很有征伐气，与余程来时的动静完全不同。

　　余程并不理会那蹄声，仍然面朝宋青尘。他斗笠之下的小半张脸上，露出一个从容的笑。

　　他没有说话，只朝宋青尘揖了一下，然后一个迅捷的翻身，进了茶亭，抄走了宋青尘方才用过的茶杯揣进怀里，一跃上马。

　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，看得宋青尘眼花缭乱。

　　道上马蹄声已经趋近。

　　余程趁那人还未到，他压了压斗笠，抖开缰绳一夹马腹，迅速拐进了竹林里。

　　一眨眼间，便消失在了竹林深处。

　　然而宋青尘还未来得及反应，脑中思绪便被一声叫喊打断。

　　“宋青尘！那厮抢走了甚么？！”贺渊的喊声遥遥传来。

　　宋青尘一边感叹他目力真是极好，一边寻声看去。

　　远处贺渊的身影逐渐清晰，一身皮胄还未脱下，背后猩红的披风猎猎翻飞。

　　身下战马目露幽光，踏碎地上平静的水洼，沿着竹林奔袭而来。

　　一路裹着秋风与落叶，人马到了茶亭。

　　贺渊人还未下马，便倨傲喊道：“他跑得倒是挺快，嗯？”

　　驿役纷纷朝这处侧目。先是围观那匹胸前横着疤的战马，又是偷偷觑着马上的人。然后，都三两聚成堆儿，低低议论起来。

　　宋青尘瞪他一眼道：“磨唧到现在？”

　　贺渊嗤笑一声，得意道：“送你的人挺多，倒没有哪个愿意天天受你这臭脾性！”

　　宋青尘似笑非笑道：“你敢不受，我一封急递送上京城。皇兄便是隔着千里，也要摘下你的脑袋。”

　　贺渊抖开缰绳，驱马缓行过来道：“那你可要……”

　　他说到一半，猛将宋青尘抄至马上，哈哈大笑道：“那你可要手下留情啊！”

　　宋青尘猝不及防被揽到马上，口中不由出了一声惊呼。才刚坐稳，身后人又抱住他低声道：“别一不留神，气恼中笔下言辞激烈，然后就没了夫君。”

　　宋青尘回头瞪他，正要说点什么，便听他兴奋朝车队众人喊道：

　　“殿下启程——！”

　　而后用力一甩马鞭，带起一声清脆鞭响。

　　雨停后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，脸上便有些隐约湿润。地面上铺了一层被雨打落的黄叶，于是一条褐色道路，蜿蜒向前，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
　　黑鬃马载着两人，奔向遥远的朔北。

　　（正文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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